第九十六章 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

小说:晋砺 作者:青玉狮子
    楚王、公孙弘,皆面色大变

    但两人的反应,其实大不同

    楚王是一瞬间的震惊后,倏然就变的面目狰狞;公孙弘是震惊之后还是震惊,兼以惶惑,看一眼楚王,再看一眼歧盛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似的

    一时间,三个人谁都不说话。

    楚王开始来回踱步,而且,步伐愈来愈大、愈来愈快。

    公孙弘、歧盛的眼球乃至脖颈,都不能不随楚王来回转动,在场若有第四人,会觉得他俩的脑袋,好像被一条细线牵着,来回摆动,颇为可笑。

    歧盛终于不耐,干笑一声。

    楚王倏然止步,转过头,恶狠狠的盯着他。

    “大王,”歧盛很从容,“不敢乎不舍乎”

    “不敢乃公何事不敢为不舍不舍什么”

    歧盛微笑,“贾大娘子呀”

    楚王一声冷笑,“一妇人耳值的乃公不舍”

    “好大王顶天立地伟丈夫也”

    顿一顿,笑,“其实,独留伊一人,为大王暖床,也无妨的说不定,还别有情趣呢哈哈哈”

    “歧丰美,你乐的有点早,我应承了吗”

    “大王欲取某首级”

    “你真不怕死”

    “得看咋个死法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若五鼎烹之,甘之如饴”

    楚王大笑,“君要学主父偃好孤且列五鼎待君是生食还是死烹,且看君之造化罢”

    歧盛眼中精光大盛

    楚王言下之意,是接纳他的建言了

    公孙弘心说,这个歧丰美,还真像主父偃

    想起史记中主父偃的自况

    “臣结发游学四十馀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阸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远,故倒行暴施之”

    于是自然而然,又想起进言汉武帝族主父偃者,正是彼时的御史大夫公孙弘

    他阿母的,与乃公同姓名

    天下竟有如此巧事

    正在思绪连篇,心境激荡,楚王已转向了他

    “大观,你我相交多年你怎样说”

    公孙弘情知楚王主意已定,不可谏止,自己若做仗马之鸣,一转头,他就会砍了自己的脑袋

    “那还用说”公孙弘慷慨激昂,“死生随大王”

    “好”楚王以拳砸掌,“既如此,乃公心意已定明晚,即如丰美所言釜底抽薪”

    “大王”歧盛说道,“此事之关节,在一个快字汝南一伏诛,就要立即再宣诏嗯,密诏尽诛贾、郭不能丝毫拖延不然,叫诸军回过神来,同宫内联络上了,大事就难成了”

    楚王想了一想,“对要快”

    “还有那个李台始,既被派来襄助大王,自然是妖后头等心腹,到时候,如其何,也要有一个预案。”

    “你以为呢”

    “在下以为,他若识时务、知顺逆便罢,不然,只有借其项上人头一用正正好替大王立威”

    楚王大笑,“好好”

    公孙弘心想,就算成功“尽诛贾、郭”,但诸军终有“回过神来”的一刻,宫内的禁军,也都还好好的,如之何

    叫宫外诸军犯陛他们会从命吗

    不过也不好说。

    彼时,宫外诸军手上已沾了贾、郭的血,未免后患,会有人赞附楚王废贾后的。

    “大事既成,”歧盛得意洋洋,“今上愚戆,不堪为人君,大王天资英挺,以弟代兄,顺天从人”

    公孙弘目光霍的一跳。

    这是歧盛得意忘形了,楚王眼中精光一闪,摇摇头,“现在还谈不上这个不谈”

    略一顿,“来明天如何布置,咱们好好议一议”

    歧盛反应过来,打个哈哈,“是是好好议一议好好议一议”

    次日,十二月八日,是一个挺特别的日子腊日。

    此时代,作为一个节日,冬至还未如后世般被推为“小年”,类似冬至地位的节日,是腊日。

    腊日始,年在望。

    补充两句周至秦,冬至皆为元旦,意义重大,但汉武帝改用夏历,冬至不再为岁首,地位大降;冬至地位的回升,要等到唐宋。

    腊日的要务或曰习俗,摆在第一位的,是祭祖、祭百神,后者尤以灶神为紧要。

    后世多以糖饼、果脯祭灶神,这是为了粘住灶王爷的牙,叫他玉皇大帝御前,讲不了下头的坏话。

    此时代的人的心机,还木有介样深刻,祭灶神者,豚、酒二物我要是灶王爷,也更爱和西晋的人打交道。

    这两样东西,小民未必拿的出来,但达官贵人乃至禁中,无不隆重其事,皆由负中馈之责的主妇主持其事;禁中,则是皇后亲自出马。

    祭祖也好、祭神也好,原则上,自然是全家乃至举族同祭,但自然也有许多因为各种缘故不得不暂别亲人者,于是,宰相上书,请在洛阳狱中,挑选一批罪行轻微、犯罪有不得已情节、狱中表现又良好的犯人,腊日这天,放其回家,次日返狱。

    汝南王的“体天格物”,赢得一片啧啧赞叹,而上头也自然照准。

    祭祀、团圆之外,腊日还有一个重大主题“逐除”。

    “逐除”的对象,病疫;主要方式,“大傩”。

    傩戏花样很多,不过万变不离其宗,六字以括之“带面具,跳大神”。

    可以一大堆人一起跳,也可一个人独自精彩。

    跳傩之时,必击一种细腰形的鼓,曰“腊鼓”。

    因此,腊日这一天,整个洛阳城,家家生火,户户冒烟,群魔乱舞,鼓声震震,热闹的一塌糊涂。

    最热闹的,还是出自禁中的“大傩”。

    这一年一度的“大傩”,早早筹备,选面目清秀宦者子弟年十岁以上、十二以下,共百二十人为“侲子”。又叫宦者扮成方相氏和十二兽,前者酷飒“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后者也有模有样“衣毛角”。

    夜漏上水时分,朝臣会,侍中、尚书、御史、谒者、虎贲、羽林郎将执事,皆赤帻陛卫,乘舆御前殿。

    黄门令奏曰“侲子备,请逐疫。”

    于是宦者唱,侲子和,唱和出一大篇儿为何“逐疫”的道理,佶屈聱牙,不作细表,总之一句话你不逐疫,疫就吃你。

    因作方相与十二兽舞。

    舞罢,欢呼,“周遍前后省三过”也就是绕着宫城游行,转三大圈。

    接着,“持炬火,送疫出端门”。

    端门外,驺骑传炬火出宫。

    司马门外,五营骑士继传炬火,最后,弃代表“疫”的炬火于洛水中。

    炬火出宫,百姓观者如堵;炬火落洛水中,欢呼声震天。

    腊日的热闹,达到了顶点。

    然而,对于某些人来说,热闹,是“最后的热闹”。

    这个腊日,是他们此生最后一个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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