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下面凉飕飕, 纳兰容若整个人僵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低头看着下面, 又抬起头难以置信盯着卢希宁“宁宁,你”

    卢希宁放下箭, 深深吸气吐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说道“对不住,我现在情绪有点儿不好,等我缓和之后我们再谈论这件事,不然只会吵架。”

    她的神色太过平淡, 眼神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 云淡风轻说着这些,拒人于千里之外。

    明明早上她还笑着把他送到了马车上,下衙时他几乎是马不停蹄赶回府,期待她会如以前那般扑到怀里,他们再抱着亲亲密密说话。

    这一切实在来得太措不及防,一盆兜头浇下来的冰水, 将他的热情全部浇灭。

    纳兰容若情愿卢希宁哭骂吵闹,也好过她现在这般。他的一颗心也冷下来, 惨白着脸,一言不发转身大步离开。

    厚棉帘来回晃动,一会儿后终于停摆。卢希宁收回了目光, 铺上纸,拿起炭笔, 开始聚精会神画图。

    她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 就绘制大脑或全身神经图, 绘图需要全神贯注,等到画完之后,原有的情绪也就慢慢淡了。

    卢希宁清楚自己为何生气。

    来到这个对她来说全然陌生的世界,两眼一抹黑,好似进入了个无底黑洞,挣扎着一路走到现在,情绪早已经到达临界点。

    今天的事情,触发了她积累已久的怒气。

    她不是不相信纳兰容若,也不是因为卢腾隆说的那些话。

    她在意的是,她的安全感,要来自某一个人,而不是自己。

    就算那个人,是纳兰容若,他再喜欢她宠着她,也不行。

    前院。

    纳兰容若心里汪着一团火,疾步冲进书房。行墨见到他回来,愣了一下之后,也不敢多问,忙跟着上前要点灯,他厉声怒斥道“滚下去”

    行墨大惊,忙不迭退了下去,刚退到门口,又听到他冷声道“去查,今天少夫人跟谁出去了,见了哪些人,还有,今晚院子的事情,半个字都不许透露出去”

    行墨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廊檐下点着灯笼,纳兰容若借着依稀的灯光,在书案后坐了下来。他已经许久没有独自坐在这里,平时只要他在家,卢希宁也一定在,他在哪里,便会拉上她到哪里。

    上次独自在书房坐立难安时,还是他迎娶她的那晚。

    书房里暖炕一直烧着,屋子里暖意融融。

    纳兰容若却感到冷意从脚底蔓延上来,他对她那么好,几乎是掏心掏肺的好,她却半点都不上心,她根本就不在乎他。

    手下意识抚上衣袍上的破洞,他竟然不知,她的箭术何时变得如此好。他记得只教过她基本的姿势,看来这些时日,她没有少练。

    因为她独自在家寂寞,所以有大把的功夫练习吧。拉弓骑射有多枯燥,纳兰容若自小学习,对此一清二楚。

    她在校场,一遍遍挽弓的身影,好似在他面前浮现。

    心底深处,丝丝疼痛止不住往上冒。

    她总是对他笑,毫不掩饰对他的爱意。他从没有听过她任何的抱怨,说过任何的不好,有什么吃什么,有什么穿什么。

    哪有新妇嫁进婆家,会如在娘家那般自在呢

    深深的懊悔与自责,几乎将纳兰容若淹没。他总是许诺要对她好,不会让她受委屈,到头来,他最终还是忽略了。

    门帘掀开,行墨躬身走了进来,细细回禀道“回爷,奴才去仔细问过,早上送爷上了马车离开,少夫人便去了夫人的院子。用过午饭之后,与夫人一起去了正阳门外逛铺子,少夫人身边的张婆子也跟了去。张婆子说,少夫人在银楼前买糖蜈蚣时,遇到了个貌美的姑娘,两人说了几句话。当时张婆子见少夫人神态寻常,对方也有礼有节,便没有多问。后来舅老爷来找少夫人,两人在旁边茶楼吃了一会茶之后,少夫人回到了银楼。夫人给少夫人选了好些头面首饰,少夫人也高高兴兴收了下来,然后就一起回了府。”

    纳兰容若眼神沉了下去,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寒意,问道“那个貌美的姑娘,可知道是谁”

    行墨顿了下,说道“奴才听张婆子形容,应是琴娘。”

    纳兰容若身上杀意瞬间迸发。

    半晌后,他终是淡淡说道“点灯吧,你来磨墨,我写几封帖子,明日一早,你亲自送出去。”

    行墨应是,拿火折子点亮了灯盏,磨好墨,纳兰容若铺好花笺,提笔开始写帖子。

    行墨收好帖子,犹疑着问道“爷,时辰已不早,可要传饭”

    纳兰容若转头看向滴漏,问道“少夫人可有用过饭”

    行墨答道“先前奴才去问张婆子时,张婆子也惊慌不定,说是少夫人吩咐,不要让人有人去打扰她。少夫人以前生大病时,才有过这般情形。后来少夫人病好之后,脾气温和得很。而且少夫人从来不会错过任何一餐饭,吃饭对少夫人最重要,晚上少夫人不用饭,张婆子怕少夫人”

    话还未落音,纳兰容若已经奔到了门外,行墨盯着他身后的破洞,嘴张了张,识相闭上了嘴。

    卢希宁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不悦抬头看去,抬起手,不耐烦做出了一个阻止的动作。

    纳兰容若忙温声道“宁宁,我什么都不说,你放心。不过宁宁,你还没有用晚饭,等吃完晚饭,你再继续缓和情绪好不好”

    卢希宁盯着纸上画了一半的图,思索片刻,放下笔站起了身“好吧,我已经认真确认过,现在我的心情比先前好了些。不过,你还是不要与我说话。”

    看着她一本正经,小脸紧绷的模样,没有了先前那般的冷漠,纳兰容若先前不安定的心,总算落回去了一半。

    吩咐下人打来热水,他挽起衣袖拿着胰子,如以前那样去帮她洗手。

    卢希宁手往旁边躲,鼓起脸颊瞪他“我自己来。”

    纳兰容若垂着头,闷声不响捉住了她的手,细心抹上胰子,与她十指交扣,动作轻柔,洗干净了她手上的炭灰,再拿帕子擦拭干净。

    洗完之后来到正屋,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纳兰容若坐下来,先给她盛了小半碗老火鸭汤,说道“冬日天气干燥,你喝一些祛火。”

    卢希宁拧眉,径直问道“我不太听得懂人的言外之意,你言外之意的意思,是在说我的火气太大吗”

    纳兰容若无奈地道“宁宁,我不敢,也不会指责你。我是心疼你鼻子总是出血,才让你喝凉性的老鸭汤。”

    卢希宁沉默一瞬,说道“对不住,我冤枉你了,多谢。”

    纳兰容若看了她几眼,话到嘴边,还是没敢问出口,只微笑着说道“吃饭吧,萝卜苗也多吃些。庄子里火炕栽种的菜,比不上时令的味道,冬日倒难得见到这些,总比成日都吃些萝卜豆腐的好。”

    卢希宁听过管事嬷嬷回话,这点萝卜苗种出来可花了许多银子,堪比山珍海味的价钱。

    送到府里之后,觉罗氏照常分成了三份,南院主子有两个,分了一半。纳兰明珠的前院加上觉罗氏的正院,分了剩下的另一半。

    与以前一样,纳兰明珠要是心疼几个姨娘,他就得把自己的一部分,分出去打赏给她们。

    纳兰府上不缺银子,纳兰尚书却憋屈得很。觉罗氏曾告诉过卢希宁,纳兰明珠不过像是养小猫小狗那般,几个姨娘都只是玩物,高兴时哄几声而已。

    他要面子,在外面官做得越大,越注重这些规矩,绝对不会与她这个正妻明着翻脸。

    卢希宁看了很多,从来没有发表过意见,也没有什么意见。

    因为,若她站在觉罗氏的位置上,最多撒手不管,不会比她做得更好。

    矛头的根源在纳兰明珠,最深的根源却在现今的规矩礼法上。后世也有皇室,卢希宁平时不关注这种新闻的人,都曾经听闻过几起轰轰烈烈的离婚官司。

    像觉罗氏与纳兰明珠这种级别的人,离婚绝对会引起大动荡。

    纳兰容若几乎没有动筷子,不错眼盯着卢希宁,她神色若有所思,似乎在想着什么。

    虽然如以前那般,吃了一碗半碧梗米饭,他夹的菜也全部吃完,却几乎没有声音,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

    吃完饭漱完口,卢希宁接过纳兰容若递来的茶吃了一半,又闷声不响回到桌案前坐下,俯身继续画图。

    纳兰容若犹豫片刻,踱步上前来到旁边,顺眼看去,呼吸一窒,咳了咳,问道“宁宁,你这,听说你买糖人儿,要小贩给你画蜈蚣,宁宁,你还真是特别。画这个东西,你不害怕吗”

    卢希宁头也不抬答道“不怕,这些都是死物,活人才可怕。”

    纳兰容若又愣住,眼神柔和无比,在她身边坐下来,讨好地朝她笑“宁宁,我不说话,只坐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卢希宁斜着他,说道“你都已经坐下来,才问出这句话,真是太假了。”

    纳兰容若讪笑几声,厚着脸皮挪动着椅子,干脆离得她近了些,飞快凑上去亲了下她的侧脸。

    卢希宁停下笔,转头看过来,纳兰容若也没有躲,就那么微微笑着,任由她打量。

    他脸庞清隽,肌肤细腻光滑,微凹陷的双眸带着忐忑,神情中透露着淡淡的疲惫。

    卢希宁不自在地转开了头,嘟囔道“真是说话不算话,我不算话,你也不算话。算了不画了。”

    纳兰容若心口一松,上前拥住她,小心翼翼问道“宁宁,你现在好些了吗”

    卢希宁轻轻点了点头,仰起头看着他,说道“对不住,是我不好,先前我太冲动了。”

    纳兰容若神色愈发愧疚,将她拥得更紧了些,凝视着她的双眸,心疼地道“不,宁宁,是我对不住你。”

    卢希宁扭动着身子,说道“你松开些,我都快透不过气了。”

    纳兰容若松开手,在她面前蹲下来,说道“宁宁,我背你吧,外面冷,我们就在屋子里散步消食。”

    卢希宁去推他,说道“你背我怎么能消食啊。”

    纳兰容若不动,坚持着说道“宁宁,你上来,我背着你,能与你心贴得近一些。”

    卢希宁盯着他的背影一会,然后趴了上去。纳兰容若背起她,从暖阁慢慢往正屋走,再从正屋走回卧房。

    “宁宁,你先听我说。我让行墨去问过今日下午发生的事情,知晓了你生气的原因。琴娘的事情是我不对,虽然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搭理过她,可是我也没有处理好外面的关系,居然让她跑到你面前来胡言乱语。其实我也知晓她心里的想法,不外乎那么几种,看上我这个人,或者看上我的权势,不对,我也没有什么权势,是阿玛的权势。不管哪一种,我都不可能应下她,倒不是因为她出身风尘,而是我压根不会对她心动。”

    卢希宁脸贴在他背上,静静听着,见他跟卢腾隆分析得一模一样,不禁嘀咕道“我哥告诉我了。”

    纳兰容若顿了下,说道“宁宁,我知道你哥会怎么说,他肯定都是为你着想。这些时日,你跟在额涅身边,见过阿玛的姨娘与额涅之间的龌蹉,再加上阿玛纳妾,你看多了,心里肯定有想法。可是宁宁啊,世上聪明的人太多了,但凡大家闺秀,自小家中就开始教导着规矩,怎么当家理事。这样的大家闺秀千篇一律,全天下要多少有多少。比如琴娘那样的,更是八面玲珑,面面俱到。宁宁,我从来不需要这样的女子,她们兴许都很好,我就是偏偏就不喜欢。”

    他回转头,亲了亲她的唇,呢喃道“宁宁,你虽然不懂规矩,人情世故也不大通,我以前从不知道,还有你这般的姑娘,也曾经担心过,你会惹来麻烦。可你嫁进来之后,不但与额涅亲如母女般,下人们也都很喜欢你。因为人心都是肉长的,知道孰好孰坏。而我呢,与你在一起,我觉着自己也真正开始变得有了生机,不管开心,生气,都那么真切。宁宁,你放心,我会把外面的事情处理好,以后再多陪着你一些。”

    “不用你多陪,我们要有自己的空间。”卢希宁拒绝完,又好奇问道“你会怎么处理”

    纳兰容若不想她知晓那些手段,说道“我不会乱来,你尽管放心,她们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外面的规矩卢希宁也不懂,便没再多问。她听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斟酌着说道“今天的事情,是长久以来的积累,不是因为你,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也不是因为阿玛额涅,更不是我哥的话,兴许有一点他们的因素在里面,不过最主要还是因为我自己。是我自己感到不安,我希望自己的安全感,不是来自于你,而是自己的内心能足够强大,以最好的自己,来喜欢你,那样我们才会真正平等去相爱。”

    巨大的酸楚与喜悦袭来,纳兰容若鼻子发酸,眼睛也跟着涩涩的,颤声唤道“宁宁。”

    卢希宁嗯了一声,“今天我的脑子很乱,太过乱七八糟,失去了以往的冷静。射完那一箭之后,我其实想对你说些话,最后我实在不好受,就没再说了。”

    纳兰容若问道“宁宁,你想对我说什么,现在告诉我也一样。”

    卢希宁说道“我想警告你,这是第一次,事不过三,每次箭都会往上一点,三次之后,你就直接出局。我的箭法现在很好,箭无虚发。”

    纳兰容若凝滞片刻,说道“宁宁,以后我若是再让你难过伤心,你的箭就直接往上射。”

    卢希宁问道“直接射你的金箍棒吗”

    纳兰容若腿一软,两人差点儿没一起摔倒。

    卢希宁吓得惊叫一声,忙抱住了他的脖子,说道“你放我下来吧,你不累啊”

    纳兰容若将卢希宁往上提了提,闷声说道“我不会摔倒你,也不累,我喜欢背着你走。不过,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往心口上射宁宁啊,我现在下面还凉飕飕的,要是被你吓坏了,以后用不了怎么办”

    他加快步伐往床边走,声音含糊起来,说道“不行,宁宁,我的试试好坏”

    卢希宁沉吟半晌,说道“坏了也没事,我可以用你别的地方,你这里也很厉害。”

    纳兰容若“”

    他张开嘴,轻轻咬住了她覆上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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