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回宫廷

小说:我妻薄情 作者:青青绿萝裙
    去年的七夕在海上, 程丹若没过,今年的七夕在寺中,也没过。

    初八,她才随众宫人一道, 坐车回宫。

    宫人出行, 当然只有普通的小骡车。她和王咏絮算有身份, 坐了一辆马车, 周围有木头打造的阑干, 再糊上纱帐, 凉快透气。

    程丹若累了几天, 马车摇摇晃晃, 震个不停, 骨头都快松了,困得直打瞌睡。

    王咏絮坐对面, 默默看了她一会儿, 突然问“你为什么不肯嫁我五哥”

    程丹若睁眼“什么”

    “入宫有什么好的,比做我们王家的媳妇更好”王咏絮性子爽快, 不耐烦绕弯子,“我五哥虽然不是什么文武兼备的奇才,也读过书,明事理, 上敬父母, 下爱弟妹,你凭什么看不上他”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咄咄逼人, 吐字迅疾, 显然已经憋好几天了。

    不, 准确地说,这个问题,她从知道程丹若拒绝的那天起,就想亲口问明白是王家门楣配不上你,还是我爹娘不够慈和,抑或是说,嫌弃她最喜欢的哥哥文不成武不就

    然而,面对这般疾风骤雨的询问,程丹若也只道“是我配不上他。”

    王咏絮“你撒谎。”

    “是吗”程丹若反问,“你不觉得我配不上他”

    “别以为我在假客气,我确实不讨厌你,也是诚心叫你一声姐姐。”王咏絮说,“不瞒你说,我母亲觉得你的出身差了些,但我替你说了不少好话,五哥那里也是,结果你倒好,不嫁。”

    时隔数月,她犹且愤愤“今天你就给我一句实话,为什么”

    程丹若沉默片时,说“那你呢,为什么要进宫做尚书的孙女不好吗非要进来伺候人”

    王咏絮咬咬嘴唇,仰头道“同你说实话好了。去年,我母亲和我姨母提了我的婚事,想把我嫁给表弟,但姨母不同意,舅舅家倒是愿意,让我做续弦我忍不下这口气,既然勉为其难,干脆别嫁了。”

    这倒真是肺腑之言。

    程丹若叹口气,说“你家对我,何尝不是勉为其难我义父没有亲生女儿,所以我也凑合,但这样进你家门,我这辈子都要低你们一头,你们也一辈子遗憾我非亲生,这又是何苦呢”

    王咏絮张口欲驳,却无话可说。

    因为,王四太太确实念叨过无数次“亲生的我也不挑什么了,收养的,唉,还不是当家太太养大的我怎么能放心”

    “王姑娘,”程丹若一针见血,“你扪心自问,凭我程丹若自己,你真觉得,我配得起你哥哥吗”

    “我自是觉得你不差。”王咏絮说着,却忽然犹豫起来。

    假如她不是晏家的义女

    “婚事,终究要门当户对。”程丹若恳切道,“我并没有嫌弃你兄长,也没有资格去嫌弃谁,只是这样,对我们都好。他会娶一个比我更好的姑娘,你应该觉得高兴。”

    王咏絮的脸色蓦地舒缓。说到底,她最耿耿于怀的不是别的,而她拒绝了最疼爱自己的兄长。

    “罢了。”王咏絮叹口气,自嘲道,“木已成舟,我这样翻旧账,一定很讨人厌吧”

    程丹若说“看得出来,你和你哥哥关系很好。”

    “五哥待我最好。”王咏絮说,“我总想他找一个好嫂子。”

    “会如愿的。”

    “借你吉言。”

    又一阵沉默。

    窗外是热烈的阳光,百姓们畏惧烈日,尽量贴着阴凉处走。各式各样的轿子、马车却无所畏惧,穿梭于大街小巷,车夫吆五喝六,气焰嚣张。

    王咏絮隔着窗纱,默默注视了一会儿外界,另起话头。

    “程姐姐,我不是痢疾,对吧”

    程丹若“是。”

    她问“是我贪凉,吃坏了吗”

    程丹若“有这个可能。”

    王咏絮“除此之外呢”

    程丹若“饮食不洁。”

    她大为狐疑“除了那碗甜点,我一应吃用,皆与其他女官相仿,怎会”

    程丹若不动声色“我只是个大夫,不过”她看向王咏絮,道,“既然大家都是痢疾,你又何妨也是呢”

    “唉,姐姐的好意,我明白。道理我也懂。”王咏絮爽直却不傻,不管这次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当做不知道,以静制动是最好的。

    她只是有些困惑“是我受公主器重,有人因此嫉恨于我吗”

    程丹若不言。

    王咏絮知道在她身上得不到答案了,也沉默下去。

    远处,红色的宫墙高耸。

    她们又回到了黄金笼。

    马车过宫门,安检查搜。护军倒是真的尽忠职守,撩开帘子看了看箱笼,确定没有异常,方才允许她们进去。

    但入宫门是不能再坐马车的,王咏絮和程丹若各自抱了包袱,分开回乾五所。

    程丹若放下行李,先和陶尚食销假,然后去见洪尚宫。

    洪尚宫不在,等了小半个时辰。

    程丹若一面喝茶,一面观察着洪尚宫的住所。

    作为女官中的第一人,洪尚宫独占一所的正屋,一明两暗的三开间。正中就是待客的正厅,梨花木家具,进门用以遮蔽的屏风是蜀绣,墙上挂着一幅夏日鱼戏莲叶图。

    靠墙摆着炉瓶三事,窗边的高几摆着冰鉴,里头是冰凉的鲜果,甚至能看到几个荔枝壳。

    这派头,怕是低等的妃嫔也要羡慕。

    屋外响起环佩声。

    洪尚宫进来,略微吩咐两声,这才落座,问“有什么事”

    程丹若递上手边的小画匣“这是惠元寺的方丈托我递的,山下的百姓感念太后仁德,专门画了一幅观音敬献。”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临近佛寺的百姓,都有相关的手艺。有人擅长雕刻佛像,有人擅长绣佛经,还有人会画佛像。

    惠元寺生怕太后心存芥蒂,不知怎么弄来了这个东西,托她献给太后。

    洪尚宫放下茶盏,颇有深意地瞧了瞧她,接过画匣打开。

    里面是一副新绘制的观音图,笔法不能说高超,不过是街边小贩的水准,但难得在观音的眉目,多少有几分像太后。

    而且,环绕在观音周围的莲花,每瓣不同,显然出自多人之手。

    “难为你用心,”洪尚宫没在潘宫正口中听过这事,可见是这几日才有的,“一会儿,你与我一道去清宁宫吧。”

    程丹若瞧瞧她,恭顺垂首“我不过是跑回腿,算不得什么,还是请尚宫或者尚食献图吧。”

    “噢”洪尚宫打量着下首的少女。

    虽说两人名义上,是姨母同外甥女,可双方既无血缘,也无情分。她对程丹若的照拂,也仅限于关照两句,不让人磋磨。当然,无论是否为血亲,担了长辈的名分,就不可能真的不闻不问。

    数月来,洪尚宫始终关注着内安乐堂。

    一点一滴,拼凑起印象多次治愈宫人,确实颇擅医术;教授女史医理,大方又懂收买人心;御前奏对流畅,也有几分胆色;此次去惠元寺,潘宫正评价心有主张,虽然有些狷介,却也识大体

    眼下,好大一个机会,她却不想在太后面前出头。反倒是想让陶尚食争脸,弥补司膳的过失。

    有点意思。

    “太后慈和,与世无争。”洪尚宫问,“你真的不去”

    程丹若明白,这是在说太后远离后宫纷争,是个不错的大腿。

    但她真的不想去。

    “多日不进安乐堂,若有时间,我还想再去看看。”程丹若毫不犹豫,“请尚宫准许。”

    见太后有什么好的跪皇帝是没法子,升职加薪都看这位老板,跪就跪了,无缘无故再去跪太后,嫌自己膝盖太硬了吗

    洪尚宫深深地看向她“那就随你吧。”

    这孩子,比她想的更聪明。

    姐夫收了一个好女儿啊,不过,怎么就进宫来了呢

    中元节将近,宫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化。

    宫人口中频繁谈起怪事,什么巡夜时看见墙角火光明灭,走在路上,突然听到有人叫名字。年长的老宫人免不了教训她们,鬼门将开,这是替死鬼在找替身,千万不能答应,等等。

    内安乐堂也接到了一些奇怪的病人。

    “今儿早上,天才蒙蒙亮,我在这边清扫甬道,忽然感觉有人拍我肩膀,说借过,我一扭头,连个人影都没有。”小宦官唾沫横飞,“我扒开衣服一看,您猜怎么着,红了好大一片。”

    “我师傅说,是鬼手印。您瞧。”他扯开衣领,展示脖颈后的红印。

    程丹若“是痱子。”

    还有说在水边捞浮萍,忽然腰间一凉,感觉有阴风缠住自己,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水中滑去,拽住水草才得以幸免。但回屋一看,腰间起了一片红疹。

    程丹若“蛇丹。”即带状疱疹。

    如此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等到中元,宫人们便托请熟人,带一些祭品去西苑焚烧。注意,只能在西苑做法事时,才允许捎带些东西,宫廷里是严谨烧纸的。

    而搭皇家的顺风车,是只有女官才有的殊荣。因此到了日子,难免有熟人请托到跟前,哭着求着帮忙。

    “是给我娘的,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能尽一点孝心。”

    “是给我全家的,都没了。”

    “给我娘和弟弟的”

    人人都有伤心事。

    程丹若虽然不信鬼神,却也随大流烧了祭品。

    十五的夜里,水陆道场的声音传过宫墙,火光红透天边。

    凄苦的心,被慢慢抚慰了。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宫人们不约而同地说,再也没有遇到过任何怪事。

    百鬼得了供奉,满足地回到地下安眠,而阳间的人们继续生活,继续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一件盛事即将到来。

    皇帝嫡出的荣安公主,要选驸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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