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拟嫁与

小说:我妻薄情 作者:青青绿萝裙
    去年三月, 谢玄英跑去江南之际,皇帝就下召择选驸马。历时一年,太监远赴各地采选, 终于带着一群候选人回到京城。

    之后, 礼仪房的太监安排画师绘制画像, 暗中记录所作所为,最后连同家世的资料一块儿, 送到皇帝的案头。

    这是一桩大事, 宫人们私底下也难免讨论。

    内安乐堂人来人往, 程丹若在宫人中亦有威望,她不问, 也有人愿意说。

    李太监的干儿子李有义, 现在就是内安乐堂的常客。他有干爹的面子,随便讨个差事就能溜进来。

    “好叫姑姑知道,礼仪房一共选了十二位郎君, 其中最出挑的数余郎、罗郎和韩郎, 都是书香门第的清白人家。”李有义唾沫横飞,“韩郎一表人才,余郎能弹一首好琴, 又擅丹青, 罗郎弓马娴熟, 乃是罗太妃的侄子。”

    吉秋一针见血“比谢郎如何”

    李有义卡壳。

    慧芳一面用蘸水的毛笔习字,一面叹息“世间只得一个谢郎啊。”

    程丹若杵药的动作微顿, 默默同意貌美腰好, 确实难得。

    吉秋又问“驸马怎么选, 可有章程了”

    李有义笑了笑, 神秘兮兮道“到时候, 你们就知道了。”

    宫人们才刚刚得到消息,嘉宁郡主却已经行动了起来。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父亲请皇帝帮忙选亲,也知道几位候选人都是什么货色。

    说实话,她一个都看不上。

    祖宗规矩,驸马都出自耕读之家,初衷大约好的,让他们都能安心侍奉皇家,免得出现什么醉打金枝的戏码。但这样的门户,能有什么好儿郎

    要嫁这样的人,封地随便她挑,上京还有什么意义

    嘉宁郡主有自己的私心,哪怕父王大业不成,能挑得一个如意郎君,后半辈子亦能大展宏图。

    她看了大半年,确定谢玄英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靖海侯府的三子,非是嫡长,妻子的人选就要宽松许多,他本人亦无可挑剔,骄傲如嘉宁郡主,也不得不承认美人难得。

    她想要他。

    半年来,她数次与靖海侯夫人接触,能感觉得到,侯夫人对她颇有善意,亦不乏欣赏,只是口风也紧,从不轻易提及婚事相关的事。

    嘉宁郡主原先并不着急,但随着荣安公主即将择选驸马,也实在不能再拖了。

    至少,要先接触谢郎,双方有默契,才好下一步举动。

    在她的预想中,最棘手的荣安,必须由谢玄英亲自解决,方不留后患。

    七月十八,她借口去外祖家小住,离宫外出。

    齐王妃出自六品小官之家,其父为太常寺典簿。京中的宅院不大,故在齐王府的资助下,在京郊置了宽敞的庄子。

    嘉宁郡主自然不会住到逼仄的小宅子,瞄准的就是庄子。

    这里,离晏鸿之的书斋不远。

    谢玄英就在此地。

    他七月初回皇宫复命,又去翰林院上班数日,终于得了十日的休沐,立刻以避暑为由出京,跑到了老师的书斋。

    江南的书斋叫本念斋,京郊的叫明心斋,刻意仿造农家院落,黄泥矮墙,瓦片搭好的屋顶上再铺一层稻草,院子围绕一圈篱笆,前院有一个水井。

    但为舒适计,进去就是青石砖,宽敞凉快。

    谢玄英说是读书,其实就是休假,闲来无事刻枚章,或是骑马踏青,欣赏一下田园风光,晚上睡不着,看星星算历书。

    这日下午,天色微阴,难得不热,他就想去骑会儿马,和爱驹培养感情。

    谁想半路看见了一架马车。

    “谢郎留步。”明媚的少女钻出车厢,容颜艳丽,“我的车辕坏了,可否请谢郎叫人来,替我修一修马车。”

    谢玄英瞥过眼“我亦路过,请郡主另寻他人。”

    “谢郎何必拒人千里之外”她大大方方笑了笑,耳边珠光闪烁,“你又不是瞧不出来,这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老实说,车坏了的把戏已经俗到不能再俗,但谢玄英也是头一次看见说破的。

    他问“有何贵干”

    “借一步说话。”她扶着侍女的手下车,做了一个手势,激将他,“怎么,怕我吃了你,不敢来”

    谢玄英不吃她这套,但确实好奇她所为何来,略一思索,下马跟随。

    两人走到僻静处。

    “我想,谢郎应该没什么耐心。”嘉宁郡主身着胭脂红袄裙,眸似寒星,“也就不同你卖关子了。”

    谢玄英面无表情“请。”

    嘉宁郡主道“荣安快要择驸马了,谢郎觉得,她会甘心出嫁吗”

    谢玄英不曾料到她会提荣安,凝神看去,反问“这同你有什么干系”

    “我是来提醒谢郎的。”嘉宁郡主的唇边,浮现出一丝笑容,“倘若你有心上人在宫里,可要小心一些了。”

    这话听得谢玄英心头大震,险些以为程丹若出了事。但定定神,不信谁能猜到此事,强忍心悸,皱眉问“心上人”

    嘉宁郡主始终留意着他的面色,想瞧出些许端倪。

    然而,她固然是察言观色的好手,谢玄英在皇帝面前的十多年,控制心绪的本事更胜一筹。

    他冷冷道“倘若你再同我说废话,就不必再浪费时间了。”

    嘉宁郡主没看出不妥,立时改口“是我失言,但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

    她笑笑,马上抛出新的内容“你可知道,王三娘吃的乳糖真雪,究竟有什么问题”

    谢玄英缓缓抬起眼睑“你想说什么”

    “谢郎莫急。”嘉宁郡主直视他的面孔,片刻后,却被灼盛芙蕖的容光逼退,转开视线。

    好一会儿,方才道,“说来也是凑巧,在惠元寺时,我身边的彩衣,曾偶然见到荣安身边的大宫女问寺中的和尚,说是生了湿疹,要一味生石膏。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后来仔细想想,难道不耐人寻味”

    谢玄英蹙眉。

    假如只是嘉宁郡主这么说,他肯定不会疑虑,但程丹若此前已经提过,王咏絮亲口说的,感觉那碗甜品“涩涩”的。

    生石膏是寒凉之物,多用以清热泻火,若冷上加冷,极易导致泄泻。

    他不吭声,嘉宁郡主心中大定,微笑道“其实这怪不得荣安,不过心底意难平罢了。”

    让王咏絮拉个肚子而已,在她看来,真是小孩手段。但天真有天真的好处,如今不就帮她大忙了

    “只是,陛下不日便要择选驸马。”她慢慢道,“荣安心意难平,若不能就此死心,恐怕还要生事端。”

    谢玄英终于张口“所以,郡主有何见教”

    嘉宁郡主抬首,将最美的左脸对准他“谢郎何必明知故问你一日不定亲,荣安便一日心存幻想。”

    他“噢”

    嘉宁郡主微咬红唇。她再心存大志,毕竟也是个姑娘家,有些话能不说出口,就不想叫人看轻。然而,谢玄英这般相逼,不低头便说不下去了。

    她埋怨地看向他,嗔怪道“谢郎好狠的心。”

    若非事关荣安,谢玄英已经不耐烦了“请郡主直言。”

    嘉宁郡主深吸口气,定定神,竟然真的敢开口“谢郎做我仪宾,如何”

    谢玄英微怔,眼中露出几分讶色。原因无他,嘉宁郡主的口气,着实与一般女子不同。寻常姑娘即便暗许终身,也是“妾拟将身嫁与”,但她说的却是“做我仪宾”。

    仅此一句,足见她的非凡之处。

    “恐怕有负厚爱。”他回答。

    “你先不必忙着拒绝。”嘉宁郡主说,“我知道,谢郎顾忌我父王,然则,无论今后如何,我终归是陛下的亲侄女,是非成败,同我又能有多大的干系”

    她的同胞弟弟尚不足七岁,齐王府让她进京,其实只是打个前哨,在皇帝面前多彰显齐王府的存在感。无论是齐王,抑或是其他人,都不曾真正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嘉宁郡主心知肚明,却并不在意。

    郡主与公主的区别不大,都是富贵至极,且难以插手朝堂。齐王府就算成功,她获得的话语权也少得可怜,当然,即便只是一点点,她也要争取。

    但俗话说得好,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作为女人,纵有种种不便,却也好处她还能为自己找个合适的丈夫。

    “出嫁从夫,我虽为宗室女,亦不敢不守妇德。”嘉宁郡主知道,男人或许会喜欢聪明的女人,但更喜欢能掌控的女人,故而适时放低姿态,“谢郎放心。”

    短短四字,既做出了承诺,又体现女儿家的羞涩,不可谓不高明。

    换作另外一个男人,难免会为折服此等闺秀而得意。

    但谢玄英折服的女子太多了,不多她一个,是以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地问“还有吗”

    嘉宁郡主暗道棘手,又难免为之心折,想想,调整策略“我厚颜问一句,难道我不是谢郎最好的选择吗”

    他“何以见得”

    “谢郎与许家的婚事,已经再无可能。”嘉宁郡主冷静道,“放眼京城,谁能配得上你”

    谢玄英“婚姻向来高嫁低娶。”

    “低娶于旁人自无不可,”嘉宁郡主哂笑,“但恕我直言,荣安以性命相胁,一品尚书且犹疑,何况其他人谢郎虽是东床快婿,终究比不过自家前程,难道不为儿孙计即便能成,谢郎娶这样的女子有何意义”

    她单刀直入“一门好姻亲,是解你困局的关键。”

    谢玄英慢慢道“困局”

    “我待君坦诚,君待我却小气得很。”嘉宁郡主方才俯就,见他不买账,干脆反其道而行之,挑衅道,“怎么,要我明说吗你谢玄英哪里都好,唯独不是家中嫡长,不止爵位与君无缘,你明明有其祖之风,颇擅武艺,却不得不去考什么进士,恕我直言,谢侯爷的心偏得确实厉害。”

    略一停顿,又诚恳道,“若你低娶,妻子低妯娌一头,你又如何能在兄弟面前有底气”

    谢玄英原本没想过这一点,被她提醒,难免沉思确实,丹娘家底太薄,大嫂二嫂又非等闲之辈,将来给她气受,可如何是好不,若是她不想受气,以此为由不肯嫁我,该如何是好

    还有他的母亲

    “谢郎,我有郡主之位,与荣安是嫡亲的堂姐妹,终归比旁人容易成事。”嘉宁郡主侃侃而谈。

    “而你若有齐王府的帮衬,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建功立业绝非难事,难道不比将来看兄长脸色好吗再者,只要你不争家业,便不必与兄弟反目成仇,今后同心协力,家宅可安,岂不是两全其美”

    谢玄英承认“郡主口才过人。”

    “我想,这些事谢郎不是没有考虑过,不然也不会迟迟不定亲。”嘉宁郡主微微一笑,反问,“我诚意十足,郎君意下如何”

    谢玄英毫不犹豫道“恐负深情,请郡主另择良人”

    嘉宁郡主一愣,有些难堪“为何”

    “我所钟情之人,非是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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