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仍喧嚣，夜色不温柔。
于元沅沉默数秒：“我能晚点时间再给出回复吗？”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 而他们获知的信息太少, 她希望能与其他人讨论后确定如何利用这一次获取关键情报的机会。
“可以, ”艾伯特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别让我等太久。”
撂下这句话, 他转身面向平静了许多的大海。天空乌云散去，东方已现鱼肚白。
这人是真不担心会掉下去啊。于元沅腹诽了一句, 抬眼瞧了瞧上方的船长室。话说回来, 这次任务中，雇主出现的时间格外的少。
休息的舱房内, 仅剩的三个人齐聚首。
云泽黑着一张脸，手上不停摆弄那副半透明甲壳制造的眼镜，这副眼镜如今只剩半边了。
“撞碎了？好可惜。”于元沅随口说了一句，这可是一件装备才换回来的。
叶丘朝她使了个眼色，已经晚了。
云泽的腮帮子鼓成河豚, 嗓音格外尖锐：“呵，还不是我们伟大的工程师的杰作, 废物，人渣，二百五一个。”声音越来越小，云泽再气, 也不敢在任务里大骂雇主的手下。
“算了，单片眼镜也是眼镜，一样戴。”她动手撕扯身下的床单, 接着将布条拧成绳索，把仅剩的那枚镜片绑在脸上。
于元沅很怀疑云泽这样做是否有用，而且两只眼睛视力不一样，不会头晕吗？
不过这是云泽需要担心的事情了，于元沅三言两语间把方才遇见艾伯特的事情交代了一遍：“难得的机会，大家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云泽不答反问：“邓祥兵那边究竟怎么回事？”
“……外形改变或许不算什么，可他伤口愈合的速度太快，甚至还能断肢再生，而原来的伤势足以致命，”叶丘按了按自己的眉骨，脸色稍显青白，“我们都清楚，劳动者乐园中没有免费的午餐。”
至于太阳升起之后，长出鱼鳃的邓祥兵是直接加入比尔船长一头压榨他们三个，还是跳入海中当条鱼就不好说了。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返回现实世界，只能生不如死地活下去。
“原来你管这叫‘异化’，我一般叫 ‘投敌’，”云泽短促地笑了声，“不过折了两个人，明天就不会太难过，总算能安稳一天了。”
于元沅本想将话题导入正轨，却听云泽说得古怪。
“你的意思是？”
云泽散开右边的马尾辫，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理打结的头发：“唉，脏死了……我不知道对不对啊，以前有人跟我说，任务中雇主会控制职业者的死亡率，所以日常任务的死亡率是有保底的，一般死一半人就快到极限了——投敌的也算死，接下来就不会太危险。”
死亡率？
于元沅心中鼓声大作，她想起白洛茗偷听到的野猪派克与他手底下野兽的谈话，正好能与云泽说的对上！
劳动者乐园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又要养蛊，又怕蛊死太多吗？
脚底下，她迈出半步，向叶丘靠拢：“也许死的全是实力差的，所以死了一半人后，剩下的就能活下来。今晚这么危险，运气差点的话咱们几个全保不住小命。”
云泽噗嗤一声笑了：“姐姐，别当我傻呀，早就看出你和小哥哥是一伙的，到时你找我报仇，我跑都没法跑。我真要想对谁下手，第一天就把石磊推下海了，那个小瘪三，呵。”
我这不是担心你之后头脑发热，与我商量把叶丘剁了，到时候我是不答应，还是与叶丘商量抢先一步把你剁了呢？大家还是做事体面些，不要陷入如此为难的境地才好。
于元沅保持微笑：“没根据的说法，有个心理安慰就得了，别太当回事。接下来还得小心，大家的任务进度如何了？”
三个人开始分享收集的信息，到头来，于元沅惊觉自己以52%的任务进度高居榜首。
于元沅这下是真愣住了，她在海水里涮了半天，明明是三人中表现最差的一个，难道艾伯特给她开后门了？
云泽郁猝地抓着床单：“靠，一定是因为我打碎了那什么破输油管。”她的任务进度最糟糕，只有39%。
“不对，我们三人还有一个区别，你和我都兑换了治疗用品，元沅她没有。”叶丘搭腔道，他的任务进度是44%，“我有一个问题，你们在海里都看见了什么？”
“还有什么，黏糊糊的章鱼触手，上面全是吸盘。”
“触手啊，不是你跟我说的吗？”
“但是，”叶丘面向云泽说，“我最开始看到的并不是触手，我是听了你的话，强行说服自己相信看到的是触手。”
“厄运……噩梦海……你们记得船长在我们今晚开始捞笼子前说的话吗？‘在噩梦海，你们会遇到最糟糕的事情’，或许噩梦海的夜晚具有某种神奇的能力，有一定几率让人心中的恐惧具象化，越多的人恐惧同一种事物，这种事物越有可能成型，我们三人都相信黑暗中有巨大的触手在舞动，所以真的有触手出现袭击战斧号。”
“为了避免今晚的情况再度出现，之后我们夜里工作的时候一定要保持冷静，最好心里什么都不想，想了也不要与旁人讨论！”
“而船长说的后半句话是‘真正的勇者是经历过最可怕的事情后还能生存下来’，或许我们使用船医提供的治疗手段次数越多，任务进度条走得就越慢，严重的话甚至会像邓老爷子一样异化。”
“不过他没有在出发前阅读劳动合同，导致船医并未准备合适的药物，我们的情况应该比他好一些——至少治疗手段的负面影响不会太大。”
一切都对上了！叶丘的言语与于元沅心中模糊成型的想法不谋而合。
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皆读出对方眼睛中的兴奋，A等乃至S等评价似乎在向他们招手
“所以说，我得继续当个睁眼瞎，”云泽沮丧的嗓音将他们拉回现实，“你们俩呢，一个晕船晕得走不动路，一个像是被疯狗咬了，怕水怕得要命。”
叶丘扶住额头：“……好像是这样。”
云泽将脸埋在膝盖里：“这不又回到老路了吗，我可爱的胸针……”
“算了，比之前还是强点的，至少多个选择。”于元沅安慰说，服用药物虽然评价等级会低，但保命机会高呀。
思路已经理清楚，她要问艾伯特什么问题就很好决定了，只要问艾伯特，工程师兼船医杰克的治疗方法是否有暗藏的害处，叶丘的猜测便能得到证实。
于元沅办事一向不拖拉，当即转身要走。
“我陪你一起。”叶丘匆忙跟上，与她并肩同行。
于元沅本想说不用，但转念一想，叶丘多半是担心她一个人出去后恐水症发作，再掉进水里头，也就接受了这番好意。
云泽打了个哈欠，敷衍似的挥挥手：“困死我了，我就不陪你们去了，你们加油。”
然而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艾伯特已经不在甲板上了。
于元沅忍不住向船尾瞧了一眼。笼子投下的阴影中，一个人形依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叶丘招呼道：“他可能回舱房休息了，我们也回去吧。”
“不，还有一个地方没去，”于元沅的目光投向船长室，来到海上这么些日子，她基本摸清了战斧号的运作规律，船长比尔的休息时间虽说很少，基本是昼夜不停地开船，但有限的休息时间中，甲板领班艾伯特会代替他执掌战斧号。
她这次猜对了。
船长室内，艾伯特一手夹烟，一手扶着船舵，头也不回地说：“你考虑好了？”
“是的，我想问您的是……”于元沅游移的眼神瞥到一物，突然凝固住。
她突然发现他们忽略了一件事。
如果说邓祥兵是因为未能提前告知船医他患有血友病，所以只能输入大量非人类的血，致使身体异化，被迫永远留在战斧号所在的任务世界，可输血毕竟是一种治疗方法。还有叶丘提过的他在医药箱中看到的过敏药，血袋是巧合，过敏药也是巧合吗，在他们登船前，这些东西是谁在用？
定定地看着操作台上摆放的一副眼镜——材质与云泽戴的那副一样，但制作工艺要好许多，于元沅开口了。
“先生，我想问的问题是，为什么杰克先生准备的医疗物品会这么齐全，我们五个患的病症都有对应的治疗方法？”
艾伯特朗声大笑：“因为船上有个人也得过这些病啊。”
心中擂鼓阵阵，尽管艾伯特说只能回答一个问题，于元沅仍不抱希望地追问了一句：“是谁？”
“当然是我们的老比尔，”艾伯特用崇敬的口吻说，“克服天生的种种疾病，从一名瘦弱的男孩成长为叱咤噩梦海的船长，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于元沅呆住了。
她在心中疯狂咆哮——他明明壮得像一头熊，你管他叫瘦弱的男孩？
“呯”。
一声巨响打断于元沅所有吐槽。
“又是谁找事？”艾伯特愤怒地说，迅速将船调到自动驾驶模式，于元沅跟在他后面奔出船长室。
她与守在舷梯下方的叶丘汇合：“出什么事情了，是船尾吗”
叶丘微微颔首，一脸慎重：“之前没有人往船尾走，那里只有……”
于元沅停顿了一瞬，随即加快脚步。叶丘艰难地跟在她身后。
一轮红日从海平线跳出来，橘红的光辉洒满湿滑的甲板。船尾笼子上悬挂的血袋已是空空如也，所有深蓝色的液体注入其下的躯体。
一只鱼头人身，四肢中缺了只左脚的怪物倒在地上，布满深蓝鳞片的手中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淡淡硝烟在枪口弥漫。
怪物脑袋上类似人体太阳穴的位置多了一个洞，有粘稠的液体从中流出——非蓝非红，更接近于两者融合得出的某种难看的酱紫色。
“你看到了吗？”叶丘的嗓音略有些颤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看到了，应该是沾着伤口的血写的……”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我能晚点时间再给出回复吗？
艾伯特：不行，刚才算一个问题，我不欠你了。
女主气死，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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