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室暖黄色的灯光穿过玻璃窗,洒在里头那小子红色的头发上,亮得像一团火。
“对着这个唱吗?”
他指了指面前有他半个脸大的收音麦,话音从耳机里清晰地传来,紊乱的呼吸声让屏幕上的频波跳动了一下。
邵侑晰冲他点点头。
【是的,就是那里,别紧张,放轻松唱。】
这么一连串的手语,里面那人自然是看不懂的。他对准防喷罩清了两下嗓子,别扭地摸了几下鼻子,又抬起头来直溜溜地盯着邵侑晰看。
邵侑晰推开音轨1的输出键。
管弦乐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响了十几秒,一个略显青涩的人声加入进来——
“Wo ist unser Zuhause?”
很清脆的声音。
至少在他这里,要比大多数技巧熟稔的唱腔更有意思一点,张扬地透着少年不懂修饰的羞涩和热情。
好苗子。
邵侑晰在心里下了定论,听到耳机里唱了四分多钟,少年在末尾吁了一声小小的气。
“这遍可以吗?”窗里那小子摘下监听,低着头没看他,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被耳机弄乱的刘海问道。
余光里看见邵侑晰夸张地竖起一个大拇指,他松了口气笑起来,露出两颗短短白白的虎牙。
“这个小孩唱得还不错,是吧?”邵泽华抱着臂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歌词谱点了点玻璃,“侑晰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很好,爸爸。】
邵侑晰笑着比划两下手势,落在邵泽华眼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拧着眉抬头看了眼窗子那头的小孩。
个子不大高,骨架也小,看着没几两肉,身上卫衣被穿得皱皱巴巴的,牛仔裤也被洗得发白,染了头红颜色的卷毛,露出的小半只耳朵上还穿了个闪着亮光的黑色耳钉。
妥妥的小混混打扮,偏偏侑晰的歌还要拿给他唱...
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如果侑晰的嗓子没坏该多好。
邵泽华闭了闭眼打住想下去的冲动,对着小混混说:“你出来吧,可以了。”
那小子立即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迅速缩出来。
里面东西太多,他可不敢碰坏。
“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邵泽华站在外头又一次忍不住仔细打量他,歌唱得是真不错,就这副模样他是真的不大见得惯。
“尤冬,冬天的冬。”小混混不知该把眼神放在哪,索性看了眼邵侑晰,见他把电脑上零零碎碎的工程文件保存了,才别别扭扭地出声问道:“可以先把钱结给我吗?”
邵泽华听罢愣了下,点了头,“当然可以,不过你要先签个字。”
他让随同律师把签字笔和提前拟好的合同拿出来递给小孩。
说是普通的商务合同,实则条条框框都藏了心眼,上面明确写好了合作期间对方要完成的指定曲目,除报酬外其余要求由己方来定,而且最重要的是...
坚决不能泄露合作的事情。
没想这小子接过去看也没看,咬开笔帽直接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邵泽华把十张钞票递给他,他接过去伸手刮了下舌尖,面色严肃地默念着反反复复数了好几遍。
“别数了,少不了你的。”邵泽华冷冷地看着他说,“这些钱应该够你去买一身干净点的衣服。”
“嗯。”
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意味一样,小混混不在意地耸耸肩,从吊着根线头的兜里掏出一张破兮兮的餐巾纸,把钱包进去,又小心翼翼地轻轻塞回兜里。
邵泽华把怀里的歌词谱递给他,“你回去把德语再练练,我已经找人把音标写在上面了,明天来不要再这样磕磕绊绊的。”
小混混点头,接过歌谱拿在手上,邵泽华皱着眉又说:“不要弄丢了,这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桌上电脑“嘀咕”一声,邵侑晰拔了u盘站起来,邵泽华立即看向他,“好了吗?”
邵侑晰冲他笑了下。
“那走吧。”邵泽华点点头,走上前想要牵起自己儿子的手,却见他转头跟小混混打着手势。
“什么?”那小子一脸懵地看着他。
“他说,你要不要我们送你。”邵泽华啧了一声翻译道,“另外,合同上面有一项忘写了,这段时间你要想好好完成这份工作,你最好...”
“去学一下手语。”
-
下午3:15。
车内空调嗡嗡地响,暖洋洋的空气充斥封闭的空间,勾起人一个接一个的呵欠。
尤冬坐在真皮车垫上,盯着窗外慢慢挪过去的人和树,闭上刚张开的嘴,脑子困得没太缓过劲来。
“你是...哑巴?”他转头看向邵侑晰,话问出口的那一瞬间他明显感到前座邵泽华投来不和善的眼光。
邵侑晰倒跟个没事人一样点点头。
这算什么,一个哑巴找他来唱歌?
“那你是,天生就这样吗?”尤冬又问道。
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并不比他大多少的样子,穿了身瞧着就很贵的黑礼服,长了一张皮肤特别白的脸和瞧上去很好相处的下垂眼,一看就是个大少爷的类型。
也是,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哑巴,倒也根本不会跟他有交集。
邵侑晰摇头,跟他比划了几个手势。
“......”
尤冬看了半天,放弃地一挥手,“...算了,你别比了,我也看不懂。”
邵侑晰停下来,咧着嘴笑得有些尴尬又抱歉,眼神一转,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探到前面把他爸的包拿过来,从里面掏出本书递给他。
尤冬接过来一看,“《常用手语大全》?”
声音不大不小,邵泽华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解释道:“侑晰自从八岁喝了被下烧碱的水以后就说不了话了,我和他妈妈也是经常看不懂他的手语,有时候还要翻了书才知道。”
提到伤心事,他语气些许低落,“如果我们那时候能看好他,现在本应该是健健康康的。”
“......”尤冬沉默地递还回去,收了人家的钱,他也不好说什么。
邵泽华却没接,“你拿着吧,这段时间侑晰和你有很多要沟通的地方,没事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尤冬看看书,看看他,点了点头又坐回去。
“送你到这儿吗?”他缓缓地把车子停靠在一个琴行路边。
“嗯。”尤冬开了门要下车,一只脚踏出车外顿了顿,回过头对他们说了句:“...谢谢。”
-
看着车子扬尘开走,他才转身进了琴行。
屋里有电磁炉,一进门就很暖和。他刚跨进一步,身边就窜出一个肥大的人影。
“真有你的,还坐着人家卡宴回来。”
陆老板这个梳着马尾的胖子,藏在门后边看了他们很久,一点没挡住自己,明显到尤冬还没下车就发现了他,懒得说而已。
“关你屁事。”尤冬径直走到里面,陆老板乐颠颠地跟着他。
“怎么就不关我事了?好歹我也算半个中介吧,你那天站在外边抱着店里吉他唱歌的时候,人家来问你的名字,还是我给人家讲的呢。”
“那我是该谢谢你把我卖了?”尤冬把歌词本和书扔到椅子上,从墙上的架子勾了把木吉他下来,试了下弦,又从抽屉里扯了根背带出来绑在吉他上。
“你不乐意吗?”陆老板反问道,“那男的看上去那么有钱,能看上你,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尤冬调弦的手顿了下。
确实,他这种人,这么缺钱。
能赚钱的事他有什么不乐意的。
“走了。”
他打声招呼出了门,站到琴行门口,跟往常一样,扯着嗓子开始唱他的歌。
快入冬了,街上除了落叶什么都变少了,走来走去的行人没见几个,更是没有愿意停下来看他的,陆老板这小破店开这么久都没倒闭也是奇迹。
但像这样旁若无人地唱歌,对他来说,除了冷以外,还有种另类的愉悦。
尤冬想着有点好笑,像他这样的人居然也有梦想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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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到天黑下来,陆老板照样打烊之前给他结了每天的工钱,尤冬在回家路上买了盒五块钱的糯米饭,蹲在路边吃了,才缩着脖子拐回油榨街。
油榨街,印象中就是油炸地摊特多的地方。随时随地飘在空气中地沟油的味道,和满地不知道是潲水还是动物粪便的不明液体,都让他从一踏入这片地开始就喘不过气来。
“尤卫康!认赌服输!你打了牌不给钱是几个意思!”
院坝里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只穿了件短袖大褂,精神抖擞地指着楼上破口大骂,骂到左邻右坊十几个窗口都探出脑袋来看热闹了,也不带歇一口气。
尤冬摇摇头,这个神奇的地方,单拎个老人家都比他身体好了。
“我知道你在家!你别给我装不吭声!”他呵了一声惊天的气,偏过脑袋朝地上吐了大口痰,又抬头继续骂,“看见了啊!大家都在这儿看着!我给你说你今天要是不把钱还我!这事就没完!”
操了。
尤冬把衣领拽上来点,埋着脑袋拐了条路线,不声不响地从旁边楼道绕上去。
“尤卫康!你今天要是不下来,你躲高利贷的事我今天就...”
尤冬脚下一顿。
“李叔!”
他脆生生地打岔了老头后边半句话,站在原地狠狠蹬了一脚底下的台阶,调个头笑着脸从楼梯上走下来。
“你瞧我这记性,我爸出门前叫我把钱给你,刚才走太急给忘了,不好意思啊。”
李老头看见是他立刻打住了喊话,笑眯眯地摆摆手,“嗨没事没事!多大点事儿!”
尤冬客气地点了下头,问他:“我爸欠了你多少?”
李老头伸出五根指头,“五百!”
至于是不是真的五百,恐怕只有他跟尤卫康心里清楚。
尤冬不忙动作,双手揣在裤袋里歪了下脖子,抬眼瞥了下楼上的十几颗脑袋。
“看什么看啊!都滚回去!家里煤气关了没有就出来看热闹!烧不死你们!”李老头又指着楼上吼,把伸出来的十几个头都骂了回去。
尤冬这才慢吞吞掏出兜里的纸包,摊开那沓钱,当着他的面数出五张来,递给他。
李老头吞了声口水接过来,眼睛却还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看。
尤冬心里翻了个白眼,又抽出一张捏在手里,“李叔,我知道你是这儿的老住户了,我们才刚搬过来,有些小困难还是希望你...”
“没问题!没问题!”
他点到为止,李老头立马变了副心知肚明的模样,信誓旦旦地拍拍他的肩,“大家各有各的难处,这我当然是知道的,既然搬过来以后咱就是邻居了,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千万别客气!”
尤冬又对他笑了下,把手里的钱递给他,剩下的再不给念想地迅速揣进裤兜里。
-
送走哼着调离开的李老头,他深吸一口气,进了四号楼的破铁门,踩着岌岌可危的窄梯,在黑暗中慢慢爬上四楼,停在四号门前。
要不是这连着三个四太不吉利了,居委会真不一定会冒着被高利贷砸门的危险把这房子租给他们。
上午出门前才倒的垃圾,这会儿回家门口已经又屯了三个装满的塑料袋,走近了还能闻到不知道食物跟什么混在一起的臭味飘上来。
他忍着被熏吐的冲动又跑了趟楼下给丢进小区门口的垃圾车里,而后坐在一楼的台阶上抱着腿数了会儿星星,直到被冷风冻得忍不住了才起身走上楼。
来来回回地磨蹭这么久,其实就是不想进去而已。
希望里头那人已经睡着了,尤冬最后在心里默默祈祷一遍,举起钥匙开了门。
客厅还亮着盏微弱的灯,尤卫康好端端地在沙发上坐着。
“...你还没睡?”祈祷失败的尤冬蹲在门口,浑身尴尬地换着鞋。
“你为什么要拿钱给他?”尤卫康直截了当地问。
“......”
尤冬深吸一口气,沉默地蹲了半天才从地上起来,“不给他难道随便他在楼下骂吗?”
“他骂不骂是他的事!我为什么要还他钱!”尤卫康瞪大了眼睛坐直起来。
“我丢不起那个脸。”尤冬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冷水,灌了一大口才把心里的火压下去,“而且我才刚搬到这儿一个星期,我不想这么快就搬下一个地方。”
“搬就搬!我怕他!”
尤卫康吼完瞪着他想了会儿,突然狐疑地眯起眼睛,“你哪来的五百块钱?”
“打工挣的。”这话倒是不假,反正尤卫康也不会问他打的什么工。
尤卫康突然一下就火了,“你有这个钱你不知道孝敬老子!你去给他?你他妈的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看脑子有病的是你!尤冬憋着气说:“反正钱也是你输的,我这钱当给你打牌了。”
“放屁!”尤卫康跑到他面前冲他吼着,口水直往他脸上喷,“老子打牌从来不给钱!凭什么要给他!”
尤冬垂眼放下杯子,语气淡淡地说:“牌品那么差,过不了两个星期这附近就没人跟你打了。”
“没人跟老子打,老子就去金武馆打!你管得着吗!”尤卫康被他讲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能更大声地冲他吼道。
尤冬摇摇头,让开他走去卫生间洗漱。
狭小的房间静了片刻,尤卫康在外头听着流水声,越想越不舒服,闯进去对着他粗声问道:“哎,你身上还有钱吗?”
“没有了。”尤冬立即回答。
“你肯定有!”尤卫康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在撒谎,凑上去上下其手地摸他衣服口袋,“你藏哪了?给我!”
“都说了没有!”尤冬退开一步,他又贴上来,“你别想骗老子!”
“滚!”
尤冬一巴掌把他推得磕在洗漱台上,自己冲到房间里,迅速锁上了门。
“尤冬!你他妈的!你竟敢动手打你老子!”
“你长大了你出息了!”
尤卫康像只野兽一样在外头疯狂地叫嚣,把本就摇摇欲坠的卧室门砸得哐哐响,尤冬拿起枕头捂住耳朵。
他掀开床单,把床底下最里面的那个铁盒子拽出来,小心翼翼地扣开了盖子。
里头装着零零散散的有绿有黄的旧钱。
他把裤兜里剩下的四张红的塞进去,关上盖子,抱起铁盒摇了摇,听到里面硬币叮呤咣啷地响,弯起眼睛笑了。
今天赚了四百,不错,继续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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