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尤冬起了个大早。
邵泽华和他约的是早上八点到录音棚，从油榨街打车到那里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但是如果从这里花半小时跑到琴行门口再坐公交车过去，不过四站路，而且只用花两块钱。
累点无所谓，省钱就行。
尤冬洗漱完蹬上跑步鞋，尤卫康的鼾声从里屋传来，他隔着门问了几声要不要带早餐回来，那头都没反应，他也就不管了。
反正那人总能找到地方解决的，肯定不是在家里。
-
天雾蒙蒙亮，雾气还没完全化开，扑在脸上有点冷的感觉。
尤冬跑到油榨街随便一家早点店买了两个包子，叼在路上一边吃一边跑，脑子里过了遍昨晚睡前背的音标，转眼就到了陆老板开的小琴行。
还没进门，就看见里头坐了两个人。
“哟，你这小破店大清早就来客...”他掀开门帘，剩下半截话顿在嘴边。
邵泽华和邵侑晰。
陆老板把店里唯二的椅子都让给了他们，自己在旁边干站着，见到他热情地招呼道：“来来来，尤冬过来一起站啊！”
尤冬摸了摸鼻子走过去。
“你们怎么在这里？”他不明所以地看着面前二位大佛。
“侑晰说怕你不识路，非要来接你。”邵泽华看上去不是很爽的样子，但邵侑晰好像见到他还挺高兴的，睁着双下垂的大眼睛盯着他看。
“......”
尤冬跟他对视两眼，伸出食指指着他，又向上竖起大拇指。
【你好。】
邵侑晰的眼睛一亮，立马回了他一个同样的手势，接着噼里啪啦地比了一大堆手语。
“...好了好了，我现在还只会这个。”尤冬也只是昨晚睡前随意瞥了眼手语书的第一页，没想到他能有这么大的反应。
邵侑晰顿住歉意地笑了笑，从包里翻出一块触控写字板，用电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举起来给他看：
【谢谢你。】
三个字一下子就让尤冬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尤冬啊，我是真没想到你个臭小子能被邵先生看上。”陆老板在一旁罚站一样地感叹，“哎我说怎么这么多不着调的事偏偏就能让你赶上呢，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哑巴给你捡漏的...”
“你知道你这破店为什么生意不好吗？”尤冬打岔道，余光里看见邵泽华的脸色已经黑成了碳。
“为什么？”陆老板看向他。
“因为你不是哑巴。”说完这句他就从靠着墙的姿势站起来，对着邵家大小佛问：“我们走吗？”
-
第二次坐上邵泽华的卡宴，尤冬有一种从来没有的上下学被家长接送的感觉。
“...其实你们不用每天都来接我。”他坐在真皮垫儿上浑身的别扭，“这里离不远，我认得路。”
邵侑晰看了看他，在写字板上画了几笔，趁着邵泽华不注意，悄悄举起给他看：
【顺路。】
顺路个屁，这附近都是穷人窟哪来的路给你顺。不过尤冬也没拆穿他，知道他是好意点点头表示看到了。
邵侑晰却好像特别高兴这种交流方式一样，把字擦掉又继续写：
【你有没有手机，给我留个号吧，以后你不在琴行的时候我也可以来接你。】
“没有。”这话说出来跟卖惨似的，尤冬迅速转移话题道：“你不是说顺路吗？”
声音不小，前座邵泽华奇怪地转过头来，“什么顺路？”
邵侑晰噎了一下，悻悻地收回板子。
尤冬瞥了一眼他吃焉的模样，垂下眼睛拿起手里的歌词稿继续背，背了一会儿，邵侑晰的电子笔又戳了戳他的胳膊。
【你在哪儿我都顺路。】
“...你四海为家吗？”尤冬看着那几个八个字，嘴角好笑地勾起来。
邵侑晰睁大眼睛看他，黑色瞳孔里映出他影子亮亮的，把他看得有点害羞，尤冬掐了把鼻尖调个身面对窗外假意看风景。
-
真皮坐垫没得坐多久，卡宴十分钟就开到了录音棚，尤冬跟着大小佛下了车走进去，被满屋子的人跟乐器吓了一跳。
“我ci...差点踩到了不好意思。”他看到这些人都穿着跟邵侑晰一样贵的黑礼服，操字被他硬生生嚼碎了咽下去。
“小心点，地上那提琴一架十五万。”邵泽华知道他爱钱，故意捡着价格说，防止这小子手痒去扣下弦什么的。
尤冬点点头，配合地把眼神都避开落在上面，快速穿过众人走到录音间最里头，站在昨天录歌的位置上。
屋里的人好像除了他都和邵侑晰很熟，一个二个轮次跟大小佛打着招呼，邵侑晰从他们中间穿过，颇有些指挥家的风范。
“今天录什么？”尤冬隔着玻璃窗问他。
邵侑晰比了个八，他看懂了把歌词本翻到第八首，同时罩上监听耳机，安静地等着邵侑晰的手势。
【一，二，三，起。】
邵侑晰一放下手，整个屋子整齐地响起交响乐。
真人现场伴奏就是不一样，气势一下子就快冲破了屋顶，叫人心尖都提起来。
“Salziger Scheme...”尤冬很快就找到了切入点跟上，这一首他背的还算熟，唱起来也不大费劲。
【停。】
这一遍没像昨天那样顺，唱不足两分钟，邵侑晰就举起手叫了停。
尤冬摘下耳机以为他是不满意这一遍，却见他手指越过自己，指着他身后最里边的一个吹高音萨克斯的男孩，勾了勾手让他出来。
动作很帅，可邵侑晰是笑着的，好像并没有露出什么严肃的表情。
那男孩神情有些犹豫地拿着萨克斯走到他身边，邵侑晰安抚地朝他笑了下，伸手接过去，当着他的面抽了张纸，把气口擦干净，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地就吹了一段刚才喊停的部分，流畅且漂亮。
男孩点了下头表示听懂了，邵侑晰又抽了张纸把萨克斯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还给他。
于是第二遍重新开始。
就这样反反复复地录了七八遍，每次邵侑晰都能敏锐地捕捉到整个交响团里稍微不和谐的那个声音，然后板着脸让那个人出来，毫不费力地示范出他手里的乐器。
太帅了吧。
尤冬隔着玻璃窗看他，就像看一个不真实的人一样。
为什么他会是哑巴？他不...难过吗。
此时邵侑晰正手把手教一个小女生拉风琴，仿佛有心电感应一般抬起头，正好对上尤冬的视线。
邵侑晰朝他一挑眉，尤冬慌忙错开眼睛。
“...咳。”被抓包了。
第九遍，邵侑晰不出意外地又喊了停，这次他伸手不偏不倚地指向尤冬。
“......”尤冬硬着头皮走出去。
邵侑晰已经提前在写字板上写好了四个小节的简谱，是他唱的最后一句，倒数第二个音用圆圈着重画了个“6”。
【你走音了。】
四个字一点也不客气地写在板上，偏偏他还睁着下垂眼，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
尤冬抿着嘴点了点头，正要回去，又看到他擦了板子继续写道：
【这个我帮不了你...对不起。】
他突然有种把人欺负了的感觉。
“没有，是我没帮到你。”他看着这人翘起的发旋儿，连头发丝都透着可怜劲，心里一软，伸手上去抚了一把。
余光里突然就投来了邵泽华阴鸷的眼神。
“......”尤冬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走了回去。
-
接下来录的就比较顺利了，邵侑晰不知怎么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的样子，再也没找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岔，一个小时后今天的工作量顺利竣工。
他还是坚持要尤冬坐自家卡宴回去，从录音棚出来时那堆交响乐队的人和他们道了别，尤冬看清他们和邵侑晰同款的礼服上都绣了“古典艺术协会”的标志。
“去油榨街？”邵泽华再确认了一遍。
尤冬点点头，今天陆老板第十九次被亲妈拉去相亲了，下午琴行不开门。
他向左转了下头，看见邵侑晰缩在领口里眯着眼，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
“当指挥很累吧？”尤冬问他。
邵侑晰轻轻点了下头，瘫在椅子上缓了两秒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撑起来从包里翻出一大瓶酒精洗手液，倒在手里反反复复搓了搓，直到白净的手上带了柠檬的清香味，他才满意地放回瓶子瘫回去。
精神洁癖？
“...你的朋友们知道你这么嫌弃他们吗。”尤冬看得有些无语。
邵侑晰耸耸肩，用食指竖在唇间，比了个“嘘”的姿势。
-
卡宴把尤冬送到了油榨街，他没让他们开进去，在街口就下了车。
虽然只是工作关系，他还是不想别人看到他过的是他妈什么破日子。
尤冬踢着路边的石子，一边背歌词稿一边慢慢往家的方向走，黄昏晒在他的牛仔衣上暖洋洋的。
他今天心情不错，可以考虑花个十块钱买碗加肉沫的粉回去，前提是尤卫康不在家窝着，不然他一定会一边吃着他拎回去的粉一边骂他在外边乱花钱。
拐过一道墙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动静，还没来得及反应，三个影子从他背后跑上来，锢着他的脖子把他手里的词谱一下子顺跑了。
“哟真的是你啊尤冬！”一脸雀斑的那个胖子高兴地走过来，拽起他的红头发，把他的脸贴在自己面前，“你不是退学了吗？怎么还在这附近晃呢。”
“和你有关系？”尤冬也不挣扎，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东西还我。”
胖子被他这语气激得很不舒服，一脚蹬在他肚子上，把尤冬疼得“唔！”地闷哼一声，“都被劝退了还跟我在这儿装蒜！”
“我来看看，你这是什么宝贝啊，走路都要看。”
他翻开歌词稿第一页，尤冬又喊了一声：“还给我！”
胖子没理他，对着手里的东西笑了，“哟，歌词啊，还是外文儿。”
他把稿子卷成一捆拍了拍尤冬的脸，“你还没放弃音乐呐？你说你守着人家那琴行几年了，混出点什么名堂来了吗？”
尤冬翻着眼睛瞪他。
“要我说，你还是赶紧放弃算了，趁早多打几份工，你那个欠高利贷的赌鬼老爹...！”
尤冬突然挣开架着他的两个人，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块板砖，没给胖子反应的机会，一巴掌拍到他脑门上。
“啪！”板砖应声碎成两半，弹开落在两旁。胖子栽在地上不动了，脑门的血流一地沙子。
剩下两个人吓得喊都没喊出声，尤冬就转过头举着半块板砖对着他们，“谁下一个？”
“不...不不！”那俩立马一个拽一个地跑开，谁都没去管地上的胖子。
尤冬也不追他们，扔下手里的玩意，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歌词捡起来，拍了拍灰。
啧，沾血了啊，咋办。
他站起来想找家复印店重新印一份，记得回来的路上是有一家的。
一转头，看见个黑礼服站在那里。
邵侑晰那个哑巴。
手上还捏着一卷钱。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