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油榨街出来,天上星星都暗了。尤冬站在路口听着远方忽大忽小的斗酒划拳的声音,脑子也像是被冷风灌醉了一样,晕晕沉沉又烧得慌。
刚才光顾着吵架了,他完全没思考该往哪去,现在身上幸存下来的钱只够睡两晚上招待所,况且他也舍不得拿这钱去睡觉。
那怎么办。
恶心的潲水味一直在他身边环绕,被夜风吹得打了第三个喷嚏的时候,他毅然决然拎上地上的包,往琴行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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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庆幸的是,陆老板今天不知道相亲的时候受了什么刺激,大晚上还开着店。整条街走下来,也就这个小破门面还亮着灯。
不愧是他唯一的去处!
尤冬抱着兄弟有难同当的心思,负罪感一下子减去大半,特自然地掀开门帘走进去。
“你...”
屋里烟雾缭绕,陆老板坐在一堆啤酒罐中间,捻着根烟眯着眼看他,盯了老半天才认出来,“哦是尤冬啊...”
“你干啥呢搞这么臭。”尤冬把包甩在地上,走过去踢开两个易拉罐跟他并排坐下。
“深夜吟诗呢。”
陆老板把手上的烟递给他,尤冬摆了摆手,“我未成年。”
“放你的屁。”陆老板翻了个白眼把烟拿回来叼嘴里。
“相亲不顺利啊?”尤冬这会儿心里也不舒服,就想拣人痛处的说。
“嗯。”陆老板点点头,吸了一大口烟,“愁啊!找个对象怎么就这么难。”
“怎么,质量太差了你看不上?”尤冬说。
“屁啊,是人儿太好看了,我配不上。”陆老板摇摇头。
“那不正常嘛,你这条件...”尤冬扣开一罐啤酒,跟他碰了碰杯,“来,干杯。”
“我跟你说你未成年自己小心点,哪天我就让你成年不了了!”陆老板气得想骂他。
尤冬笑了笑,灌了一大口酒。
“你呢?”陆老板斜着眼睛看他,“又跟你爹吵架了?”
尤冬垂着的脑袋点了点。
“哎!我说你那什么垃圾爹啊...”陆老板想起那人扬名万里的牌品就叹气,又碍着尤冬的面儿不好说什么。
“没办法,谁叫他生了我,我整个人都是他的。”
尤冬往他大腿上拍了一巴掌站起来,“你这地儿借我住几天。”
“可以,给钱。”陆老板朝他伸手。
“吃屁去。”尤冬往里面休息屋走,一边走顺便还不忘提醒他,“一会儿把垃圾收了啊,明早你邵先生他们还要过来的,我先睡了。”
陆老板叹口气,继续对着电磁炉喝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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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邵家大小先生果然一大早就来了,比尤冬起得还早,他是被外头乒乒乓乓的弹琴声吵醒的。
出来一看,是邵侑晰少爷又在搞新发明呢,拿了把没有弓的大提琴,横在腿上当吉他弹,还玩得有模有样的。
“...早啊,来这么早?”他打了个哈欠走过去,邵侑晰立马就摆下提琴不弹了,露着六颗白牙朝着他。
“起了?人家都来好久了。”陆老板在炉子上摆了口小锅混着火鸡面和鸡蛋一起煮,带辣味儿的热气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洋洋的。
“今天录哪首?给我提前看看,昨天没背。”尤冬朝邵侑晰伸了伸手,邵侑晰把新稿子翻到第六页,递给他。
“还有三首,你周末一块背了,下个星期来一道录。”邵泽华说。
尤冬点头表示没意见,只要店里不忙,他周末两天都是闲着的。
只是...他想了想。
“你们可以开欠条吗?”话一出口,全屋子的人都盯着他看。
“你喝傻了吧?”陆老板拿被火烤得温热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啊,一罐啤的醉成这样。”
“滚。”
尤冬不知道该怎么给他们说,银行卡这种东西得监护人去办,尤卫康肯定不会给他弄,他一直拿现金揣身上也不放心。
邵侑晰在一旁盯着他想了一会儿,转过头碰了碰邵泽华,比了几个手势。
“啊...支票也成。”邵泽华不耐烦地点点头,看向尤冬,“给你开现金支票就是了,不用账户的。”
“好。”尤冬眼神落向邵侑晰,小哑巴冲他无声地笑笑。
“来吃个蛋,好上路。”
陆老板拿了个碗,朝里边扒拉几筷子面和两个水煮蛋推给他,“看你瘦得,一天这么抠门也没见你省点肉出来。”
“酸啊?”尤冬闪身躲过他的筷子攻击,端着面蹲到邵侑晰旁边大口哧溜。
真好,在陆老板这儿还有饭吃,不用担心饭钱被摸。
尤冬咬了口鸡蛋,抬头看到大眼睛直溜溜地盯着他看,把他吓得噎了一下。
“别看了,你爸不会准你吃辣的。”他小声又无情地说。
邵侑晰白净的脸一下子就皱起来。
“......”
你真的差这口面吗!你就是故意的吧!
“...就一口。”他毫无底线地又一次作出让步。
邵侑晰的眼睛亮起来。
“哎。”尤冬趁邵泽华转开头,夹了几根短短的火鸡面,迅速塞他嘴里,心里面暗自倒数三个数。
三...
二...
一...
“咳咳咳!”小哑巴被辣的叫也叫不出声,四处找不到水的乱比划,小脸憋得瞬间由白变红。
呵,尤冬忍着笑拧开自己的矿泉水递给他。
-
在琴行吃过早饭,又到了录音棚上班的时间。
自从知道这整个屋子除了他都是有钱人的时候,尤冬心里还是有点挫败,跟隔了一层厚障壁似的,他连打破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地随便放的乐器,有些他连见都没见过,邵侑晰昨天问他的时候,他其实是有一丝迟疑的。
加入了,然后呢?
他连只值这些东西零头的吉他都买不起,加入了又能怎么样。
尤冬叹了口气,拍拍邵侑晰指了指外边,“我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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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录音棚是建在市中心的,离邵侑晰家比较近,但尤冬还知道的是,离他自己的母校更近。
也不算是母校吧,就是读过半年的高中。
他对这里还是比较有感情,如果不是高利贷找到了他学校,他也许会继续对这里有感情。
被辞退那天,好像是个大夏天。他刚跟胖子那群打过架,露着一胳膊的伤被保安逮到校长办公室里,冷气吹得他浑身都疼得起鸡皮疙瘩。
校长说,你爸欠钱的人找来学校了。
年级主任说,你为什么总喜欢和别人打架,你这样是要受处分的。
班主任说,你这样的孩子会带坏班里的班风的。
三个人轮流说完,然后他就被退学了。
其实尤冬想了这么多年,也没想通他自己究竟错在哪儿了,非要算的话,应该就是投胎的时候选错爹了吧。
如果他不姓尤的话,他现在或许可以坐在那屋子里跟他们一块拉大提琴。
尤冬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走,走到前面没路的时候,抬起头来,面前就是这所高中的门。
...不能拉大提琴至少也让他能读个书吧。
真的不想再搬家了,好累。
尤冬咂咂嘴,对着校门的牌匾眯了眯眼。
“尤冬?”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把他听得浑身一震。
他有些卡顿地转过身,面前站了个又高又壮的男人,比他整整高了一个头,藏在西装里的左手食指断了一截。
“真的是你?”那男人冲他一笑。
“......”
尤冬缓缓退后一步,左手悄悄摸上背后的标志筒。
“我们真的,好久不...”
“哐!”尤冬拎起标志筒直接砸在他脸上,又迅速伸出右脚踹在他腰腹,把男人狠狠蹬倒在地上,撒开步子牟足全身的力气向前跑去。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碰上!
“尤冬!你别想跑!你和尤卫康跑到哪里都没用!”
那男人挣了两下从地上爬起来,迈开腿立即追赶在他身后。
为什么在学校门口碰上要债的人!难道他们从他退学以后就一直守在这里?!
尤冬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双腿的存在了,只觉得风挂在脸上生疼,眼前的路看也看不清。
不!看清了!
在他十米处的地方,有个穿黑色制服的人!
邵侑晰!
“你他妈为什么出来了?!”尤冬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那么讨厌他,但他顾不上去骂邵侑晰,三两步跨上去抓着那个人的领子就往前跑。
“!!!”邵侑晰惊恐地在他手底下挣扎,被他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老实点!跟我走!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男人在身后的距离容不得他多想,他本来想往油榨街跑,但是尤卫康一定就在那附近,怎么说他不能把自己亲爹往死路上带。
油榨街的对面有公园,有信息大厦,有...废弃工厂!
尤冬一咬牙,拽着邵侑晰往左边拐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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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并不太大,但一定够破,随处可见的是生锈的铁门,干涸的水管和长满绿苔的湿石地。
他们从侧门径直拐上二楼,稀里哗啦地掀翻了几个杂货柜堵在身后,两人躲在安全通道的门里边。
地上有个铁门窗的通风口,尤冬趴在地上,正好看到那个男人走过去。
他似乎不急于找他们,嘴里哼着歌慢悠悠地朝楼梯口走,无论是不着调的歌声还是闲散的脚步声,在偌大的工厂都有种愈来愈大的趋势。
尤冬生硬地咽了一大口气,用手拐捅了捅邵侑晰,“把你的手机给我。”
“这里没信号,我去前面那个口那儿给你爸打电话,你就躲在这里别乱动!”
邵侑晰瞪着眼睛看他,眼里布满了恐惧和抗拒。
“...听话。”
尤冬自知对不起他,可这一会儿却也没办法说些什么,“我马上回来,你在这里等我,能做到吗?”
“......”邵侑晰迟疑了几秒,点了下头。
尤冬在裤子上蹭了把手心的汗,迈着有点发软的脚,趴到走廊另一端的门缝里摁下电话。
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喂,尤冬?你们在哪?”
“喂!”尤冬激动得差点吼出声音来,“我们在...油榨街这边的废弃工厂,我发定位给你,你快过来!”
“为什么你们会跑到那...”
“没时间说这些了!”尤冬感觉胸口气都不大喘的过来,“你赶紧过来!越快越好!”
“侑晰呢!邵侑晰跟你在一块吗!”邵泽华的声音也急了。
“在,他在的!”尤冬转过头,“他在...”
走廊里空无一人。
纱窗的窗帘静静地飘起来,吹来一阵拖拽声。
“邵侑晰——!”
尤冬抓起手机就往回跑,整条不过几十米的走廊,这一瞬间仿佛扭曲到变形。
他跑得双目发涨,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破抽风机一样“呼哧呼哧”的声音,最后几乎是扑倒在进来安全通道的那个门口,看到了面前那双油得锃亮的皮鞋。
和正在从楼梯上滚下去的邵侑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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