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疾驰到油榨街,卡宴在沙土地上划出一道尘埃纷飞的弧度,一脚急刹停在绕满苍蝇的绿皮垃圾桶前。
这是邵侑晰第二次来这个地方,上一次来是为了尤冬,他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好玩;这一次是为了尤冬他爹,四处的风景一下子就变成了灰沉沉的模样。
满街污水横流,随处可见的闪着彩灯的理发店,还有叼着烟,随意地站在路边的黄发女。不时走过一两路人,要么是手上拎着酒瓶,勾肩搭背地走着;要么是撩起袖子,见面就上前给对方一锭子。
尤冬怎么能在这种地方长大?
邵侑晰想不明白,也不知道尤卫康的家在哪,带着邵泽华站在街口愣了好一会儿,茫然地张望四周。
“老王——!打牌——!”
对面走来个穿着军大衣,插着袋耸着肩的瘦老头,风刮在他瘦骨嶙峋的脸上,看上去不太健康但却神采奕奕,好像打牌是什么终生追求的事业一样。
“这位大哥。”邵泽华走上前去拦住他,“你知道尤卫康住在哪儿吗?”
“尤卫康?”那老头上下睨他一眼,喝了一声往地上吐了一滩口水,“不知道!记不起来了!”
“......”
邵泽华挑了下眉,从衣服内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个紫色的烟盒递过去,“别急,你再好好想想,我找他有急事。”
那老头看了一眼,哟,和天下!
“有印象了,有印象了。”他接过去抽了一根出来点上,“我想想啊...”
“在那边!”
他手一指身后的位置,“看到没?那栋最黑的,四栋四楼左手边四号,就是他家。”
真是个吉利的数字。
邵泽华点点头,牵起邵侑晰的手爬上去。
-
楼道里彻头彻尾的黑,台阶窄又高,每踩一步都有种马上要摔下去的感觉,邵泽华面上镇静,心里头却也想着活在这里一定很压抑。
四号房的铁门紧紧关着,顶上粘了张灰蒙蒙的“444”门牌。旁边堆了好几袋垃圾,恶臭如同腐尸一样,也不知道是从垃圾里飘来的,还是那门里飘来的。
邵泽华把邵侑晰扒拉在身后,率先敲响了门。
“叩叩叩——”
铁门的声响回荡在狭小的走廊里,甚至给他一种愈渐愈大的错觉。
“谁啊!”
里头响起一个沙哑的吼声,紧接着,一声物体撞击的声响在铁门上炸开,薄薄一层门板被震得不住摇晃。
“都说了不关我的事!别来了!别来了!你们还来干什么!”尤卫康在门内嘶吼,“要杀要剐随便你们!不要再来...”
“尤卫康!”
邵泽华同样拿出平时吼下属的气势,瞬间就把里头的声音给镇住了,“我们手上有尤冬昨天晚上不在场的证明,如果你还想和我们好好谈谈,现在就开门!”
“......”里面传来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开门,尤卫康。”邵泽华说。
“砰!”一声茶杯破碎的声响,铁门被猛地拉开来。
邵泽华冷眼看着面前这个满脸胡茬,浑身酒味的男人,牵着邵侑晰抬脚走进去。
-
“15号——!”
尤冬用铐着手铐的手扯了扯身上旧兮兮的黄马甲,走到拿名单的警察跟前。
“尤冬是吧?”那警察举起纸看了他一眼,“11月刚满16岁,盗窃私有财产3000余元,嚯,胆子不小。”
他拉开铁栏杆的门,“进去吧,你家长没来之前就在待在里面好好反省一下。”
尤冬点点头,晕晕沉沉地捆着手走进去。
头晕,恶心。
在派出所呆了一早上没吃东西,脑袋还被砸了一个大窟窿,他现在脚下虚得和升仙了没什么区别。
留置室的空气很潮,透着股恶心的霉味,他一进去就皱了皱眉,坐在位置上感觉屁股下的裤子都是湿的。
这会儿应该是到饭点了,左右隔壁关的人都好端端坐直了,等着送餐的车推过来。
“苹果,酸奶,盒饭。”负责餐车的人递给他一个塑料袋,转身走向下一间。
一间留置室就跟厕所隔间一般大,中间摆了一张小椅子,就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吃个饭还得放腿上吃。
尤冬把脚踩在椅子腿中间的横条上,埋着头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刨了口蛋炒饭到嘴里。
稀哒哒的,难吃死了,还没陆老板炒的好吃。
他开了瓶矿泉水灌了口水,把嘴里像沙一样的饭咽下去。
“尤冬!”有个戴警帽的警察走进来,身后领了个摩拳擦掌的大块头男生,“有人找。”
尤冬抬眼看了那个人一眼,埋头继续吃。
大块头等警察开了门,自个儿钻进来,面相颇为得意地凑到他面前。
“尤冬,没想到你也有进来的一天。”他笑了两声,看着特别高兴。
尤冬低头塞了一口鸡蛋。
“诶,我听别人说你偷了张胖子家东西,真的假的啊?”
那块头见他不理自己,凑着张胖脸继续说:“真有你的!是不是你看他是我们里面唯一一个没被退学的,见不惯呐?”
尤冬还是没抬头。
“他妈的问你话呢!”
大块头一下子提高声音,把装蛋炒饭的纸盒一把掀到他衣服上!塑料筷子噼里啪啦地摔在地面,整个留置室倏地静下来。
尤冬在安静中愣了两秒,起身拍了两把身上的米粒,把饭盒放在椅子上,又蹲下去捡起两根一次性筷子。
“去你妈的!”
大块头一脚蹬在他身上——
-
客厅已经不足以用“乱”字来形容,地板上所有能见的地方都散布着垃圾,尤其是沙发上下堆满了酒瓶子,洒出来的酒渍把漏出来的棉花都染成了黄色,电视屏幕闪着雪花,发出不间断的“滋滋——”声。
尤卫康把他们放进来以后,自顾自又躺回了沙发上,一个酒瓶被他蹬开,咕咕噜噜地滚了几圈,“啪!”一声摔碎在地上。
邵泽华叹了口气,简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尤卫康,我们谈谈。”
“谈什么?”尤卫康用手臂挡住脸,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背对他们,“我儿子偷了东西,警察怎么处置我都认,和你们有什么好谈的。”
“你我都知道他没有偷!”
邵泽华忍无可忍地拔高声音,“他昨天晚上在我家,小区监控我随时可以去调,你何必说这些自欺欺人的话!”
“......”尤卫康吸了下鼻子,枕着手不理他们。
“你是个成年人,你应该要有最基本的良知。”邵泽华压着火说,“尤冬有你这种父亲,他一定很难过。”
“他根本就没有把我当他老子!”不知道哪个字触到了尤卫康的点,他一下子爬起来冲他们吼道。
“他要是没把你当爸,他怎么会去帮你顶罪!”邵泽华也吼回来。
“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啊...”
尤卫康突然哆哆嗦嗦地蜷缩成一团,“明明平常都在一起打牌的,我拿他几包烟怎么了!为什么非要闹到警察局去...”
“你做了错事就该你自己承担。”邵泽华一步步慢慢走向他,“你凭什么要尤冬来给你背锅。”
“他,他他,他还年轻!”
尤卫康瞪起眼睛,“他还年轻!他年纪小,犯了罪顶多进进少管所,可我不一样啊!我要是被抓到了...我要是被抓到了,我就要坐牢啊!我不能坐牢!我不能坐牢!”
邵侑晰捡起地上一个酒瓶子朝他的脸扔过去!
“哎!侑晰——!”
“砰!”尤卫康的脸上流下一行鼻血。
-
“你说话啊!啊?!你不是很横吗!”
大块头一脚一脚踹着地上蜷成一团的尤冬,嘴里念念有词地咒骂着:“你他妈不是拽得很吗!”
“你当初打断我两根肋骨的时候,不是说我是弱鸡吗!啊!你怎么不还手了啊!”
尤冬脸埋在地上,一次一次被狠踹在各个部位,浑身上下哪里都疼。突然被大块头一脚踩在胃上,差一点被疼晕过去。
“......”
他被翻过来面朝上,眼睛直视头顶的白炽灯泡,渐渐地模糊成一团。余光里好像还看到了大块头扭曲的五官,看上去真是愤怒极了。
“呃!”又是一脚,踢在他下巴下面,上下牙一闭合咬到了舌头,顿时嘴里一股血腥味弥漫开。
好可怕,这里好可怕。
“啪!”大块头一只鞋底踩在他左手上,慢慢地蹲下来,凑近他狼满是冷汗的脸笑。
“爽吗?这种感觉。”他狞笑着碾了碾脚,听见尤冬的骨头咯吱咯吱地响,“如果不是和你打的那一架,我根本不会被学校退学!”
“你知道我爸为了我找多少关系才进的那个学校吗?你不知道!你这种优等生怎么会知道!”大块头又把脚抬起来狠狠地踩了下去,“你成绩好有什么用?你有个那样的爹,你这辈子都完了!”
“轰——”尤冬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巨大的耳鸣,把所有的打骂声都掩盖了。
对,我就是完了。
我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完了!
他突然翻身爬起来,举起手铐一拳把大块头抡倒在地!然后一下子骑到他身上,一拳一拳地落在他脸上!
对!没错!
我就是废物!
我不该活在这世上!我不配活在这世上!
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我做出什么改变!
都是错的!
那我们就一起去死好了!
他夺过横躺在地上的筷子,举起来就往身下这个猪头的脖子刺去——
却没有真的刺进去!
他紧握着手里的筷子,筷身的棱角嵌进肉里传来钻心的疼,他整个人抖起来。
插啊!插下去就解脱了!
插下去就什么也不用想了!
肿胀的猪脸就在眼前,瞪着双翻白的眼睛看着自己,流出两行眼泪拼命地摇头。
“...啊!!”
他脱力地一甩手,把筷子飞得老远。
为什么。
“干什么!干什么!”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来,一双手从他腋下穿过,把他强行提起来。
-
“我不会签字的!”
尤卫康鼻子里塞着一团纸,抱着手坐在沙发上,“想让我回去蹲监狱?门儿都没有!”
“啪!”邵侑晰一拍茶几站起来,旁边的邵泽华赶紧给他拉坐下。
“...没有让你去换他!”邵泽华头疼地捏了下眉间,烦躁地又解释一遍,“只是保释需要监护人签字!你只需要签字就好,剩下的我们自己来。”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那个保什么要交一大笔钱!”尤卫康瞪圆了眼睛,“想从我这里套钱,想都别想!”
“我们交!”邵泽华也发火了,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奇葩的人,“保释金我们交!你只需要签字就好!”
“......”尤卫康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三圈,才狐疑地问:“...真的?”
“嗯。”邵泽华皱着眉点头。
“那行吧。”既然不用交钱,那对尤卫康来说简直就是无关痛痒的事了。
他冷笑一声,上下打量起邵泽华和邵侑晰,“我是真没想到...尤冬从哪交到的你们这么有钱的朋友。”
“......”邵泽华被他像蛇一样的目光看得一阵恶心。
邵侑晰紧抿着唇,转头向关着门的里屋望了一眼。
那扇破了一个窟窿的木门,从这头看里边是无尽的黑暗,如同这间屋子一般了无生机。
尤冬每天是怎么在里边心惊胆战地度过的呢?
他完全不知道,他也一点都不想知道。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萌生出,这么想带尤冬走的强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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