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房间墙上的换气扇吱溜溜地转,吹得尤冬的伤口凉嗖嗖地疼。
“你的情况很严重啊,刚进来就打架。”光打在面前警官的半边脸上,他翻着手里的档案说:“本来...我是不想放你出狱的。”
尤冬沉默地摩擦了下手指。
“但是给你担保的人花了很大价钱,看来是对你很有信心。”
警官把档案递给他,又对他笑了下,“出去后别打架了,不要辜负他们。”
尤冬看了看那个白册子,重重地叹了口气,点下头。
“45号,放行。”
尤冬跟在警察后边从房间里出来,邵侑晰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真的好瘦啊,怎么能那么瘦呢。
黄皮甲套在他身上就像披风一样,那具单薄的身子被严严实实地藏在里面,连平常凸露出来的骨头轮廓也看不见了。
一头红发也脏兮兮的,说不定还粘了他的血,不知道那伤口现在怎么样了。
邵侑晰探着脑袋等到他走出门,立马迎上去抱了他一下。
很明显地感受到尤冬浑身一震。
【伤怎么样了?】
邵侑晰指指他头顶的绷带,被大块头磕在地上磕破了又浸出血来,此刻看上去又脏又骇人,邵侑晰看着心都揪成一团了。
“没事。”尤冬把他的手抓下来捏在手里,又继续凑上前去贴着他。
“...?”没见过这么主动的尤冬,邵侑晰一下子有点愣,手搁在脏兮兮的红毛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咳。”
邵泽华捂着嘴咳了一嗓子,适好打破这微妙的气氛。
“上车,回去再说。”
尤冬静了两秒,嗯了一声。邵侑晰松开他,手指放在那堪堪挂着的纱布上轻轻点了两下。
“没事,真的不疼。”尤冬裂开嘴笑了,扯着嘴角的淤青在他眼皮底下动了动。
看得邵侑晰皱起了眉。
-
他不高兴。
邵侑晰很肯定,尤冬不高兴。
以往他再累,上了车也不至于不搭理人的地步。今天却整个就像失了魂一样,窗外的雨洋洋洒洒地全扑在他脸上,尤冬没有感觉似的依旧睁着眼睛发呆。
他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派出所又发生什么事了。
邵侑晰好懊恼现在的自己发不出声音,哪怕只是打岔他一下。
“哔——”
路上堵的人心烦,邵泽华对着前头亮成一条长城的车尾灯摁了一长声喇叭,又冲着后视镜看了一眼,“尤冬,把你那边的窗户关上,我坐垫都快打湿了。”
“......”
“尤冬?”邵泽华又喊了一声。
“...啊?”
尤冬回过神,赶紧摁上车窗,“哦...哦。”
邵泽华抿着嘴又看了后视镜一眼。
怎么回事啊,心不在焉的。
尤冬拍了拍自己的脸,郁闷地啧了一声。
突然,左半脸被一个小玩意蹭了一下,随即那东西塞进他耳朵里,不大不小的萨克斯声音流进来。
“嗯?”尤冬摸了一把,摸到抵在耳机上的一只手。
邵侑晰冲他笑笑,把手放下来。
“什么歌啊...”尤冬看向他,觉得左耳里这音乐很耳熟,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男声就响起来——
“Wo ist unser Zuhause,Wo sollen wir sie suchen...”
吓了他一跳。
“这是,是我?”尤冬指着耳机,满眼荒唐地问。
邵侑晰点点头,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满满一整页歌单,全都是尤冬录的歌。
“嗨你录完就算了,怎么还存着听呢!”尤冬顿觉脸上烧得慌。
邵侑晰朝手机里打着字:
【好听,我喜欢。】
“......”尤冬摸了摸鼻子,转过脸去,“随便你吧。”
耳机里的歌,慢慢地放,高架桥上的夕阳滚落在他眼里,烧成一片火红的暖色。
-
冬季的天总是黑得很快,从派出所一路堵下来,卡宴披着星辰开回了公寓。
尤冬呆在留置室将近整整两天没有合眼,一进屋就顾不上客气了,匆匆扒两口饭就要找张床躺着。
“上次那屋,已经给你收出来了,侑晰的衣服你卷一卷应该穿的了。”邵泽华把一根新牙刷和一张新毛巾递给他,“走廊最里面那间是浴室,你应该知道的,侑晰在里面洗澡不太方便,你帮他下,洗完你俩都早点睡。”
尤冬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他再也不敢随便推门了,隔着门有几步远就开始喊:
“邵侑晰!把裤子穿上!我要进来了!”
喊完里头没声,他又趴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听见没?我要进...”
门猛地被从里拉开,他往前扑了几步,定在两只白净的脚面前,眼神一路往上看,看到一条打了石膏的长腿,看到简陋地围在腰间的浴巾,看到挂了根黑绳玉坠的修长脖子,最后对上邵侑晰似笑非笑的眼睛。
“...咕。”尤冬听到自己怂得咽口水的声音。
“不是...那个...”他定睛深吸一口气,笑出八颗牙齿,“我来看看你行动方不方便,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
邵侑晰深深地看他一眼,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浴室里热浪翻滚,尤冬刚跨进去就感觉仿佛全身的衣服都湿了。
“滴,嗒。”水滴落在洗手台上的声音在浴室里响得格外清晰,一声又一声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几乎不敢隔着雾气缭绕的水汽去看邵侑晰。可那人罩在灯光下白得发亮的皮肤,即使叠了几叠朦胧的水雾也还是能瞬间捕捉住他的目光。
他看见邵侑晰打开镜子后边的柜子,翻出几个东西握在手里,然后走回去踢开铺在地上的毛巾,弯腰坐在浴缸沿上,冲他勾了勾手指。
“...!!”尤冬猛吸一口热气。
干什么!
他犹豫着踱步过去,邵侑晰懒懒地看着他,等他靠近了,一伸手把他拽到浴缸沿上压着,打了个石膏的那条腿还架在他大腿上不让他动弹。
“你!”尤冬立即想起身,才发现这姿势根本动不了,“你干什么啊!”
邵侑晰歪着头朝他笑了笑,然后不顾他抗议,干净利落地一把扯下他头顶的纱布!
凝固的血,糊在发黑的伤口上,足有一只眼睛那么大的疤。
邵侑晰用指腹婆娑着那周围泛红的皮肤,神情认真得似乎是在研究一件艺术品。
“...好啦。”尤冬不自在地躲了一下,稍稍偏过头不让他继续看下去,“已经结痂了,又不痛。”
邵侑晰对上他的视线,盯了足足十秒钟,把尤冬心跳如擂,一声声往下沉,最后只能低下头不敢去看他。
“......”
邵侑晰无声地叹了口气,张开手,撕开一个包装袋子。
尤冬抬眼一看,一包医用棉签。
他看着邵侑晰慢条斯理地拧开一瓶红药水,把棉签塞进去蘸湿,又掏出来摁在他脑门上打转。
这动作其实挺不和谐的,邵侑晰基本是骑在他身上摁着他脑袋涂,尤冬只能硬撑着不往后倒,悬了没几分钟腰就酸了。
但招架不住这股心里发软的感觉。
他长这么大,打架没少打,被人压着涂药还是头一回。
邵侑晰怎么这么聪明,看准了他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洗手池的水滴又响了几声,就在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开始抖的时候,邵侑晰终于从他身上下来了,顺势地还扶了他的腰一把。
尤冬缓过气来,眯着眼看到镜子里自己头上换了张大得夸张的新纱布,跟罩了顶帽子一样,憋不住笑了两声。
邵侑晰睨了眼自己的杰作,耸耸肩模样还挺满意地把东西放回柜子里。
刚关上镜子,后背传来一声自己的名字,一双手从腰间环上来。
“邵侑晰。”尤冬抵着他的后脑勺又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猫叫一样。
“我好难过啊。”
“我从来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进派出所。”
“其实我以前进过一次,和胖子他们打架的时候。”尤冬吸了一声鼻子,“他们说是打网游要站队,给钱叫我去,我就去了,没想到是去约架的,个个拿着手臂那么长的大砍刀,把我吓坏了。”
“我本来是想跑的,后来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说我是有娘生没娘养的货,我就跑回去跟他们打起来了,打了好久,一直打到警察把我们拽开,那个人差点就没气了。”
“现在想想,我挺后悔的老实说,如果没这事校长也不会有借口叫我退学。”
邵侑晰面对着镜子,看到身后的红脑袋夹在两片镜面的缝隙之间,求慰藉一样地紧紧贴着他。
“要是当时我能忍一下就好了。”
“但是这次我又没忍住,我又和别人打架了。”
“为什么啊,我本来就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啊,他们又没说错,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邵侑晰,我好难过。”
“我真的没想过要赚很多钱,我就是想过正常人的日子。”
“我想读书。”
“我想上大学。”
“当个正常人为什么这么难啊。”
尤冬抱着他微微地颤起来。
红药水开始浸出来了,又像血一样慢慢在纱布上漾成一片。
邵侑晰眨了两下眼,眼神看着镜子,手伸到脖颈后边摸着那头红色的卷发,轻轻捏了捏藏在里面的那只小巧的耳朵。
“嗯?”尤冬见他转了个身,面朝自己,以一种半包围的姿态用手搭在他背上拍了拍。
鼻间萦绕着邵侑晰身上洗发水的清香,有点像牛奶的味道,乍一闻是有点清爽的柑橘味,离近了闻又成微甜的铃兰花香了。他眷恋地凑上去嗅了嗅,同时也看见了镜子上水雾凝结的字。
【你哭一哭好不好。】
尤冬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雾气渐渐化成水滴滑下来,他把头埋在邵侑晰的锁骨上。
低低的啜泣声在邵侑晰怀里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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