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院离河滨广场有两三个公交站的路程，尤冬花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跑到那儿，时间卡得刚刚好，进门的时候正好碰上工作人员检票。
两条长长的队伍从镂空的拱门一直顺着红毯排到瓷砖阶梯的底部，整个巴洛克风格的建筑看上去就像西欧童话里的城堡一样。圆顶青色的琉璃瓦上雕着三具女神金塑，再下来白色的大理石房檐上又刻了四块骑士徽章的石像，每副窗棱上都细致地刻着不同的雕画，暖黄色的灯光从窗里往外射出，和照在墙壁上的太阳光交相辉映。
虽然还没到旅游旺季，但因为有演出，人依然很多。有来看戏的也有来观光的，尤冬混在其中也跟着隐隐兴奋。
【你来过这里吗？】
他低头看见邵侑晰写字板上的字，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又不喜欢照相。”
邵侑晰转了圈电子笔，低头瞥见他露在皮鞋外头的光脚踝，点下头把字擦了。
“哎，票呢？”尤冬戳他。
邵侑晰慢吞吞从荷包里摸出一块小小徽章，放在他手心里。
“哟。”尤冬看见这熟悉的徽章外形，“身价挺高啊小伙子。”
邵侑晰笑了笑。
估计是轮椅太显眼的缘故，门口两边的保安盯着他们看了大概有五分钟，就走下楼梯来，询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助。
“要啊，当然要。”尤冬点头道。
两个保安互看一眼，接过他手里的扶手，一人抬一边地把邵侑晰端到楼梯顶上去。
尤冬跟着三两步跳上来，把“古典艺术协会”的徽章递给检票员看一眼，果然人家立马向他比了个“请进”的手势。他回头看了一眼沿到看不见尾的长队，偷笑着撸了一把邵侑晰的脑袋。
“多谢会长面儿大，请我看演出。”
会长闭着眼睛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低调点。
歌剧院内部也很大，从前厅走到演出内厅用了五分钟左右，候在门口的服务生递给尤冬一张红色传单。只可惜内厅灯光全是暗的，他啥都没看清。
尤冬借着门外的光在二楼找到个还算中间的位置坐下，而邵侑晰则被他摆在旁边，正好有轮椅坐还省了个座位。
等到身后的门关上的时候，地上的光被阴影全部覆盖，演出开始了，序曲的音乐慢慢响起。
“这是啥啊？”
尤冬原以为演唱会最起码舞台得亮吧，没想到最先亮起的是悬在头顶的黑色幕布。先是一团小小的黄色光晕开始发亮，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第四团...
像黑夜里的星星一样。
尤冬抬头望着聚集得越来越多的星光，看上去还有些许可爱，就像头顶挂了副绚烂的星空画一样。
但是萨克斯的声音一出来，其中一颗星星里竟然出现一道人影。
紧接着，也是越来越多的人影出现在光团中，做着千奇百怪的各种姿势，形态看来甚至不像是个人而像是个什么动物。
尤冬下意识皱起眉，眨眼的一瞬间后再看过去，那一颗颗星星竟变成了一只只眼睛！
随着弦乐的节奏逐渐急促，数以上千的眼睛悬挂在头顶和自己对视，且每一团光晕都逐渐变大，颇有种眼睛越离越近的感觉。
这么逼真的被注目的感觉...尤冬看得一阵头皮发麻。
“邵侑晰...”他把手向旁边伸过去，黑暗中被人自然地握住了，手心里的温度顺着传到他手里。
音乐平和下来。
舞台终于被灯光照亮，头顶的那些眼睛也一个个消失了，随之取代的是一副凌乱的垃圾场的画面布景展现在眼前。
“哔——哔——”
几声车喇叭的声音响过，一束黄色车灯打在台子中央，突然闪过一只红咖色的身影。
“那又是什么？”尤冬的心跳又开始跟着节奏打鼓。
接着，小提琴的断奏音跟着响起，舞台的不同位置钻出了十来个长着尖耳朵的影子。
“那是人扮的吗？怎么把人化成那样，脸都看不见了...”尤冬犯着嘀咕，咿咿呀呀地低语，邵侑晰坐在一旁也不太听得清楚。
追光在台上绕了一圈，定格在其中一只的身上。那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抖了抖脑袋，倒立着从堆砌在一起的杂物上慢慢爬下来，两只爪子撑着地走到台子中央。
“我操。”尤冬被他这姿势冲击到了，抓了抓邵侑晰的手，“那是个什么东西靠爬的？还整身灰毛，水獭吗？”
邵侑晰噗了一声。
“还有那边黄色的那只又是怎么回事？脱色了？”尤冬指指从左边水管里爬出来的人，又指着刚才灰色的那只，“那他俩到底算不算亲戚？”
邵侑晰好笑地盯着他看。
“黑色的那只呢？就旁边做瑜伽的那个，他腿好长啊。”
“哎哎趴地上的那俩，看见没？长得一模一样啊，是不是双胞胎？”
“一个小破垃圾场怎么能藏这么多人呢。”
尤冬声音不大不小地叨叨絮絮半天，在空旷的剧场里响得格外突兀，邵侑晰赶在一堆人回头之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嗯？”尤冬向他转过去，瞄见写字板上写了两排带绿光的笔迹。
【这部剧叫Cats，台上的都是人扮猫。别说话了，会吵到别人，出去我再陪你说好不好？】
“......”尤冬看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坐直了身子，“哦。”
大小提琴交叉协奏，配合着演员们夸张的动作，空气逐渐被炒热起来。
静了大约二十分钟，尤冬又坐不住了，探头探脑地左右顾盼。
“邵侑晰，这剧要演多久啊？”
轮椅上的人转头看他，比了个四的手势。
“我...！”尤冬刚要开口，瞥见余光里投过来的视线，抿着嘴点点头，认命地瘫回椅子上。
台上那些扮作猫的人继续窜来窜去，嘴里唱着他听不懂的语言，表演的情绪也越来越激烈，周围人的眼神都透着津津有味。
尤冬撑着脑袋打了个哈欠，目光歪在旁边的人身上默默看着。
舞台灯光变换着不同的颜色，喷洒在邵侑晰的侧脸上，描绘出他长长弯弯的睫毛。
他大概是真的很喜欢看表演，即便是坐在轮椅上腰板也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高，目光紧紧粘在舞台上，黑黝黝的瞳孔里折射出零散的碎光，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地打着拍子。
尤冬突然开始想象邵侑晰嗓子没坏之前唱歌的样子，脑海中一只全身灰灰的猫咪勾勒成型，柔软的爪子，带着六根胡须的脸，用一双琥珀色的下垂眼盯着他，软绵绵地唤了声：“喵？”
“......”
还好这里人多，差点就精神小伙了。
-
演出在震撼的管弦齐奏中终于落下红色帷幕，掌声雷动，吵醒了人群中低垂着的那颗红脑袋。
尤冬缓缓睁开半瞌着的眼睛，还没回过神，旁边的喇叭响动一声，朝着他的脑袋喷出一大发彩带！
“...啊！”他闻着一鼻子的塑胶味，黑着脸吐出嘴里的东西，“呸！”
邵侑晰忍笑着伸出手，拣出他头发里的细纸带。
“就是陪你来看这玩意，喷老子一脸！”
尤冬嘴里骂骂咧咧地推着轮椅往外走，前脚刚跨出大门，晚风就夹着冰凉把浑身的热度全数吹跑了，冻得他抖了一哆嗦。
一抬头，天色果真早已黑如墨，两排路灯笔直地排成线，橙黄色的光线下面飞着不知名的虫豸，影子在地面被拉得好长。
“这鬼天气，黑得越来越快了。”尤冬朝空气哈了一口气，居然喷出一小团白雾来。
【也快到深冬了，再过不久就要下雪了。】
邵侑晰把摊子摊开盖在腿上，四个轮子滚在地面的沙沙声，散入夜风中飘得格外远，同样地，迎面吹来的风里头也掺了一些歌声，不知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看，我们花钱在剧院里面看猫，人在剧院外面免费表演。”
尤冬抬了抬下巴，所指方向就是回去广场的路。这会儿倒是没什么小孩玩代步车了，几个老人拿着鞭子往地上抽，闪着七彩光的陀螺一边旋转一边噼里啪啦地响。
在那几条乱舞的长鞭中间，又有一堆年轻人围成一个小小的圈子，隐隐约约能看见中间有个男生抱着把吉他，旁边立了个音响，对着话筒哼哼唧唧地唱，哄笑声和口哨不时传来。
好熟悉的场面，分明几个月前，他们也是这样认识的。
“对嘛，这才是表演的氛围嘛。”尤冬推着轮椅就往那头去，脚底下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许多，“这玩意儿我在行，我天天玩，等我给你露一手啊！”
邵侑晰坐在位置上还没来得及拽住他，人就已经跑到堆儿里去了。
嗨，邵侑晰笑着叹口气。
不到一分钟，也不知道他跟人家说了什么，那男生真把吉他取下来递给他，自己站到了人堆里。
“咳。”尤冬拍了拍话筒，又装模作样地呼了口气，勉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朋友请我看了，我人生中第一个音乐剧。”
周围响起给面子的起哄声，他大方地冲他们笑了笑，露出几颗皎牙。
“所以，我也想请他看一次演出，当然，我没有他有钱啊，所以...”尤冬看向面前轮椅上坐得端正的男孩儿，白净的脸在他瞳孔里映出光亮，“我只好自己给他表演了。”
“名字我还没想好，暂定无题吧。”说完，他一个轮指后在吉他上摁出一段泛音旋律，围在四周的人立马吹起口哨。
邵侑晰也跟着鼓了几下掌，嘴角带笑地对他指了指自己。
尤冬点点头。
再弹起，就是一段落在耳里有些耳熟的和弦：
“你好吗”
“在我脑袋里亮着的星星”
“我从未得到过你的光”
“只是一直呆在你的身旁”
“你好吗”
“我一直在寻找的声音”
“你值得被人听到”
“你绝对能够被人听到”
...
是在邵侑晰家那一晚，他用尤克里里弹的曲子。
没想到尤冬扒下来了，还自己填了词，邵侑晰真是有点意外。
这旋律是他那天现想出来的，本身曲子也不是他钻研的古典调式，若不是现在听到尤冬弹，他自己甚至都不太能记得起来。
可是这会儿看到尤冬全神贯注地盯着吉他唱，他居然觉得，这歌还挺好听的。
夜晚给面前这个男孩浑身都披了层朦胧的轻纱，唯独那张扬的红发上，彩带没清干净的金粉一闪一亮地发着光，他一晃动脑袋，细细碎碎的光就被抖落下来。
邵侑晰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突然掏出手机，对着他摁了下快门。
【尤冬你看，我拍到星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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