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侑晰的唱片定在大年初一发售，各大公共场合已经布满了宣传，就连陆老板家的破琴行，门口也贴了一张宣传海报。
“我说你能不能别照了？你像个神经病一样杵在门口，谁还会进来啊？”
陆老板在屋里嗑着瓜子，看着尤冬举着手机对准大门上的海报一阵狂拍。
这脸，这西装，这腿，就帅！
“今天又拍了几张？嗯？你这几天拍的不说五十张也得有个二三十张了吧？哎我说你对着张照片拍还能拍出花来？！”他忍无可忍朝尤冬身上扔了把瓜子壳。
“你不懂，不同的角度看会有不同的感受。”尤冬掸掸衣服衣服继续拍了一张。
“啥感受啊，就他这长相除了帅还能感受出啥啊？”
陆老板朝他招招手，“哎哟你快进来吧，外边多冷啊，别挡我生意了。”
尤冬翻了翻相册，滑了几张满意地收起手机走进来，“大过年的有个屁的生意。”
“嘿！今儿不才大年三十吗！”
陆老板翻个白眼，又往嘴里剥了颗开心果，“过了今天就要等初十才开门咯！我要回我妈那儿过年了。”
“嗯去，好好回娘家。”尤冬伸手抢了把他手里的坚果。
“你呢？回你爹那儿？”陆老板斜眼看他。
尤冬顿了下，剥开壳儿点点头。
“哎，苦命的孩子...”陆老板伸出一只胖腿搭在沙发上，“过来，给我捶捶腿，捶好了有赏。”
“嘿哟，阔佬。”尤冬叼着坚果乐半天，爬起来蹲在他腿旁边真装模作样地捶起来，“陆大爷，你看，这个力度合适吗？”
“嗯，舒坦。”
陆老板吧唧两下嘴，从裤兜里摸出东西，夹在手里给他，“拿去吧，赏你的。”
“红包啊陆少爷。”尤冬接过来，顺手拆开数了数，“还不少啊？真阔绰陆少爷。”
“给你买肉的，过年还是要吃点好的，别又跟去年一样吃泡面。”陆老板说。
尤冬把钱塞回去，揣进兜里，“是，我今年一定买有肉的方便面。”
“妈的抠不死你！”陆老板指着他脑门儿骂，“把钱揣好！不要被你爹偷了，尤卫康手脚不干净你又不是不知道。”
尤冬连连点头，不正经样也不知道听进去没。
“哎。”陆老板瞪他一眼，“我是担心你啊。”
-
大年初一的油榨街，比往日是要热闹那么几分，但也仅限于污水比平日少了点，因为餐馆不开业了，街上多了几个穿红衣服的小孩，或者是路边电线杆上被人挂了几个红灯笼。
一排排的，随风飘过去，跑过去的红色，好像就代表已经沾染过喜庆了一样。
尤冬拎着两袋子满满当当的菜，站在巷口摸了摸自己的红头发，也当是冲过喜了。
走进院坝里才听到，各家平日里的干的事依旧没落下。吵架的夫妻过年继续吵，伴着接二连三砸下楼的盘子杯子，一同飘下来的还有写着“喜”字的纸；楼上孩子的哭声一年四季都没停过，和电视机震天响的动画片比试声音大小；还有四面八方涌来的洗麻将的声音，确实是要比往日更喧闹一点。
尤冬突然有种害怕的感觉，他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的人，在这样的环境里过一辈子。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老子遇到你和你妈两个婆娘，就是老子这辈子丢的最大的脸！给老子滚出去！”
“爷爷！”
“砰！”地一声巨响，二栋单元楼突然就被赶下个踉踉跄跄的小人，尤冬吓得一小跳，定睛一看，这不又是李老头家小慧。
“爷爷！我...！”
小慧站在楼梯上哭着，转脸看到他，立马变上副惊恐的表情。
“怎么了？”尤冬迈过去半步，立马被她摆着手挥开，嘴型不断说着“快走开！快走！”
但是已经晚了，楼梯上又走下来一个人，白大褂灰短裤，一把拽过她的小辫子，照着脸就是一巴掌甩上去。
“啪！”
尤冬终于知道李小宝见着自己姐姐就打脸的动作是学谁的了。
“老子叫你贱！叫你贱！你和你妈一样，都不是什么好婆娘！”
李老头拧着她的辫子又牟足劲打了几下，李小慧一直在扑腾着哭闹，双颊浮现出肿胀的红色。
“破烂玩意！”
李老头打累了，扔下她活动几下手拐，抬头也看到了尤冬，他眯起眼看了看清楚。
“是你？”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李小慧赶紧扑上去拽着他的裤子，“爷爷！尤哥什么都没做！”
“滚开！就是你！”他一脚蹬开李小慧，指着尤冬一下子就扑过来。
“你干什么！”
尤冬扔下手里的东西，死命抓住他的手，那巴掌才没落到自己脸上来。没想到这头发都快掉完的老头子力气是真大，他使了十足的劲儿差一点都没撑住。
李老头的脸就探在自己眼前，瞠目决眦，红血丝爬满眼球，恶臭的烟味喷在他脸上，尤冬险些弯腰干呕起来。
“你说清楚！你干什么！”他再发力，终于把李老头推远开，砰地撞在单元门上。
“干什么？算盘打到我李老头的孙女上来了，你们尤家就没一个好东西！”李老头用破锣嗓门冲他吼着。
“哈？”尤冬抹了一把鬓间的汗。
“我问你！李小慧前几天在巷口卖东西，是不是你把她拐到公厕去的！”
李老头的声音颇大，显然是不顾及自家小慧的脸面，这时吵架的夫妻也不吵了，哭闹的孩子也不哭了，连打麻将的也停下手，四面楼上打堆似的探出几十颗脑袋。
“......”尤冬深吸一口气，“你什么意思？”
“爷爷！真的不是尤哥！”李小慧尖声哭叫。
“你还说不是他！你弟都看着的！”李老头又一脚踹在她身上，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你回来的时候一裤子的血，不是这个畜生还能是谁？！”
“好了！”尤冬出声制止，“是我。”
“你看吧！他都承认了！”
李老头走上前用手指头指着他，“你们姓尤的都是畜生，老的是个无赖，小的也是个流氓，你爸欠那么多高利贷拿去赌，你就来糟蹋小姑娘，你们连人都称...！”
尤冬一把拧住他的手指，往内重重一撇，“过了，李叔。”
“操|你！”李老头惊叫一声，看着自己的骨节清脆一响，面前的人凑到他的耳边。
“别忘了你收的钱，要帮我保密的。”
“这个事到底是怎么样子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欺负了你宝贝孙子是我不对，要不然我现在去找他赔礼道歉？你知道的，我没什么本事，就打架还不错，对付你那个十来岁的小屁孩绰绰有余。”
尤冬挪开半步，“啪！”地被抽了一巴掌，嘴里顿时弥漫股咸湿湿的味道。
“滚！”李老头厉声骂道。
尤冬瞪着地面愣了下，抬手擦了擦嘴，舌尖密密麻麻地疼。
操，咬到舌头了。
他抬头瞥了眼楼上的众人，弯腰一点点捡起滚落一地的蔬果青菜。
“看什么！都滚回去！大过年的瞎凑什么热闹！”
李老头拽着李小慧的辫子骂骂咧咧地回了单元楼去。
尤冬拎起袋子，叹了口气也继续往家走。
真是个喜庆的大年初一。
走进四号楼的楼道，还是比其他的暗，尤冬拽着两手的东西爬上去，也觉得比往日还要累。
开心一点，尤冬，过年了。
他站在门口拍拍自己的脸，把嘴角往上提了一点，伸手在门板上敲了几下。
“叩叩叩——”
没有回应的响声，一点点顺着墙壁蔓延了整个黑暗。
“叩叩叩，”尤冬笑得有些牵强，“开门啊。”
“开门啊，我回来了。”手指一遍遍敲着门，“叩叩叩...”
“滚！没你这个丢脸败家子！”尤卫康的声音暴起，一个物体撞击在门板内侧，破碎声炸开。
操|他妈的。
尤冬放下手里的菜，静静地垂下嘴角，揉了把眼睛。
“你先让我进去再给你解释好不好，你先让我进去。”
没回应了。
“让我进去吧...”尤冬慢慢蹲下身。
楼道仅有的一扇小窗户，也在渐渐变暗，眼前的444号门牌越来越黑，快要模糊到看不清了。
“今天过年啊，让我进去吧，我进去就给你解释。”尤冬抠着门板上风干的胶，脸上不知道是哭是笑的表情。
“求你了，外面好冷。”
“爸...”尤冬颤声道，“放我进去好不好...”
走在初一的黑夜里，春晚的声音从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飘出来，伴着雪纷纷扬扬地下着。
尤冬的手被塑料袋勒出了红痕，深深嵌得四指生疼，却茫然地不知道该走去哪里。
漫无目的地游荡，回过神来竟然又回到了琴行的位置。
陆老板这次不在，大门紧紧地闭着，黑漆漆的店铺没了生气。
只有一张邵侑晰的海报在上面挂着，眼神温柔地望向这边。
尤冬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嗤笑一声走过去。
“你陪我过年，我祝你专辑大卖啊。”
他挑了个大门正前方的位置坐下，伸手摸了摸海报，“让你挂这冻一天了，我给你挡挡风。”
万家电视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来，听得也算得上真切。
“新春佳节，中央电视台陪您过年了！”
还真挺热闹的。
尤冬感受到兜里震了下，摸出手机一看，黑天鹅给他发来消息了。
-YX：新年快乐！
他看了好几遍那四个字，也输了四个一样的回过去。
-YX：在哪过的？吃饭没有？
尤冬看了看倾洒在一旁的菜篮，又左右望了望见不着人的街头结尾，空旷得有些心里发怵。
-冬：嗯。
邵侑晰那端显示【正在输入中】，他盯着等了好几分钟，才发来寥寥几句话。
-YX：我好想亲口给你说声新年快乐啊。
-YX：怎么办。
尤冬看了又看，眼里面满是酸楚。
-冬：不知道。
发过去过了几十秒，估计邵侑晰是在想法子，慢悠悠地回过来。
-YX：要不开视频，你给我说吧。
尤冬放下手机，仰头看着屋檐外的雪，费了好大的神想要把眼里的温热逼回去。
-冬：好。
手机震动两下，对方发起了视频通话，他用手指拭了拭那个黑天鹅的头像，点了接受。
邵侑晰白净的脸出现在镜头前，弯着黑黝黝的眼睛，像个会笑的小太阳一样。
“新年快乐，侑晰。”
尤冬轻声说道，看着镜头里的脸逐渐变惊恐。
“新年快乐，邵侑晰，新年快乐。”
【你在哪里！】
他看着邵侑晰疯狂比着手势，喉咙里就像点了火一样烧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想也给他打打招呼，抬起手，却看见被冻得通红的五指，指节处都裂开了血痕。
我浑身的红色，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喜庆呢。
尤冬感觉全身的血液逐渐冻住在这一刻，呜咽一声，眼前笼来一团黑雾。
闭上眼的前一刻，他看见邵侑晰随着屏幕一起摔在地上。
好担心他会不会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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