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一直在烧,像是吞了火舌一样,连吸进来的气都觉得干涩瘙痒。
迷迷糊糊不知倒了多久,再醒来,眼前已是苍白一片。原以为是街头的皑皑白雪,再看,竟是医院的白墙。
这是...?
尤冬撑着脑袋爬起来,一低头,左手上插着一根输液管,身上居然还穿着竖条的病号服,也不知道是谁给换的。
窗外可能是地上有雪的原因,太阳光穿过帘子洋洋洒洒地铺满大半个病房,照得所见处一派岁月静好的安和。
静,太静了,跟他死了一样。
他盯着手掌正思考着扇一下醒过来的可行性,门被从外推开了。
“吱呀——”
一个粉雕玉琢的大少爷端着小盒子走进来,看到屋里的人坐立着,立刻顿住了脚下的步子。
【你醒了!】
他反应了好几秒,急匆匆跑到床头来,丢下盒子空出手把尤冬塞回被子里。
等等...!
尤冬张着嘴重重倒进床垫里,忽然惊悚地瞪起眼睛。
怎么回事,怎么没叫出声音来?
他失声了?!
不死心地又啊了几声。
声音基本上只有耳语大小,根本放不大!
冻一晚上把自己嗓子冻坏了!
尤冬急忙抬起脑袋,对着邵侑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邵侑晰挑了挑眉。
尤冬又冲着他啊了几遍,依旧只有卡在喉咙的微弱嘶哑。
邵侑晰缓了几秒,明白了他的意思,皱起眉头责怪他一眼,又走到墙边的椅子旁边,对着包翻了翻拿出本很厚的牛皮本来。
【写在这上面吧。】
尤冬接过牛皮本,瘪了瘪嘴,吊着输液管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我嗓子哑了。】
旁边还画了一个哭唧唧的小人,看上去可怜透了。
但邵侑晰压根就像不同情一样,接过去直接在那小人上打了个叉。
【让你不好好爱惜自己,活该。】
尤冬看着那个大叉,抬眼悄悄瞥他的脸色,乖乖闭着嘴什么话都不敢说。
他其实很想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又想问,今天是大年初二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想问,你为什么生气?
但这些问题,好像盘旋在他写下来之前,就挨个找到了明晰的方向。
因为他是邵侑晰啊。
吊瓶还剩一瓶半,邵侑晰就坐在一边陪着他输完,期间约摸两个小时,他一个眼神都没飘过来,连二郎腿都不带换边的。
终于尤冬也忍不下去了,在拔针的前十分钟,小心翼翼地往本子上写字:
【邵侑晰,我想上厕所~】
句尾用了个他从来没写过的波浪线,画得像条骨折的蚯蚓一样。
邵侑晰瞥见了,嗤笑一声,站起来取下架子上的吊瓶,扶着他慢慢爬起身子下床。
走廊里也是异常安静,初二看病的人少,地板被保洁的拖得锃亮,倒映着他俩搀扶着慢慢向前挪动的身影。
“像不像...”
尤冬突然出声,没说几个字就没了音,邵侑晰等了半天没等来他后半句,憋笑着往他那边凑近了一点。
“...像不像我俩退休后的样子啊。”尤冬用很小的声音嘀咕着,热气全洒在他的耳朵上。
“......”
邵侑晰垂眼盯着地上的影子凝视好久,快要走到尽头的厕所时,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嘁。”尤冬只当他是还在生气,向前迈两步先行挤进了厕所。
输液管被拽得动了一下,邵侑晰赶紧快步追上去。
有句话他说不了,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手势表达。
如果是他们的退休生活,他情愿是尤冬拎着他的吊瓶。
这所有所有的事情,都不想再让他经受第二回。
厕所没有挂瓶子的铁钩,邵侑晰只能继续举着吊瓶跟他挤在一个隔间里,直愣愣地杵在他左边。
“嗞啦。”
尤冬拉下裤链,盯着他看了又看,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快上!】
邵侑晰也觉得尴尬,又没得法子,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催促他快点。
“你在这里...我尿不出来。”尤冬苦着脸说。
小小的一个隔间,连呼吸都显得不合时宜,更别说撒...撒,撒尿。
简直是给自己挖坑!
他闭上眼努力了会儿,可左半边挨着他的身子就像挨着一团火一样,隔着一段距离就开始发烫,身子软绵绵地往下坠。
“你...你扶着我一下。”尤冬腿脚发软地说,“我站不太住。”
邵侑晰费劲听了老半天才从细如针的嗓门里听出他说啥,闻言低头往下看了眼。
“扶我!不是扶它!”尤冬急得抡胳膊。
【哦哦。】
邵侑晰赶紧边笑边揽住他的腰往自己身上带了点。
好歹挂住个支撑,虽然后背滚烫一片,但尤冬用自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视线,心理压力稍微弱了一点。
但不代表他就可以尿了。
对着便池瞪了好久,啥都抖不出来。
“哎我操!”尤冬沙哑地骂了一声,把东西塞回去拉上裤链。
邵侑晰在后面听得笑啊笑,带得尤冬整个人都跟着颤抖。
“有啥可笑的啊,滚!”尤冬捅了他一拐子。
邵侑晰憋住笑,伸手环住他的腰,探上前紧贴着用下巴磕在他肩窝上。
“邵侑晰。”尤冬突然转脸贴着他耳朵叫了一声。
“晚上我有话对你说,我能去你家吗?”
邵侑晰转了转眼睛,拿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用手指在他右半脸上写字。
【你这样说是在勾引我吗?】
尤冬立马蹦两丈高,“没有!”
再跟他多说几次话,嗓子都快吼好了!
-
东倒西歪地从厕所里回来,找护士拔了针,邵侑晰不知从哪变出个热水袋给他抱着,驱车回了家。
市中心的小区要比油榨街热闹得多,张灯结彩的,每家每户门口都贴着对联,总算是感受到了点年味。
五号公寓门口还堆了个半米高的雪人,圆不溜秋的,一看就是邵侑晰的杰作。
只是走近了看,那雪人头上还顶了几朵红梅,咋一看就像长了头红头发一样。
“...我?”尤冬指了指那玩意。
邵侑晰瞪着眼睛点头,转过来一脸求表扬的神色。
尤冬忍住没打他。
【其实我还想,你新的一年能像他一样,长胖一点。】
邵侑晰比划了两下雪人鼓鼓囊囊的腮帮子。
“......”
好啊,为了这破玩意还嫌弃上我来了。
尤冬抱着热水袋走过去,恐吓地指着雪人娃娃,“我正牌的来了,你个冒牌货快走开,小心我烫你!”
逗得邵侑晰又开了静音般地大笑。
绕过雪人,邵侑晰用指纹开了门,暖融融的空气扑面而来。俩父母正在缭绕雾气中往桌上端菜,满桌饕餮大餐,香味四溢。
尤冬站在门口低着头不太敢过去,扰了他们过大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邵母眼尖地先瞧见了他们,挥了挥手叫道:“尤冬,快来!”
他有些诧异地抬头,被邵侑晰牵着手拉过去。
“你这孩子,家里人出差了怎么不给我们打电话呢,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啊。”邵母摸了摸他的脑袋,邵侑晰也跟着在一旁点头附议,“你看,侑晰很欢迎你的。”
尤冬看了看他们,不知所措地跟着坐到了座位上。
“哎,先别慌。”
邵母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邵泽华,两人对视一眼,分别从桌底下拿出了两份红包。
“这个是给你的,和侑晰的一样,本来呀应该是该初一给的,但是叔叔阿姨昨天没有见到你,所以只能今天给你了。”
尤冬看了看那两个红包,又看了看微笑着的俩夫妻,果断咬着下唇摇头。
“拿着吧,这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呀。”邵母又柔声劝道,可面前这个穿着病号服,滑稽地裹了捡黑羽绒的小孩依旧是不断地摇头,甚至眼神都不敢看他们,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拿着吧。”邵泽华开口道,“你跟我们一起过新年。”
不知道是哪一个字触到了尤冬的神经,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眼睛里先滴落出一滴水来。
“...诶?”
他抹了一把脸,越抹越多,没几下就把手都润湿了。
“怎么了这是?”邵母惊讶道。
尤冬想回答不知道,但眼泪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掉,滴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眼前雾蒙蒙地一片,忽然有只手贴在他脸上,用指头给他把双眼的泪珠子擦干净了。
尤冬抬起红彤彤的眼睛,看见邵侑晰安慰般地浅笑,又一阵委屈涌上来,刚擦干的泪水又要冒出来。
邵侑晰立马慌了,捧着他的脸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尤冬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丢脸死了...”
他愣住,继而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明明是个顽强得要命的家伙,却总是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就哭成这样,该让他做什么好。
哭过一场,整顿年夜饭吃下来,一家三口就光顾着照顾尤冬情绪了。
他比上次来还要拘束,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夹什么就吃什么,同样也不说话。
邵母原以为他是不开心,直到看见邵侑晰给她打了手势,才反应过来是喉咙发了炎。
“那赶紧,侑晰屋里有消炎药,让他给你拿两颗!”
邵侑晰看了眼钟,正好时间也差不多了,点点头领着尤冬上了楼去。
白日里他好像说有话要对自己讲,会说什么呢?
竟然有些紧张起来。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