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祁纵把筷子往桌上一掼, 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奇怪食物, 深刻体会到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万的感觉。
他向来嗜甜,对酸苦辣唯恐避之不及。此时碗里却盛满了千奇百怪的东西, 分开吃也就罢了,偏偏混合在一起,顿时散发出了难以言喻的气味。
祁纵:“……”
卿笑寒含情脉脉地对着他笑:“哥哥,一定要全部吃完呀。我相信你可以的。”
祁纵压抑着拔刀干架的冲动,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豁然端碗起立,走到了长桌的对角处。
卿笑寒:“……哥哥?”
他唇边笑意微僵,不知祁纵要做什么。可是祁纵头也没回,径直走到正在拍桌大笑的邵临枫身旁,说:“我那边的菜比较合你口味。我收集了一些,给你端过来了。”
邵临枫往他碗里一看,惊讶道:“我去?还真是我喜欢吃的!怎么好吃的都在你那边!酸的、苦的、辣的……哇,刺激。你居然记得我的口味。祁纵, 不错啊,知道孝敬祖宗了?”
祁纵面无表情地放下碗:“是啊,这是供品, 你吃吧。”
旁边一圈人听见他俩的对话,都有些想笑,但是碍于祁纵的存在,不敢笑出声来。在长桌的对角处, 卿笑寒却目不转睛地望着这边。他见祁纵只是把食物端给了邵临枫,心下微松,微笑又舒展开来。
祁纵却远远地扫了他一眼,瘫着脸倾下身,又跟邵临枫讲了几句。
片刻之后,邵临枫坐到了卿笑寒身边。
他道:“卿公子好啊。听说你们这边,都是我爱吃的?”
卿笑寒:“……”
卿笑寒的笑凝固了。
邵临枫跟个大爷似的,看了一眼他碗里分毫未动的东西,道:“哟,你下凡了?你不是不吃这些煎的炸的味道重的吗,今天怎么了,不喝仙子的露水果腹啦?喂,给点反应啊,你无视我???”
他好一通明褒实贬,卿笑寒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一般,只望着对角处遥远的祁纵。只见人家已经心安理得地在新座位坐下,享用起了晚膳,根本不在意他。
卿笑寒又看向邵临枫,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碗上,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这是哥哥的碗。”
邵临枫道:“是啊,祁纵的碗。干嘛了?”
卿笑寒的视线又移到他另一只手上,慢声说:“你还用了哥哥的筷子。”
“兄弟哪管那么多?他自己给我的好不好……我去,你别笑了行不行,好瘆人啊卿笑寒!”
邵临枫看着卿笑寒的表情,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离卿笑寒远了一点,道:“怎么了你这是?!”
卿笑寒忽然拿过他的碗,和自己的对换了一下:“你吃这些。”
“喂……喂!”
邵临枫满面惊诧,可是还没等他说什么,卿笑寒已经把祁纵的筷子也顺走了,用刚才面对他的微笑、看了碗里的食物一眼,就这样吃了起来。
邵临枫看着他吃,五官渐渐扭曲。他自诩口味异于常人,也非常之清楚,自己爱吃的东西在别人眼里有多惊世骇俗。此刻看着卿笑寒面不改色,仪态优雅,吃着这些堪称黑暗的食物,即便有正邪纠纷在前,他也觉得惨不忍睹。
仿佛看见绝世美女杀猪。
邵临枫忽然灵光一闪,若有所觉。祁纵的换位及“孝敬”,似乎有那么点内情——但他依然摸不着头脑,不懂卿笑寒和祁纵怎么就闹别扭了。
邵临枫喃喃地说:“你们俩神仙打架,不要让我个凡人遭殃好不好。我说你,就算是受了情伤不喝露水了,也……也没必要逼着自己服毒吧……”
—
祁纵吃完晚膳,心满意足。
其他学子在家中,都是众星捧月的少爷小姐,用过膳后便将碗筷放好在桌面,一时间不知道该干嘛——毕竟在家或讲坛的时候,都有专人负责清理桌面。
旁边几桌还没吃完,他们只能大眼对小眼,尴尬地坐在原处。忽然,一双手从他们面前收走空碗,摞在一处,又拿走筷子,握成一把。众人抬头一看,便对上了祁纵无甚表情的脸。
几个学子倒抽了一口冷气,目露震惊之色。有人哆嗦道:“祁……祁少主,我们自己来就行!不麻烦你!”
“哦,那你拿走吧。”
祁纵没有多想,听他这么说,也就这么做了,把收起来的碗筷往他手里一放,指着鲛人族的厨房后院道:“拿去那里,看见了吗?”
学子懵了:“那不是厨房的后院吗?碗筷要收到那里的吗!”
“……”
祁纵看着他,学子立刻怂了:“好的没问题我现在就去。”
少爷小姐们都不知道,用过的碗筷是收回厨房后院清洗的。见有人为祁纵代劳,其他学子松了口气。结果下一刻,他们又心惊肉跳起来,因为祁纵转手开始收拾菜碟。
……邪教之首长生殿的少主,传说中的天煞孤星,竟然如此亲民!
少年将黑衣的箭袖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臂,和骨架漂亮的手。他左掌心的朱砂痣似一点鲜血,随着手部动作微微闪动,衬着冷白肌肤,映至红润嘴唇,整个人的色泽都鲜明起来。他却垂着鸦羽似的眼睫,沉默无话,难以接近的模样。
其他学子面面相觑,都不敢开口了。他们如坐针毡,眼睁睁看着祁纵收拾完菜碟、面无表情地前往厨房后院。
刚才过去的学子出门就和他打了照面,看见印象中凶神恶煞、令人闻风丧胆的长生殿少主瘫着张脸、挽着袖子、端着菜碟,险些脚一滑就地跪下。
祁纵丝毫没有感受到他们的震悚。
他以前在师门也是吃大伙饭,一大群师兄弟热热闹闹地围坐一桌,吃完之后一起收拾桌面,按日子轮班洗碗。祁纵最小,吃得最慢,所以每次等他吃完,便直接开始收场了。
今天他也习惯性地这么做,收拾了所有人的碗筷,不过选择性地忽略了一个人。
那人比他小,吃得也比他慢。
祁纵的目光时有时无地飘过桌对角,重新在座位上坐下。见他来了,其他学子赶紧走了,他们虽然对祁纵没开坛时那么畏惧,但还没胆量跟他对坐聊天。
祁纵却没注意,只远远地看着斜对面的卿笑寒。
说来奇怪,刚才他低头吃饭的时候,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厮时不时就抬眸望他一眼。其目光之哀戚,视线之灼热,好像他不回看一眼就不罢休似的,简直让祁纵怀疑被他换过去的不是邵临枫,而是苏焚琴。
可祁纵有心让他长记性,从头到尾就没回看过一次。现在他坐下,卿笑寒却乖乖地低头吃着东西,再也没抬头看他一眼了。
祁纵微微皱眉,他印象中,原来的座位前的食物都不合他俩的胃口,那人一直坐在那边,按理说没什么想吃的才对。可他一直吃到这会儿还没吃完,难道还在吃最开始夹给他的那些吗?
祁纵浅浅地吸了口气,觉得这不可能。卿笑寒那人,虽然嘴上从不指摘,显得虚怀若谷胸襟宽阔,能容世间一切难容之物,其实他生活中挑剔得很,宁缺毋滥,具体体现于挑食。
且是严重的挑食。
他们两人都已辟谷,吃不吃东西无所谓。那卿笑寒对着一大碗不爱吃的吃什么?
莫非是不愿意浪费食物?
祁纵忽然想到这层,觉得极为可能,顿时按捺不住,觉得因这个导致卿笑寒遭罪的话,自己就有些过分了。他走到卿笑寒旁边,却在看清他吃的东西之后,怔了一下:“……你吃的是什么?这些不是我给邵临枫的吗???”
“哥哥。”
吃了半个时辰、才将碗中食物消去百之一二,终于等到薄情人回心转意的卿笑寒放下筷子,回身看着他说:“你总算愿意看我了。”
“啊。”祁纵不大自然道,“你怎么在吃这些?”
“我与邵公子换了。”卿笑寒强笑了一下,半真半假道:“既然已经夹到了碗里,自然都要吃完。哥哥不必担心,这些东西除了半生不熟、气味刺鼻、口感辛辣、吃来反胃之外,也没什么问题。”
他五官清俊,却显出一种清纯的气质,这样欲擒故纵、反话正说,浑身上下无不写着“可怜”二字。祁纵瞬间没了教训他的心思,道:“算了算了算了,别吃了!我……我……”
他有九分的后悔,还有一分自己没有察觉的心疼。可是祁纵也觉得浪费不好,说不出让他全部倒掉的话,一时间有些无措,只知道按住卿笑寒的右手,阻止他再吃下去。
卿笑寒暗暗地用左手覆上祁纵的手背,善解人意道:“想必哥哥也不希望直接倒掉罢。其实,我们夹走的太多,刚才有偏好这些的同窗还未饱腹。我是从碗中挑出食物吃下的,若是请他回来,应当不会拒绝吃完这些罢。”
祁纵便被他的话带着走了:“那是谁啊?我现在就去找他。”
卿笑寒微微一笑:“是邵临枫。”
片刻之后,被祁纵拉回来的邵临枫嘴角抽搐,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满面古怪道:“……有事邵公子,无事邵临枫?你俩用我用得挺顺手啊???”
作者有话要说:邵临枫:合着我就是一工具人!
卿笑寒:难道你还有什么野心吗^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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