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秋分之后, 北方的夜便越来越长。不多时,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繁盛的胭脂花也暗成了一团团、一簇簇的黑影。
祁纵和卿笑寒顺着李老伯告知的方向,前去徐府。
街上静悄悄的, 祁纵专注于沉思,几次差点撞上垂坠的花枝,幸好都被卿笑寒拨开了。好一会儿后祁纵才结束思考, 正色道:“卿笑寒, 按那个摆摊老头讲的,目前最可能成魔的是徐老爷。遭匪横死, 心有不甘, 然后滋生怨念, 这样很容易被魔息感染。”
卿笑寒笑了笑, “阿纵相信那位姓李的老伯吗?”
“只是当个参考罢了。”
说到这个,祁纵有些来气:“他关于我的说法,全都是道听途说来的,可能对其他事情也这样。不过还有小孩们说的话, 看样子态度一致,暂时可信。”
他忽一皱眉,道:“魔息变浓了。”
透过华盖般的花影, 一座宅邸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石砖垒墙,朱漆大门,隐约露出高阔的屋宇,是镇上难得的深宅大院。果不其然, 匾额上刻着“徐府”二字,放在平时,这里入夜后定然门庭若市、灯火通明。
此时此刻,徐府却门户紧闭。四周围一片死寂,徐府门上的灯笼都不知多久没点亮了,笼罩着萧瑟的寒意。
祁纵拿起生锈的门环,扣了几下。
“笃,笃,笃。”
刹那间,一大群麻雀呼啦啦地飞出院墙,隐入花树之中。除此之外,再无回音,偌大的宅院里好像空无一人,完全没有活气。
祁纵不禁有些疑惑,和卿笑寒对视了一眼。
“两位公子,你们是来讨债的吗?”
忽然有个老婆婆的声音响起,两人回头,就见对面的路口处,支着一座蓬草屋。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坐在门前的井旁,颤巍巍地舀出两碗井水,唤道:“来,来,都喝碗水再走吧。一个铜板一碗,就当可怜可怜我这没营生的……”
一两碎银被递到她手中,祁纵接过了碗。他“咕嘟”一口喝下去,井水冰得沁人。
舀水婆婆呆住了,然后慢慢笑迷了眼,脸上的皱纹都一条条舒展开来。见他们的衣着明显不是镇上的,婆婆忍不住问:“小公子,你们是哪里人啊?”
“西蜀人。”祁纵看了卿笑寒一眼,这样说道。
“噢,那走了好远的路吧。喝水慢点,仔细呛着啊。”
舀水婆婆看着这两个年轻后生,面露慈爱之色,又问:“你们来咱胭脂镇,肯定是要采买胭脂罢,有没有定好买哪家的?婆婆我在这住了大半辈子,兴许能跟你们说几句。”
祁纵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碗道:“我们想买徐家的。”
舀水婆婆愣住了。
祁纵抓住机会,道:“婆婆,我们要去拜访徐老爷,但是没人应门。他家怎么了?”
“这个……唉,你们来得不巧啊。”
婆婆叹了口气,说:“徐老爷前些日子出了事,人已经不在了。现在他们家里,就剩个没出阁的姑娘,还有体弱多病的少爷。你们要是早来一个月也就罢了,偏偏现在才来,徐家是不会给你们开门的。他们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作坊都关门了,哪还有胭脂卖呢?”
祁纵道:“那我们只是登门拜访,也不行吗。还有您之前问我们是不是来讨债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就是因为讨债的,徐大小姐才谁都不见。”
舀水婆婆摇头道,“徐老爷捎了别家的货去走商,结果全被贼人抢走了。他还没下葬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来砸门啊、推墙啊,说要徐大小姐把债还了……他下葬之后,也没好到哪去,要不是镇上人都说他的冤魂在徐家游荡,早有人翻进院子里去抢东西了吧。”
舀水婆婆絮絮地说完,轻叹一声。祁纵道:“那我就没法见到徐家人了吗?”
“倒也不是没机会,不过,可能见到了也说不上话。”
舀水婆婆指向他们身后,“你们看看,有没有发现什么?”
祁纵回头,这才注意到一件十分奇异的事:以徐府大门为中心,左侧的围墙上插了一溜白纸招魂幡,显然在办丧事;右边的围墙上则挂满大红的绸缎,显然在办喜事。就连大门两侧的灯笼,也是一白一红、一丧一喜。
看来有人要出嫁了。
舀水婆婆说:“都看见了吧?徐家的大小姐徐草,就要嫁给咱们镇长啦。”
“镇长?”
祁纵不由得意外道,“我们来时怎么听说,她想嫁的是镇西陈云桥。而且父亲尸骨未寒,她不用服丧吗?”
“服丧很重要,但哪有命重要。”
舀水婆婆道,“嫁给镇长,好歹能把债还了,得个住处过日子。要是不嫁,可就没法在镇上待下去喽。可惜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唉,竟要嫁给半截入土的糟老头子……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她不孝,逼着徐老爷走商赚嫁妆,徐家也不会这么惨。上天开眼,真是现世报。只是可怜徐老爷子,死得惨哪!”
舀水婆婆好一会儿不说话。卿笑寒温声道:“多谢婆婆告知。我们可否再问一句,您是如何得知这些事的?”
“我?我本来是他们家的厨娘,还有不少伙计,都知道这些,镇上也传遍了。”舀水婆婆拍了下大腿,无可奈何道:“结果徐老爷一死,我们就全被徐大小姐赶了出来,只能再找活计。像我这样的老骨头,除了卖点井水给过路人喝,还能干啥呢?要不是小公子你大发慈悲,我,我明天的米都没法买了——”
老人家唉声叹气,祁纵也无话可说,起身和她告别。在徐府隔壁,刚好有一家客栈,祁纵便拉着卿笑寒,打算在这家客栈下榻。
但他没料到的是,这客栈只剩一间客房了。
“什么?要两间房?不好意思,小店就打扫了一间屋子。爱住不住,不住拉倒。”
柜台后打着瞌睡的老板被推门声惊醒,弹起来后,听他们的要求有些麻烦,又瘫了回去。这个中年男人肥头大耳,嗓音细长,硬是把“爱住不住不住拉倒”,说出了“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味道。
祁纵试图交涉:“你给我房门钥匙就行,我可以自己打扫。”
店老板道:“不好。”
“怎么不好了?我自己打扫还不行吗?”
“不好——”
“喂,你这生意到底做不做了!”
店老板:“呼噜,呼噜……”
眼看男人开始打鼾,祁纵气得一抿嘴,只得是从他手中扯出了唯一的房门钥匙。店老板这下却坐了起来,乜斜着眼、嘲弄地笑了声,举着烛台带他们上楼。
“这才对嘛,说了一间房,就是一间房,别搞那么多麻烦事。又不是孤男寡女,你们孤男寡男的,也要避嫌呐?”
老板慢条斯理地讲着,跟他们抱怨起了隔壁徐府的惨案,说徐老爷被乱刃分尸,属于横死,冤魂破坏风水,影响了他这小本生意。
“乱刃分尸?”
祁纵注意到了这个词,“你是怎么知道的。”
“嘿,咱镇上的谁还不知道啊。给徐老爷收尸的时候,半个镇子的人都去看了,那叫一个惨,几乎连人形都没了,就是个血葫芦!”
提起秘辛和诡事,店老板迷离的视线聚拢起来。他咋了咋舌,却没什么悲痛之意,只是感慨道:“那些打劫的,也忒不是东西。迟早给一锅端喽,扒皮示众,来冲一冲徐老爷的怨气。”
祁纵便道:“怨气?你说有冤魂影响你的生意,什么意思,有谁看见了?”
“当然有人看见了,而且就是鄙人!”
店老板捋了捋后脖子上立起的寒毛,道:“小店在徐府隔壁,好几次夜里鄙人要睡觉的时候,就听见些吓人的声音。好像有虫子从地板上爬过去,窸窸窣窣的,又好像有人站在窗外,往里边看……第二天早上起来,店里的厨房总是少东西,一般都是些剩饭剩菜。你说奇怪不奇怪?”
祁纵实话实说道:“不奇怪。这明明不是鬼,是贼。”
店老板道:“呸,哪有只偷吃饭菜的贼!”
祁纵迷惑道:“也没有偷吃饭菜的鬼啊。”
“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明明就是徐老爷的冤魂,死了还不肯下地府。估计以为自己是活人,半夜三更的,跑出来找东西吃……”
店老板阴狠地盯了他一眼,伸手一推。“吱嘎”一声,走廊边的房门打开了。
“喏,这便是小店最好的客房。两位客官,要水的话自己去井里打,要热水的话,也自己砍柴烧。在楼下可以点菜充饥,不过价钱小贵,您们自便。”
老板眯着小眼睛说罢,摇晃着身子,缓缓走下楼梯。他将烛台拿走了,祁纵只好使了道祝融咒,空中腾起一团火光,这才照亮室内。
狭小的厢房,破旧的床榻,干硬的棉被,落灰的桌椅。
这便是他们看见的“最好的客房”了。
祁纵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总比在驿站甚至山野过夜好些。但他知道,有人会觉得很有问题。
祁纵向卿笑寒道:“可以么?”
卿笑寒微笑了一下,柔声说:“为了阿纵,我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祁纵:“……”
祁纵直接过滤掉了他不明不白的话,道:“那就住这儿吧。”
他先去开窗通风,顺手打散了窗台上的积灰。好一会儿,身后却毫无动静,祁纵回头一看,奇怪地说:“你还戳在那里干什么,进来啊。”
卿笑寒却仍站在门外,垂眸看着脏兮兮的地板,仿佛有些为难。
祁纵冷静道:“……卿笑寒,你刚才自己说可以的。”
令全修真界都畏之如虎的长生殿少主,再一次翻出了笤帚,先挥了两下把门边碍事的家伙赶开,然后里里外外,将厢房清扫了一遍。这样一来,卿笑寒总算肯踏足了,经过他身边时,还冷不丁抱了他一下。
祁纵头皮一炸,道:“你干什么!”
“谢谢阿纵照顾。”卿笑寒笑眼盈盈,柔声许诺:“我一定会刻苦地修习厨艺,以此报答你的恩情。”
祁纵的脸色黑了,道:“走开,我不需要你这样的恩将仇报。”
祁纵板着脸,腹诽此人事多。但他扫了卿笑寒一眼,看着他这副纤尘不染、仙姿鹤立的模样,又不禁沉默片刻,自暴自弃地将对他的底线压了一厘。
罢了。事多就事多吧。
卿笑寒一看,便让人感觉是从皎洁无瑕的天山雪莲里开出来的,祁纵却活像是百年前一道苍劲天雷,从石头缝中劈出来的产物。
他有什么办法,只能是惯着这么个矜贵玩意儿。
待两人都安顿好,卿笑寒倚在榻上,祁纵坐在桌前。
祁纵闭目养神,将今日的见闻都梳理了一遍。诡异的人血直痕,空寂的边关小镇,碎嘴的地摊老头,无业的舀水婆婆,还有傲慢的客栈老板……这里的每一处景、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透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不安的阴暗气息。
祁纵忽然睁眼,道:“不行。难道我们就这样干等着徐草出嫁?徐府周围的魔息这么浓郁,再等下去,就离魔物成形不远了。”
卿笑寒道:“那阿纵想怎么做?去拜访徐府,恐怕入不了门。”
“还入什么门,翻墙不就得了。”祁纵正色道,“等今晚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翻进徐家的院子。现在这种时候,管不了那么多了。”
卿笑寒道:“不怕打草惊蛇么?”
祁纵说:“打草惊蛇更好。如果能让造魔者泄露踪迹,我们就直接开干。”
卿笑寒略一思索,微笑颔首:“好啊。那待今夜子时,我们一同动身。还有三个时辰,阿纵要不要睡会儿?”
“不睡了,我打坐。”
祁纵神色微凝,走到窗边。他向外看去,见西北的星空分外高远。星子繁多璀璨,织成绚烂的天河。
这座数百人的胭脂镇,却仿佛笼罩在一团经久不散的阴云里,沉闷到令人窒息。
祁纵关窗,脱靴上榻,道:“算了,我还是睡觉罢。”
“怎么,阿纵不喜欢这里的景色?”
“谈不上喜不喜欢。很好看,但是怎么看怎么不舒服。”祁纵微微皱眉,躺好后犹豫了一下,拍拍身边道,“你……你也过来休息会儿。”
卿笑寒笑眼微弯,在祁纵被他看到不自在、骂他有病之前,过去床上躺下了。
两人隔了一拳的距离,但对方的存在感还是高得出奇。祁纵强迫自己闭上眼,心中怪店老板太懒,只给一间房一张床。结果好一会儿后,他都没睡着,只好睁开眼睛,百无聊赖了一会儿,看向身边。
祁纵轻轻地唤道:“卿笑寒?”
无人应声,大概是睡熟了。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睡熟了吗?
我不信。(鲁豫.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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