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今年你们上学就可以带毛芋子了吧?那就好些了。”吃饭的时候, 朱珠突然想到这个事儿,忍不住说了一句。
“是吧...”朱华和朱杰偷偷看了一眼陈氏,见她没有反应, 才小声应道。
上学期还没到一半的时候,家里就没有红薯了, 两个姐姐在学校就没法吃午饭, 后来还是朱珠想了个法子, 杨志贤换回来的大部分都是豆子, 用大火不放油炒焦, 装起来,这才勉强对付过去。
半夜,三个孩子已经睡了, 只陈氏和陈书英还在堂屋坐着,也没有点灯,也没关门,只这个时候还有不少麦蚊,这种蚊子最是讨人厌,虽然陈氏已经点了堆艾草, 但手腕脚腕上还是被咬的全是包。
陈氏闭着眼睛摇着蒲扇, “你进去睡吧。”
“没事儿,反正也睡不着。”陈书英低低地说。
“随你。”安静了一会儿,陈氏问:“你觉得你这胎是男是女?”
陈书英摸着肚子没有说话。
“如果是男娃,两个大的就别读书了吧,家里现在虽然好过了一些, 但是咱家底薄,而且家里人手也不足,带娃多累你是知道的,什么都离不开人。”陈氏歇了口气,又说:“是女娃的话,其实我也不赞成她俩再读书,大的毕竟已经十一岁了,再过几年都得嫁人了,赶紧回来学怎么操持家务才是正经的,小的那个据说不定性,我看也不是什么读书的料...”
“......”陈书英还是没有说话。
“倒是盼娣这丫头灵性些,我觉得过几年她大了可以送去读书,反正那时候家里也不差人了,供她一个也不费劲。”陈氏见她没反应,接着说道:“以后她有出息了也可以帮衬些家里。”
“娘,我觉得两个大的还是再读两年吧,一年级教的都是最基础的,起码得让她们把字全部认会,知道怎么算账才行吧?要不然前面那一年的钱就白花了,”陈书英想了想,还是说:“我那天听招娣说她们这学期就要教算盘了。”
“学算盘那不是又得花钱买?一个两个都是赔钱货...”陈氏嘟囔着,但也没再说什么。
暗夜里,朱华闭上了眼睛,拼命忍着,但是两行清泪还是流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但还是不甘心,心里像有一把火,却又无法排解。
她听到身侧两个妹妹均匀的呼吸声,心情慢慢平静下来,辗转反侧间最终还是睡着了。
大概是寅时时分,两人因为等不到已经躺在床上了,陈书英已经撑不住睡了,陈氏则还好,可能是因为上了岁数,觉少浅眠。
她正闭目养神间,恍惚听见轻轻地敲门声,忙起身去开门。
“回来了,怎么样?”陈氏心疼地看着眼前因为秋收又黑又瘦的长子。
“娘,你放心吧,没事儿的。”朱有文一口气灌了一斗碗水,“家里有吃的吗?”
“锅里有,我去给你热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陈书英站在了门边,小声地说。
“怎么起来了?我吃冷的也没关系,反正这天还不冷。”
“没事儿。”陈书英笑了一下,转身去了厨房。
“娘,东西我已经放到窖里了,哈哈。”
“放窖里了?我去看看。”陈氏忙起身,“你给我具体说说。”
原来队里去年挖的野毛芋子留的做种的一共有八百斤左右,蒸发了水汽后还剩七百四十斤左右。
队里后来在河边稍微好一点的地段种了五百斤左右,然后刘胜利让他们那次出了力的汉子把剩下的二百四十斤种在了大南山山腰上,平时每两个人隔三差五去一次,因为野猪事件敢去山腰的人基本没有,所以一直瞒的严严实实的。
“山上的地没河边的肥,又没怎么照料,还缺水,只收了差不多一千九百多斤,我们总共十个人,一家分了一百八十斤,大家烧了些来吃,然后还剩了一百多斤,支书和我平分了。”朱有文笑着说。
“那咱家不是就分了两百多斤?”陈氏难以想象的问,这幸福来得也太快了吧。
“是,差不多两百四十多斤。”
“这么多?”陈书英放下碗,“那加上昨天上午分到的一百零五斤,咱家现在光芋子就有差不多三百五十斤了?”
“以后就没这好事了,这次是支书没公布去年一共得了多少野生的,所以让我们钻了空子,然后大南山那其实也不保险,这大半年我们都是提着心的,家里人都不敢说,生怕被人发现就完了,这野猪只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得去看看。”陈氏一听这话,急匆匆走了。
“累着了吧?”陈书英见婆婆走了,走到朱有文背后给他按摩肩膀。
“还好。”朱有文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情。
“两百多斤怎么挑回来的?”
“分了两次挑的,嘿嘿。”朱有文饿极了,吃的又急又快。
听见陈氏的脚步声,陈书英收回手,走到一边的椅子那坐下。
“老大累了吧,吃完就去歇歇,明天起来娘给你煮个鸡蛋。”看见堆得满满当当的粮食,陈氏乐开了花。
“嗯,娘你去睡吧,我吃完就睡一觉,明天起的可能会晚些。”朱有文唏哩呼噜吃完。
“哎,你好好睡就是。”陈氏回房睡了。
陈书英快手快脚地把碗筷收去厨房洗了,等她收拾好回房,朱有文已经穿着鞋横倒在床上睡着了,鼾声能把屋顶震垮。
陈书英无可奈何地笑了,上前脱掉他的鞋子,一双草鞋已经被泥土浮的不像样子。她又找来帕子,轻轻解开衣带,擦掉他浑身的汗水,把脚上的泥也擦掉,费力的把他扶正,顺便给他把被套盖好。
心疼的看着男人黢黑的面孔,知道他这是累极了,不说其他,今天队里分的粮食大头就是他挑回来的,更别说天没亮就去河边挖了大半天的毛芋子,晚上又去山上挖,还又挑了两百多斤粮食回来。
闻着身边人一身的汗味儿,听见他的鼾声,陈书英不知不觉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变得不再怕这个人,她开始觉得这里就是她的家,而她的人生也慢慢变得有了光彩,她安心的睡着了。
因着这额外得的毛芋子,陈氏也不吝啬了,两个姐姐的伙食水平又恢复了,朱杰撒了欢儿的去上学。
两个姐姐知不知道这事儿朱珠不清楚,她倒是发现了窖里的多出来的毛芋子,不过也没问人,反正总归是好事儿吧,问那么清楚做什么,问了也不一定会和她这个小孩子说。
秋收后,陈书英也快到生产的日子了,一家人都在为这个新生的希望做着各样准备。
这天傍晚,陈书英的娘家来人了。
“大弟,弟妹,你们怎么来了?”陈书英正坐在坝子里晒着太阳,陈氏去帮她喂猪去了,朱有文去山上砍柴了,朱珠正蹲在菜地里捉虫,这年代没有农药,蔬菜又容易长虫,她有时间就来菜地捉一些去喂鸡。
“算着你快生了,趁这两天不忙我来看看你。”陈大舅笑的憨厚,他个头有点矮,据说是长身体时挑了重担,把个子压矮了。
“大姐,你坐吧,这没几天了吧?”大舅娘笑着说,看起来是个有几分精明的女人。
“朱珠,快回来了,你大舅和舅娘来了。”陈书英喊道。
“哎,马上回来。”朱珠丢掉夹虫子的树枝,包好树叶,迈着小短腿走到平时喂鸡的地方放下来,才对这两口子说:“大舅,舅娘,你们早。”
说完,就从堂屋搬出来一根条凳,陈大舅赶紧接住。
“我来就是了,你还是个小娃娃呢,这个重。”
朱珠又端来两碗茶水,请两人喝。
“盼娣五岁了吧?真乖。”大舅娘说着客套话。
“春天满的五岁,小丫头皮得很。”陈书英无奈地笑。
“小孩子就是要皮一点才聪明,我家馒头...”大舅娘一提起自己的娃就说个没完。
“娘,那我去煮饭了?”好不容易大舅娘停下来歇气,朱珠连忙说。
“不用不用,我们就是来看看大姐,顺便把上次你带来的粮食还了,多亏了你来家一趟,要不然真撑不下去了,看见几个娃娃饿的哭的力气都没有,我和你二哥都有跳河的心了。”陈大舅想起往事,苦涩地说。
“哎,还什么还,我不要,都是一家人,还说这些做什么?”陈书英想起往事,恍然如梦,“今年收成怎么样?交了公粮剩的粮食够吃吗?还有小弟怎么没来?”
“你也不容易,现在家里有粮食吃,那就还回来,这都已经是姐吃亏了,今年的粮食可不比去年的金贵,”陈大舅笑着说:“今年我们大队换了个支书和队长,交了公粮分的粮食有不少,再加上杂糊糊啥的,对付到明年绝对没问题。小弟他媳妇儿又怀上了,走不开,就没来了。”
“这是好事儿啊,等生了你托人和我说一声。粮食你还是拿回去吧,我现在日子好多了,就算是以前,朱家也没对不起我,你放心吧。”陈书英低着头,小声说。
“没事儿,粮食我给你放桌上吧。”陈大舅一直最担心这个姐姐,虽然嫁的是同宗的姑姑家,但是十多年都没生儿子,不用想都知道那日子不好过。
两姐弟正说着,朱有文回来了。
“大石?你啥时候到的?快坐,给你大舅拿烟来。”朱有文又笑着说了陈书英一句:“应该让朱珠来叫我的。”
惹得陈大舅吓了一大跳,被这个姐夫这样热情招待,他已经不记得是啥时候才有的待遇了,转念一想可能是大姐又要生了的原因吧。
“朱珠,你去把饭煮好。”朱有文接过烟,又吩咐她。
“那我去看着她,顺便择菜。”陈书英扶着肚子起身。
“那我去帮忙,你陪大哥聊聊。”大舅娘赶紧起身搀住她,粮食还的她心疼,省着够家里吃两三天了呢,想着好歹也节约一顿饭。
陈大舅本来想走,这时也只好又坐下来陪朱有文吹牛了。
厨房外的后院,大舅娘和陈书英正在削红薯皮。
“大姐,你这段时间喜欢吃辣的还是酸的啊?”大舅娘小声问。
“好像都喜欢吃,酸的更爱...”
“那多半是儿子了,错不了。”
“也不一定,怀老三的时候就喜欢酸的,当时还以为是个儿子呢。”陈书英苦恼地说。
“哎,这个也是,说不定,都是命。”大舅娘半是宽解半是炫耀的安慰。
“嗯。”陈书英闷闷地说。
“要真再是个闺女可咋办啊...”
“你姐夫说让老三招婿上门,他现在对几个闺女可好了,两个大的都送去读书了,还给她们改了名字。”陈书英怔怔地答。
“那还好,以后的事管他呢,大不了看女婿的时候好好看。”
“娘,煮多少米啊?”朱珠看水烧开了,扯着嗓子问。
“我来舀,你别动。”陈书英生怕她乱来,忙起身,结果不小心踢到木盆,一没站稳,差点摔倒,幸好大舅娘接住了她,两人都松了口气。
“不行,我要生了...”陈书英刚站稳,就觉得不好,大舅娘一看,她的裤子被羊水打湿了。
“盼娣,盼娣,你娘要生了,快叫你爹!”
其实朱珠觉得大舅娘的声音这周围的山头都能听见了,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河东狮吼啊,朱珠慌乱间还有心思胡思乱想。
两个男人赶紧跑到后院,小心的把陈书英抬到床上。
“好了,你们快出去吧,快去找姑回来。”大舅娘吼两个木呆呆的男人。
“我回来了,要生了?”陈氏在坎下已经听见动静了,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回家。
“行了,还早,”陈氏看了一下情况,“煮碗鸡蛋花来,吃了才有力气生。”
幸好水是烧开了的,米也还没下锅,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大舅娘不慌不忙的打了三个鸡蛋送过去,陈氏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朱珠蹲在坝子里,捂着耳朵,但还是能听见陈书英的惨叫声,整个人怕的不行。朱有文本来抽着烟正在来回踱步,瞧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连忙抱起她,这一幕又惹得陈大舅吃惊不已。
没多久,两个姐姐回来了,两人牵着手也怕得很,朱有文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天已经擦黑了,但几个人都没点灯,就这样静静的坐着,好像不知道饿一样。小小的朱家只听得见大舅娘不时说着‘加把劲儿’、‘快了’之类的话。
“差不多戌时中了...”陈大舅低低地说。
朱有文没说话,只眉头紧皱着。
“生了生了!”这时只听见大舅娘说了这句,几人忙站起来。
啪啪两下,才听到婴儿的小小的哭声。
“祖宗保佑,是个儿子!”陈氏狂喜的声音传来。
“娘,真的?”朱有文不敢相信。
“真的!真的!”陈氏转过头问大舅娘:“听说你生了两个儿子?”
“哎,是。”
“你抱抱他,免得被老天爷发现了。”陈氏把孙儿不舍得递给大舅娘。
大舅娘二话不说接过来,她也知道这规矩,说是生了儿子一直活不了的那种情况,刚出生的时候给那生了儿子立住了的女人抱抱,就能保命。
“老大,把香找出来,我去后院给老头子烧根香。”
“哎。”朱有文把香找出来给陈氏,然后走进房里,见陈书英躺在那里侧着脸看小孩子,“怎么样?”
“没事儿,我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陈书英感觉自己终于完成了任务,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这孩子眉毛像大哥,嘴巴像大姐,长得好。”大舅娘说。
“都好,都好。哈哈!”朱有文笑的骄傲极了。
“他好丑...”只朱珠第一次见刚生下来的小孩,小声嘟囔。
“你那时候比他还丑呢。”朱有文没好气地说。
“我才不信呢!”自从上次用镜子见过自己长相的朱珠自信爆棚。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争取多更些,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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