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天已经黑透了，田里劳作的人们才要么推着鸡公车，要么挑着担子回来。
刘胜利和朱有文是最辛苦的, 因为即使已经累得不行了，他俩也还要留下来和朱祖永清点保管室里的粮食和农具的库存, 朱祖永倒是还好, 他现在主要做的就是白天看着晒坝和保管室, 以防有人偷偷摸摸。
“爹, 大爷爷, 刘叔，”见其他人全散了，朱珠才走过来打招呼。
“怎么还没回去？”朱有文奇怪地问, 往日这个点小女儿早就在家把晚饭做好了。
“奶让我来请大爷爷和刘叔一起去家里吃饭，小姑父来了，有事要说。”朱珠答道。
“哈哈，又叫我去你家里蹭酒喝？”刘胜利就笑。
“正经点，别净想着猫尿，秋收还得忙个一两天...”朱祖永吧嗒着烟枪。
“嗨, 我就说说而已, 师父你老人家还信不过我？”刘胜利连忙辩解，又拿眼神去示意朱有文来帮他解围。
朱有文只眯着眼笑，故作不见，连朱珠都眼珠子不转的使劲盯着脚边的蚂蚁。
刘胜利就小声嘀咕了几句，也不敢大声, 过了一会儿才笑嘻嘻地为自己挽尊，催朱有文，“快些，饿死个人。”
七手八脚地和朱有文忙乎完，锁上保管室，路过刘胜利和朱祖永家时进屋招呼一声又出来了。
等几人终于到朱家，饭菜都冷了，幸好大夏天的也不讲究这些。几个男人这时也全然忘了肚饿，都你来我往的寒暄起来，这可就苦了几个孩子，因为这年头讲究礼仪，如果客人或者家主还没有动筷子，其他人就自己上手了，那是顶顶没规矩的。
两个大的还好，朱珠和铁蛋年纪小些，明明没做什么事，却抵不过馋意，只直勾勾地望着饭菜，听肚子在那唱曲儿。
好容易等他们寒暄毕，终于可以开动了。虽然是农忙，但是桌上还是没有荤腥，只有一个苦瓜炒蛋勉强算是荤腥吧，最特别的大概是趁着中午天热朱珠和几个小伙伴在竹山里找到的一大捧笋子虫，陈氏今天特地剪掉翅膀，用油炸酥了，专门给三个男人下酒喝。往日里可没这待遇，都是直接用火烧熟吃个嘎巴脆。
说是喝酒，其实总共不到二两，还是上次起房子时剩下的，都快两年了，每次朱有文馋酒了就隔着瓶子闻闻酒味儿，还不敢敞开瓶子闻，生怕跑了酒味儿给散了。
桌上还有两大碗凉拌菜，一斗碗凉拌豇豆，一斗碗是蒜香凉拌四季豆，以及一斗碗酱炒鹅米豆，一瓮已经放凉了的丝瓜汤，一小碟子酸豇豆，饭则是熬的稠稠的红薯稀饭。
“没什么吃的，随便吃点，不够的话锅里还有，稀饭管饱。”陈氏招呼道。
“哈哈，弟妹你这话可阔气了，往前几年可没人敢说这话。”朱祖永笑道，顺手夹了一筷子苦瓜。
“这还不是因为刘支书带的好头，所以我们这日子才一天比一天过得好！”陈氏就半开玩笑的奉承道。
“婶，你就别再给我戴高帽子了，这小脖子受不住，”刘朱两家这五年的交情是真的打实在了，刘胜利直接开口：“三丫头说是志贤兄弟有事找我？想来又是啥好事儿吧？”
“哎，志贤你说吧，你最清楚。”陈氏也分得清轻重，想让大队直接承女婿的情。
除了朱珠和陈氏，大家都好奇地望着杨志贤。
“嗨，谁说都一样，刘哥，是这样的，有玉她们厂要扩大规模，马上要招一批学徒工，大概在五百人左右，”杨志贤也不卖关子，含笑说道：“虽然是学徒工，但是以后会优先成为正式工，而且这期间还包吃包住，也有工资。”
“志贤，这可是大好事啊！”朱有文率先拿起酒杯，“来，我敬你。”
“我家那几个小子丫头能去不？”刘胜利也急急发问，这可是能吃上供应粮的机会。
“志贤啊，这事确定靠谱吧？”朱祖永则是有点怀疑，真有这好事？
“别急，听我说完，即使是学徒工，也肯定是有条件的，”杨志贤按住朱有文的手，“这次招人主要是招青少年，十五到二十五岁，要求的是小学以上文凭，当然初高中文凭优先，但是现在初高中的已经招满了，都还有两百一十多个名额，所以现在小学文凭也可以去。”
“十五岁？那朱杰就不能去了？”朱华原本高兴的不可思议的脸色一下子就惨白起来，忍不住问。
“嗯，不能。”杨志贤也没法，通过侯叔的关系最多得一个名额，这是大事，可掺不得半点水。
“没事儿，我就留在家里管朱珠和铁蛋吧，这两个再不管管，都能上房揭瓦了。”朱杰虽然难过，但是更为姐姐高兴，朱华对她来说是比母亲更为重要的存在，“姐，你好好上班，等发工资了就给我买糖回来。”
“糖糖，我也要！”铁蛋本来正专心的吃着炒鸡蛋，一听见有糖，眼睛都亮了起来。
一桌人不由得都笑了起来。
“既然朱杰不能去厂里上班，那就去读初中吧！”朱有文发了决心般说道，孩子间最讲究的就是一碗水端平，做父母的也不想以后老了受儿女埋怨。
“老大！”陈氏不由得喊了一声，但是家里还有客人在，终究忍下去了。
朱杰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继续读书啊，她只敢在梦里真正想过。朱华拉着她的手在桌下高兴的挥着，这才让她有了真实感，朱珠也挺替她高兴，可是又有些担心大环境。陈书英则瞪了眼朱有文，但脸上不由得带出了笑容。
“能读到初中毕业其实是一件好事，”杨志贤笑着说，但这是大舅子的家事，也不好当着外人劝，怕反倒惹得丈母娘牛心左性了，就这么一提，接着说道：“虽然还有这许多名额，但是全县小学毕业的人会比初高中的人多，所以必须得通过考试才行。”
“应该的，应该的。”刘胜利激动地脸都红了，他家二闺女三小子都有小学毕业证，只是三小子不到年龄，看样子还是得送去读初中才行，“不管怎么样，这是个机会，反正路子摆在那，能不能进城就看娃自己了。”
“可不是，前程都是自己挣得，考不上也怨不得别人。”朱祖永家没有娃能去，但他亲兄弟家有啊，他美滋滋地端起杯子，“来，大家伙走一口。”
接下来几人商量好由刘胜利在明早集合时宣布这个消息，然后三天后达到条件的一起来城里参加考试。
“唉，老四啊，我是真觉得对不起你，上半年那土豆本来说到时给你一百斤的，”突然，刘胜利不知道是不是被酒气熏了眼，红着眼圈，“结果全填进去了，只剩几十斤做种...我真是没脸见你啊...”
“刘哥，你说这些做什么？”杨志贤尴尬地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刘哥也是为了我，说到底我才是那个祸头子...”朱有文开口解释了一通，做种的五十斤土豆全是妹弟想方设法带回来的，结果全便宜了外人，每每想起，他的心都在滴血。
“舍财免灾，没事儿，再说我家的日子还勉强过得下去，大不了从头再来嘛!”杨志贤对这倒是豁达，可能这就是有底气吧，朱有文两人不由得羡慕。
“不说这些，来来来，喝酒，还剩一口，闷了闷了。”朱祖永劝道。
等刘胜利两人走了，陈氏就迫不及待地说朱有文，“你今年就没发工资，铁蛋也快上学了，你不给他准备点家当？”
“奶，你别怪爹，以后我的工资全部交给家里...”朱华拉住陈氏的手。
“你的工资能有多少？你也大了，以后多半会嫁给同一个厂里的人了，还不攒点嫁妆？”三个孙女里，陈氏最喜欢贴心又勤快的朱华，所以也没生气，说的话到底还是为她着想。
“奶...”毕竟是大姑娘，一听这话朱华羞红了脸。
“娘，你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大不了就隔三差五去县城卖柴...”
“大哥，暂时可不能再卖东西了，现在查的可严了，就算是山上的干柴树枝，都是公家的东西，不能私下交易的，被抓住了可就惨了！”杨志贤打断朱有文的话。
“什么？这么严重？”大家都吃了一惊，因为夏天，因为农忙，队里最近基本上没人进城，还不知道这事呢。
“可不是，现在的革委会都厉害着呢!”杨志贤想想就皱眉，“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朱华一个月工资应该有五六块以上，除掉基本开支，补贴家用也够了。”
其实这是最低的待遇了，厂里的临时工都有十六块一个月，不过也幸好是这样，否则名额早就被抢光了。
“有这么多？我一年工资才三十出头呢，这还涨了几块才有这么多。”朱有文喜的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其他人也高兴的不得了。
“看样子果然还是工人好啊!朱杰你们几个也用心学习，以后也进城当工人。”陈氏这下不反对了，反倒主动说。
“嗯，我一定会的!”朱杰高兴极了。
“不过还有一点，好像不发粮票，因为他们吃饭是吃食堂，是凭证吃的，不用粮票。”其实就是厂里为了在扩大规模的同时，控制一把成本，想出来的主意。
“没事儿，已经给家里节约粮食了哈哈。”陈氏笑，“那她是今晚上走还是和队里人一起走？”
“不好和别人说朱华已经内定了，这样吧，大哥你把户口本给我，我拿去给侯叔，然后那天和他们一起来。”杨志贤只好这样说。
“小姑父，他们会考些什么啊？你知道吗？说说呗？”朱珠问道，虽然已经内定了，但还是做好两手准备吧。
“这个啊，往年我们考试会考数学和语文，数学和书上的差不多，语文要写个和思想方面相关的作文，再考一些主席语录啥的。”杨志贤捂额，还真忘了。
朱华连忙记下，家里有一本主席语录，陈书英每天都会擦一遍，还有一些旧报纸，上面也有，完全够用了。
于是当晚，大家送走了杨志贤。
第二天早上刘胜利说了这消息后，马上掀起了轩然大波，不过队里符合要求的并不多，总共才五六个人。不过倒是引起了连锁反应，大部分家里有能力的都表示要继续送孩子上初中。
算了，不管未来如何，这也是好事吧。
刘胜利还说了不能再私下交易的事，卖东西必须去收购点啥的。
“收购点收柴吗？”
“好像收吧...两毛一担...”
“这个价格，连一斤肉都买不了，肉价都两毛一了!”大家都气的慌，可又丝毫没有办法。
“行了行了，除了符合条件的娃娃，其他人都开工了，早点把粮食收了才是正经事。”刘胜利扯着嗓子大吼。
“也是，我家孩子才读二年级，要是他小学毕业也能进城当工人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样子我果然不适合办公室斗争，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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