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场那地方, 朱珠虽然没有去过,但是大概知道位置在哪。因为昨晚下了雨,路上还没干, 走的人多了,越发显得泥泞不堪。
“朱珠, 你牵着我, ”元定川回过身子来牵她, “踩着边上那草丛里走, 这样才不会打滑。”
他现在除了皮肤白一点, 五官精致些,气质好一点,身上稍微干净了点, 乍一看去,和乡下其他的皮小子没什么两样。
今天他穿的简简单单的,头上顶着一草帽,上衣是简单的大褂,下着一条陈书英帮着缝好的裤子,脚上穿的是陈氏给他编的草鞋。衣料子都是来看病的乡亲们自发送的谢礼, 是自家屋前屋后种的麻。麻料很透气, 就是料子粗了些,但经过几遍揉洗晾晒,已经柔软多了。
特殊时期,泯然众人其实是一件好事。只朱珠有时会忍不住替他难过,一个几岁大的孩子远离父母, 和姥爷来到完全陌生的地方相依为命,偶尔还遭人排挤,不过元定川对此倒像是已经习惯了。
到了下河场,朱珠从兜里掏了几颗红薯干,对一个挂着鼻涕的五六岁小男孩说了几句,再先给他两颗做定金,眼见他跑远,就拉着元定川躲进了一边的竹林里。
没多久,那男孩子带着面无表情的肖春燕过来了。
“哎,人呢?刚还在这里啊?”他困惑不解,有点紧张,那个姐姐说了只要把人带到,剩下的几颗红薯干全部给自己的。
“春燕姐,”朱珠见没啥异常,才带着元定川走了出来,顺便把尾款给了,“给你,谢啦。小元哥,你在旁边等我吧,我和春燕姐说几句话。”
“是你?你是朱招娣和朱来娣的妹妹吧,你能和我说什么?”肖春燕没啥兴趣,百无聊赖地问。
“春燕姐,我们都很担心你...”朱珠拉着她走到竹林,两人找了块大石头坐了下来,“我们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言,是不是上次那件事造成的啊?”
“少自作多情了,谁要你们担心?少自以为是了,啥是你们造成的?”肖春燕低着头,倔强地说:“我现在好好的,从来没有这么好过。现在我十天半月就能吃次肉,也不用再起早摸黑的干活,连睡觉都能睡在床上了,我能有什么不好?”
“春燕姐...你不要这样,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帮你写举报信吧,现在是新社会了,婚姻自由,如果有人敢乱来,保证他会吃不了兜着走的。”朱珠担心地说。
“不用,我怎么可能不愿意?我当然愿意了,我一个农村丫头,马上就能变成城里人了,嫁的还是干部家庭,上哪找这种好事去?嫁的人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只是瘸了,比我大十岁而已...”肖春燕说着说着,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听到她低低的哭泣声,朱珠心里很不好受,眼睛也跟着湿润了,她伸长手拍了拍肖春燕瘦削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春燕姐,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们帮你写举报信吧?”朱珠等她稍微平静些了,就说。
“不用了...”肖春燕苦笑,“这次逃过了,还有下次,谁知道下次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可是?”朱珠有点不理解她的选择。
“不用可是了,这次至少是城里人,而且听说那人还读过大学,我一个只读过半年书的人,哪来的脸去嫌弃人家?”肖春燕擦干眼泪,强颜欢笑地说道。
能上大学,看样子不是天生残疾,听起来这人条件不算差啊,朱珠想,如果能够沟通,心态积极乐观,那还算可以。但是朱珠也听说过很多一蹶不振的人,而且这种人还会因为自身的残疾使劲作,不断地去伤害身边人。
朱珠无法揣测这人是哪种类型,再加上在这个年代,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对一个女人而言,更是重中之重,哪里赌的起呢?
“春燕姐,我们公社就有好几个也是意外残疾的人,你知道吧?有些吧,虽然残疾了,但是人还是那么好,没多大变化,但有些呢,本来看着好好的,但是因为突然残疾了,不知道是不是一下子接受不了,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喝酒打老婆打孩子...”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春燕苦笑,“但是人如果什么都好,又怎么轮的上我一个乡下丫头?以后我就是城里人了,能吃饱穿暖就行,这样我就知足了。即使不是瘸子残疾,也会打人啊,哪个男的不打婆娘?是个瘸子的话,说不定我还能打得过他。”
见朱珠瞠目结舌的样子,只觉得朱家姐妹果然过得太幸福了,才会养的这小丫头这么天真。哈哈,有几个男的不打婆娘孩子的?不仅是男的,老虔婆也一样。
也就是这次肖小兵又傍上那个向老狗了,自己和娘还有妹妹们才好些,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苦笑,自从说上这门亲事,自己的日子也好过起来了,身上不再有淤青了,也能吃饱穿暖了,甚至不用再睡柴房了,越想,肖春燕越觉得心里萦绕着一股说不出口的酸楚。
“行了,你回去吧,我没事的,我会好好活着,不管那个人怎么样,我都会活得一天比一天好!”肖春燕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还不到自己肩膀的小豆丁,“回去告诉你姐,这事和你们家没关系,让她俩别自以为是。”
“春燕姐,真的不用我们帮忙吗?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
“春燕,春燕!死丫头去哪了?”一个刻薄的上了年纪的女声远远传来,恍惚是肖小兵的那个妈。
“不说了,你快走,小心点,别让那个老婆子看见了。”她准备走了。
“春燕姐!”朱珠急切地喊住她。
她顿了一下,“放心吧,我没事,只要能离开这个家,不管让我去哪里,嫁给谁,都无所谓。”她决绝地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朱珠,你没事儿吧?”元定川走了进来。
“快扶我一把,脚麻了。”朱珠龇牙咧嘴地揉了揉酸痛的腿,元定川又扶着她坐了下来,朱珠不解,“我觉得她明明是不想嫁人啊,为什么不让我们帮她?”
“可能是她有更看重的东西吧?”元定川轻轻的给她揉脚,“刚才我在外面模模糊糊听见几句,那家好像是当官的?那应该算有权势的吧,还是城里人,对她来说条件已经够好了,然后她应该还有娘亲,也许还有妹妹?”
“咦,小元哥,没看出来你还懂这些。”朱珠调侃他。
“这有什么,因为我也有看重的人嘛!”元定川就笑。
“可是我觉得我做不到,如果是我的话,我挨打的时候就会马上想法子报复回去,敢把我胡乱嫁人换好处,我就敢趁他晚上睡着放火烧他!”朱珠嘟囔着,“总之我是忍不下去的,也别和我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没想到我们朱珠还是个侠女!”换元定川来打趣她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回去和姐姐她们说吧,要不然她们该急了。”
回去的时候,因为这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所以路好走多了,两人顶着草帽,用芋子叶当扇子一路摇回了家。
“怎么样?”正坐立不安的朱杰老远看见他俩,就赶紧跑了出来。
朱珠摇摇头,把情况说了,“我看她是铁了心要嫁过去的。”
“哎,他爹真是个大坏蛋!”朱杰气的挥拳。
“说不定是好事呢?”朱华也跟了下来,她倒是很乐观,“你们想,那可是大学生,一定很有文化,一定是好人!”
见朱华如此说,朱珠深刻觉得,不是只自己一人盲目乐观...
“不管啦,我好饿,我要吃饭。”说完,朱珠硬拽着元定川回家吃饭了。
留下两个姐姐苦思冥想地想着法子,但也无法。可没过两天,就到秋收了,这下全大队的人都没精力去想其他了。
因为刘胜利上次说过赵老头爷俩也得上工,所以这次他们也跟着出来了,不过队里到底还是给了优待,只让他们在晒坝晒谷子收谷子就行。
“明年我十岁就没这种好日子了,得跟着下田了。”朱珠感叹。
“没事儿,我和你一起呗。”元定川无所谓,只要有好朋友陪着,做点活无所谓。
说话间,有人推着鸡公车运粮回来了。大家忙迎上去,一时忙着昏头转向。
秋收还没结束,队里传来两个坏消息,第一是今年的公粮要多交一成,第二个是前段时间秋收还没开始呢,肖春燕就被嫁出去了。
大人不关心谁嫁谁娶,对公粮的事重视无比。
“为什么涨这么多?”
“是只涨我们队吗?”都议论纷纷。
“大家静一静,涨公粮是所有生产队都涨,因为咱们今年要支援邻国,那些资本主义国家来侵略他们,唇亡齿寒,我们也要尽一份力。”
“什么?不会又要打仗吧?”
“放心,我们能赶走鬼子第一次,就能赶走第二次!”
虽然还是都在嘀嘀咕咕的,但是对于支援兄弟国粮食这件事,倒是没人说什么。
“小元哥,你怎么了?”朱珠瞥见元定川皱着眉头的样子,忙问。
“你知道打仗的地方在哪吗?在南边,我爹娘他们就在那里。”元定川心神不宁。
“叔婶他们还在我们郭嘉吗?”
“在的,在边境线上。”
“那应该没问题吧?”朱珠不确定地说,“不是说是其他郭嘉在打仗吗?”
“嗯。”元定川没什么精神。
回到家,虽然累的不行,但是两个姐姐还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大姐,二姐,怎么了?”
“不知道春燕怎么样了...”
“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一点都帮不到她。”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不定她过的很好呢。”朱珠只能这样宽慰。
“嗯,睡吧。”
眼见秋收马上要过了,朱珠正在发愁两个姐姐该做什么的时候,这天,杨志贤来了。
“志贤,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陈氏急匆匆地从晒坝回来。
“娘,有件好事,我特意回来说一声。”杨志贤一口气喝完朱珠给沏的茶。
“什么好事?难道是我上次让有玉帮着招娣相看的事有眉目了?”陈氏惊喜地说。
朱珠一听,连忙把蒲扇给杨志贤扇的哗啦啦的。
“哈哈,比那还好!”杨志贤眉开眼笑,“朱华这丫头是个有福的。”
“别卖关子啊,快说。”陈氏追问。
“有玉她们厂马上要扩大规模,这不,招学徒工了,”杨志贤真的觉得大舅子一家运道好,“虽然只是学徒工,但是以后能优先成为正式工,也有基本工资,住宿舍,还包吃。”
“真的?太好了!”陈氏高兴的只拍大腿,“那,那有武家的卫红可以去吗?”
“娘,这恐怕不行,即使是学徒工也有要求的,”杨志贤叹了口气,“必须年满十五,最低是小学文凭。我记得卫红只读到三年级吧?”
“唉,原来读书真的有用...”陈氏失望地说,要是老二家也出一个工人就更好了,说不定以后还能拉继祖一把,终究有点不甘心,“志贤啊,能不能走点关系?好歹她也读了三年书。”
“真的不行啊娘,朱华这个小学文凭进去其实都不够看的...能有这个名额也是因为侯叔在里面当了个小头头。”
“哎,都亏你了,人也是看你面子,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最好今晚就和我一起走。”
“哎,那行,我这就去叫她。”陈氏赶紧吩咐朱珠,“你都听见了吧,快去把你姐叫回来。”
“哎。”朱珠放下扇子,拔腿就跑。
“慢着,别说什么事,听见了没?”陈氏想了想,又嘱咐了一句。
“倒也没什么不可以说的,这事迟早被人知道,但是其他人要去的话就必须得考试,不像朱华是板上钉钉了。”杨志贤说。
“那,要不你吃了晚饭再走?我把刘胜利叫来晚上一起吃饭。”
“也行。”杨志贤不怕耽搁这一点时间,横竖就算马上走,回到县城天也黑了。
“那我不去叫人了?”朱珠问。
“嗯,你回晒坝去吧,嘴闭紧。”这消息可是个大人情,不能白白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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