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午间, 温度还是有点刺骨，朱珠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
“这衣服穿起来有点小了，你过生日的时候你大姐送了块布, 过两天稍微闲了就给你做一件新的。”走在后面的陈书英瞧见了就说，她背了点青菜萝卜啥的, 还有一点自家腌的泡菜啥的, 还有昨晚上泡好的豆子, 本来是准备自家推豆腐吃的, 现在都给元家送去。
“你给自己做吧, 我穿姐姐她们不要的就行。”朱珠对这个无所谓，因为严格说起来，这年代的衣服, 特别是她能拥有的衣服，都不怎么样，所以不管穿什么，只要能保暖就好。
“那可不行，我家小丫头也大了，得打扮起来了。”说到这个, 陈书英是有点忐忑的, 小女儿哪都好，就是有点娇生惯养，她看来看去，就元家那孩子受得住这孩子的脾气，所以对还没谋面的元家夫妻她是有点慎重的。
所以她想来想去, 还是问女儿，“你元家婶子人怎么样？”
“赵阿姨啊，好着呢。”朱珠以为她是又犯了胆小的毛病，还特地加了两句，“赵阿姨是当兵的，但是是直爽的性子，你别怕。再说了，你是去帮忙的大厨，谁都得听你的。”
惹得陈书英哭笑不得，但心里又觉得熨帖。
说话间，已经到晒坝了，铁蛋正和刘胜利家的小孙子并另几个孩子玩在一起，朱珠母女俩没管他，乡下的孩子，都是散养的。
“赵阿姨，我娘来了。”朱珠走进灶间，赵丹正在洗碗，“娘，这就是赵阿姨。”说着，就去帮陈书英接背篓。
“哎，嫂子，真是麻烦你了，说是请客吃饭，但我都多少年没正经下厨了，还是得劳烦你撑腰才是。”赵丹走过来，这母女俩看着真不大像，莫非这孩子是随了爹？
“嗨，不说客气话，我带了点豆子来...”陈书英开始有点拘谨，但说到下厨这块她就来了精神，说起话来也滔滔不绝了。
“那你们聊，我上课去了。”朱珠环视了一圈，没见元家父子，屋里只赵老头在睡觉，就对谈兴正浓的俩女人说道，只得了她俩的一挥手，颇有点嫌弃的意思，朱珠耸肩出去了。
等她上完下午的两节课，再去元家时，发现刘家的小儿媳也来了，在灶间帮忙，陈秀芬和陈氏几个老头老太则在屋檐下和赵老头摆着龙门阵，小小的卫生所分外热闹。
“姨婆，张婶，师公...”朱珠挨个叫了一遍人，最后才问，“怎么没见小元哥啊？”上午就没见人了，午饭好像也没回来吃。
陈书英正在坝子里收拾刘解放带过来的泥鳅黄鳝，闻言不禁瞪了一眼小女儿，倒是赵老头没往心里去，“他陪着你叔去公社了，说是去会会老领导。”
“哦。”朱珠这才蹲下来给陈书英帮忙，结果当然是被陈书英嫌弃笨手笨脚的，撵她去厨房帮着择菜。
还没进厨房，朱珠就见门边扒了好几个小孩儿，其中就有铁蛋，她轻轻地给了个爆栗子，好笑地说道，“你们这是做啥呢？口水都流出来了。”
铁蛋咽了一下口水，小小声地说，“姐，你闻，好香啊。”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馋。等晚上就能吃上了，去，带弟弟妹妹去坝子里玩。”
赵丹耳尖的听见几个孩子偷偷说话的声音，笑了，“进来吧，刚好出锅。”
不等朱珠说话，几个孩子像是等到了尚方宝剑，哒哒哒地迈着小短腿就跑了。
“哇，好香啊！”看见这一盘色泽金黄的美食，小孩子纷纷咽口水了。
“这是红薯做的吗？”好奇的声音。
“对，是红薯做的。”赵丹很喜欢小孩子，笑着把筷子递给几个孩子，“刚出锅，小心烫。”
“哎呦，丹丹，别太宠这些皮猴子，他们精着呢。”张氏他们走了进来，见这场景，很有些不好意思，这红薯本来是贱物，可用了这么多油，这么多糖，那就不是一般的金贵了，老刘说的对，这元家两口子的确不是一般人家。
“可不是，这都是晚上要上桌的，一人吃一块就行了，可不能贪食。”陈氏也说道。
几个孩子吮吸着红薯干，这可是难得的甜食，谁也顾不上说话，只乖乖点头。倒是铁蛋是个猴精猴精的，自以为无人注意地给朱珠夹了一个。
“......”看着糖丝拉的到处都是，朱珠实在感到不起来。
“吃吧，你也不大嘛。”赵丹和声对朱珠说，又对几个大人说道，“我就是见炸了酥肉，还剩了一点油，所以就切了点红薯，没费什么，喏，这还有好多没裹糖的，晚上再做也不迟。这个叫拔丝地瓜，就得趁热吃。说起来，我家小川小时候也爱这个呢。”
看样子晚上可以再加一个甜品了，希望到时小川能多吃点，她可是特地炸了半筲箕呢。
时候不早了，冬天的夜来的快，女人们都动了起来，等元家父子回来时，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小元哥，元叔叔，你们回来了。”朱珠把碗放下，笑着打招呼。
“哎，你姨没闹笑话吧？”元千达有点心神不宁，“算了，我过去瞅瞅。”
“叔叔阿姨感情真好。”朱珠还以为是这对夫妻难分难舍呢。
“咳，其实是因为我娘只会做三个菜，他怕闹笑话...”元定川憋笑。
“啊？你不是说阿姨厨艺很好吗？”朱珠张大嘴，难以置信。
“这不是小时候的印象加成吗？再说了，这三道菜味道是很好嘛，一个蒜苗炒回锅肉，一个番茄炒蛋，一个拔丝地瓜，都是她的拿手好菜。”元定川也不服了，他说的可都是真话。
朱珠忙举起双手投降，“赵阿姨就动手做了两个菜，我觉得手艺好着呢，放心吧，还特地给你做了个你最爱吃的拔丝地瓜。”
元定川耳朵都急红了，“谁说我爱吃那个了，那是我小时候，我现在不爱了，我已经是男人了，不是小娃儿了。”
说着，他还特意挺了挺胸，扬了扬下巴，做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
“噗...”朱珠忍俊不禁，一下子笑出了声，笑得忍不住捂住肚子。
“......”行吧，你高兴就行。
这个时节，农家没有什么新鲜菜，荤菜也没多少，但主食管够，所以最后桌上还是摆了个满满当当，筲箕里堆得高高的大馒头，炖的香香的蘑菇酥肉汤，刘家带来的黄鳝泥鳅用红红的泡椒炒了一大盘子，再加上回锅青菜，蒜苗炒腊肉，一个红萝卜鸡蛋饼，一碟子咸菜，虽不算丰盛，但已经馋的几个孩子流口水了。
因为足有四家人，所以分了两桌坐。开席前，赵老头还特意让元定川送了盘炒泥鳅给临近的朱祖永家。本来也邀请了他家，但是朱祖永这几天身体不好，怕给别家招晦气，所以就没来。
“小元哥，你真不吃？”朱珠特意把裹了糖汁的地瓜在他面前扬了扬，诱惑力十足。
元定川没说话，只冲她挑了挑眉。
朱珠眨巴着大眼睛，又扬了扬筷子，“又香又甜，真的不吃？”
元定川快速的凑近，低下头，张嘴，直接就着朱珠的手一口就将地瓜块吃下肚了。
朱珠瞪大眼睛，半天没回过神。
“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吃肉吗？多吃点，我爹他们带回来的，云省那边的火腿。”还是元定川给夹了一筷子腊肉到她碗里，朱珠才回过神。
“你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儿，一点都不讲卫生。”朱珠尴尬的捏了把他腰间的皮子。
“嘶...”元定川没预防，被这一揪，不禁打了个颤。
“小川，是冷吗？我给你拿衣服去。”赵丹说着就要站起来。
“娘，你坐着，我自己知道，是不小心撞了一下腿。”元定川赶紧说。
赵丹这才注意到他额角的薄汗，不再说什么。朱珠早就鸡贼地埋头大吃了。
饭后，朱珠才知道，原来上午元家父子是去拜见王建国去了，再怎么深的交情，还是要走动，要维护的。
“阿姨他们又要走啊？”问着话，朱珠小心地窥视他的神情。
“嗯，还有几天。”元定川低低地说，凤眼里也失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朱珠赶紧拿话出来哄他，什么“叔叔阿姨是最伟大最可爱的人”，“他们是在为我们负重前行”之类的话，一套一套的，只为他的心情能好一些。
不甚明亮的夜色下，少年少女在窃窃私语，好像连月亮都躲了起来。
夫妻俩短短几天的假期一晃而过，马上，他们又要起程了。
临走前的晚上，赵老头闹着不肯吃饭。
“爹，你别这样行不行，总是像个小孩儿...”赵丹头疼的很。
“是，你一直就没想过我这个爹，你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当爹的。”赵老头委屈地抹眼泪，“我告诉你这个不孝女，老子再怎么，也把你们姐妹俩拉扯大了，连你儿子也给你养大了，我这辈子对的起你了。”
“好好好，我没说你怎么了，我就是劝你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多少吃一点。”提起元定川，赵丹理亏了。
“气都气饱了，不吃。”赵老头气呼呼的。
“说吧，好端端的，你气什么。”赵丹叉腰，一副倒要看看你要说什么的架势。
“那我就真说了，你们转业吧，以你俩的资历，当个公安干部啥的很容易，咱也不求大富大贵，安安稳稳过咱小老百姓的好日子，行不？”赵老头小心地看着大女儿的神色，这丫头一直是个犟驴脾气，还是哄着吧。
“爹，帝国亡我国之心一日不死，就一日可能爆发战争。如果大家都只想过安安稳稳的小日子，那咱们就又得回去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了。”赵丹尽量温和地说道。
“我不管，我就两个女儿，你已经当了小二十年的兵了，家里老人孩子都撒手不管了，你一个女人，说一句报效国家，也当之无愧了吧？现在转业，咱也对得起良心了。”赵老头声音干涩。
“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报效国家，为国效力？”赵丹一听这话就炸，“那古时候还有花木兰从军，梁红玉，穆桂英呢。”
父女俩不欢而散，元家父子缩在角落，完全不敢说话。
鸡还没叫，赵丹和元千达已经收拾好东西了，元定川也起来了，正在厨房熬稀饭。家里只有赵老头还躺着，一动不动的，只胸口还在起伏。
赵丹拉着欲言又止的元千达去盛饭，等他们走了，赵老头才睁开眼，定定地望着头顶的蚊帐发呆。
没多久，赵丹又回来了，她把碗放在床边的桌上，“爹，起来趁热喝吧。”
见赵老头还是不做声，也不动，赵丹叹了口气，“爹，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我，但是我已经习惯了边疆的军人生活。当一个兵，已经是我全部的信仰了。我不想做一个附庸，我也想活成自己想成为的人，这和无论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通通没有关系，只因为我也有自己的理想。”
赵老头闭上眼睛，没说话。
“爹，我知道我不能在你面前尽孝，让你失望了，小川就算我赔你的吧，让这孩子陪着你，反正孩子懂事，我们也放心。”空气太静了，赵丹故意说俏皮话活跃气氛。
“滚滚滚...”赵老头声音嘶哑，用被子蒙住眼睛。
赵丹跪下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
“小川，以后你姥爷就又靠你了，我和你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能回来。”元千达正在屋外交代儿子。
“嗯，你们放心吧，我知道。”元定川毫不含糊地应了。
“那我们走了，这是一点全国粮票和钱，你留着补贴家用吧。”赵丹红着眼眶，抱了抱儿子。
元定川没说什么，接了过来，默默地目送爹娘远去。
“姥爷，你起了？”听见背后堂屋门发出的嘎吱声，元定川忙回头。
“这俩没良心的。”赵老头嘟囔。
元定川扶着他到椅子上坐下，师父说姥爷的腿好的差不多了，但还有一点小问题，所以走路还是一摆一摆的，这只能看时间长了能不能彻底恢复了。
不过好歹可以下地走动，这就是能自理了，不管怎么说也是好事吧。
“姥爷，吃饭。”元定川低低地说。
“哎，以后又是我们爷俩相依为命咯...”
作者有话要说：朱珠/元定川：渣作者，你是真的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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