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之时,京都天气时有变脸,疾风之后,便是劲雨。
晴雯早起间嗅到外间泥土潮湿地气味,便赶快吩咐着下面的那些女官点熏香去去水气,自己又换了外衣,赶忙到李承翡的寝殿里点香笼。
这香笼是李承翡制作出来的简易版小太阳,她畏寒,更怕南方冬日这种混合着魔法攻击的冷气,所以只要天一冷,知她秉性的小女官们,早早就把这玩意拿了出来。用的时候在外间金属笼罩上烤几个橘子皮,味道清新酸涩,很是好闻。
昨儿下了一夜雨,李承翡早起头有些昏沉。洗漱后,晴雯侍候她到妆台前描妆,见李承翡眼下隐约乌青,就知道殿下昨夜里定是又没有睡好。
也难怪殿下睡不安眠,要说这变故,确实是有些快,明明才和小言大人去看了国公巷的宅子,两人一起商量宅邸错落,也还是不久前的事……
晴雯心下叹气,可也知变故一事,自然是打得人措手不及,才可称为惊变。
那小范大人,入京不过将近两年,却有本事搅乱京都平稳近十年的局面,实在是个人物。可晴雯身为李承翡身边最亲近的大宫女,再如何也想不到……这样的人物,竟和自家殿下……会是……兄妹关系。
数日前,从北面来的消息终于一路辗转南下,流到京都。这传言称,监察院提司范闲,乃是当今南朝陛下和从前的天下富贾,叶家女主人的私生子。若流言属实,那么……这位小范大人,和皇帝最宠爱的小女儿李华清,乃是一母同胞的双生胎。
流言自北而来,一路疯涨进京,按说最先反应过来的该是监察院八处,但不知为何,监察院却集体失声,陷入了诡异地沉默。这导致,这些流言跟随着凄寒的冷风,一路传遍京都的每一条大街小巷,传进朝野上下官员的府邸,最后飞进了那座高高的宫墙。
众人吃惊不已,有人不知所措,也有人觉得意料之中。
出人意料的是,皇帝陛下对于这些消息置若罔闻,并没有吃惊或是震怒,当日更是若无其事的上了早朝,和朝臣们一起谈论了河堤失修,国库空虚的问题。
对于这样的消息,皇帝陛下没有第一时间下达封锁流言的旨意,而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将远在京都郊外,那座华美陈园中半养老的陈院长宣召进宫,两人不知秘密谈论了些什么。
以往皇帝秘召陈院长,这天下就会有人倒霉。所以大家一时也摸不清楚,这次范闲会不会跟着倒霉。但有心人仔细想想,又觉得这一可能性不大。私生子,流落在外的龙子,司南伯代为抚养,加之范闲进京后宫中的种种优待,这些踪迹隐约透露出些许意味,皇帝陛下是知道且器重这个儿子的。那么倒霉的,很有可能会是散播出这则消息,或是纵容这些消息散播的监察院。
一时间,大家又乐滋滋的等着看好戏。
只是皇帝毕竟是皇帝,圣心如渊,无人敢擅自揣测。
那夜之后,宫中依然沉默,监察院还是那个陛下直属的特务机构,神秘且冰冷的站在那里,丝毫不见倒台之相,更没有跟着倒霉,范闲也依然是他风光的小范提司。
宫里在私生子的消息已经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时,只是不慌不忙地下达了两道旨意。一是提前范闲和晨郡主林婉儿的婚期,拟定于下月初八,令其二人尽快完婚,并要求范闲在完婚后,明年初春之时,任钦差之职,一路巡查江南道,且亲自去接手内库一应事宜,不得有误。至于另一个旨意则简短了许多,乃是太后娘娘亲自下的懿旨,取消了华清公主的赐婚。
这两道旨意,说来说去也不过去一个意思,一个震惊朝野上下,让京都百姓更多些茶余饭后之谈资的意思。
默认。
此刻晴雯极为安静,殿下近来心情一直不太好,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不知如何安慰,且这位殿下表现出来的只是沉默,看起来并不大需要人上前安慰。是以这些女官们,除了默默做好自己手头上的事,不给殿下惹烦心事,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
“婉儿的婚期将近,可知长公主是否回来参加?”
李承翡看似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那边带着女官们摆放早膳的袭人已经利落答道:“太后娘娘说,年关将近,长公主离京已有一年,甚为想念,昨日已秘密传召义女回京了。”
前脚取消了自己的婚约,后脚就把长公主调回来,这是让这位姑姑回京好生整治一下流着叶家血脉的双生胎的意思吗?
李承翡带着几分故意扭曲的想法,在心里栽赃了一遍并不如何亲厚的皇祖母,而后轻声道:“理应如此,怎么说,婉儿都是她亲生的。”
早膳后不久,有宫女来传信,说林婉儿和范家小姐一同入了宫,此时正在宜贵妃宫里说话,已差人前来传信,等下会来长乐宫拜见殿下。哦对了,宜贵嫔前不久升了位份,只不过在前面两道旨意的锋芒下,少有人知。
这两人最近往李承翡这跑得勤,知道她们心思,李承翡感念闺蜜情深,便叫晴雯备好两人爱吃的糕点和爱喝的茶,自己依旧靠在水榭栏杆上,有一页没一页的翻话本子。
不多时二人进来,三个姑娘聚在一起说了会话,李承翡注意到林婉儿唇色淡淡,便道:“秋深了,近来天冷,别在水榭上吹风,进屋去吧。”
林婉儿看着柔弱,其实很固执,摇摇头:“我不,我要在这陪你。”
李承翡转头见范若若清淡的小脸,同样也是一副坚定,便觉得两人实在可爱。大抵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被取消赐婚是件有些丢脸的事情,或者她们认为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实在是可怜可叹,因此担心李承翡想不开。
“两位姑奶奶,都知道姐姐我是习武之人了,能练到九品,我心性哪有那么脆弱。”
李承翡左右各一个,牵着二人进到寝殿吃点心去了。
心情不好,是有些。寻死觅活,却属实不至于。
太后懿旨刚刚传到言府,身在监察院的范闲自然第一时间就得知了。当晚他就找机会摸进星文馆,和李承翡就此事展开了一番激烈的讨论。小范大人的情绪倒比被取消婚约的李承翡本人还激动些,甚至要不是她捂着嘴,看起来都要骂娘了。
“你这不是被我拖累了!”范闲气得咬牙切齿。
李承翡当然不是被范闲拖累,这个消息之所以从北边传来,还要从五竹叔亲自去北齐找苦荷挑战说起。那位国师实在是个聪明人,在五竹多年未见,一出山就找他挑战,又恰好挑了肖恩回京的时节,仅仅凭着这几个信息,以及对五竹和叶轻眉的关系,他就猜出范闲或许是叶家女主人的儿子。不过就算是假的也无所谓,北方人不在乎真假,就算是假的,能抹黑南方皇室也是好的。
所以这则流言最终在北齐的秘密安排下,一路吹进了南朝,吹到了帝都。
“你说这老太太怎么想的?”范闲咬牙切齿,给他个木头,只怕都能生咬出牙印。
李承翡三分凉薄的笑了,还能是怎么想的。
从前太后并不知道范闲是叶轻眉的儿子。这是监察院的手笔,除了皇帝需要的人,所有知道叶轻眉产下乃是双生胎的人,都认为那个男婴已经死了。
包括皇后在内,大家都是这样坚定不移的认为着,所以她一心一意看李承翡不顺眼。如今,她得知那个男婴不仅没死,而且现在活得风风光光,还在进京之后到处找太子的麻烦,将太子阵营的盟友长公主送出了京都,皇后只要想一想都觉得可恨,她几乎是疯了一般跑到太后宫中,要求取消李承翡和言冰云的赐婚——她甚至没想太多,只是单纯想恶心李承翡。她到底还叫太后一声姑母,太后不会驳她这个请求。
因为太后自己的心里,同样也是在忌惮着。
李承翡面上看着乖巧懂事,其实打从心底里从未畏惧过天威,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天赋和发明,简直就是当初叶轻眉的一个翻版!
言冰云是什么人,是陛下器重的年轻一代官员,是监察院实际上的三把手,是范闲的心腹智囊。李承翡在内库丙坊,在监察院一处,她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如果放任她透过婚约的方式继续渗透监察院,和范闲两个人持续做大,从此监察院听谁的?还会为朝廷所用吗?
监察院是把刀,如果这把刀,不听皇帝使唤了呢。
太后的忧虑皇帝不会想不到,但庆国的皇帝陛下终究还是自信的,他自信这些东西是自己送到小女儿手中,允许她拥有的权力,就算华清有这个想法,也并不会伤害到自己分毫。
然而太后的态度一反常态的强硬,似乎是因为李承翡和叶轻眉越来越像,这些相似之处触动了这位天下最尊贵女人的某些神经。
本朝毕竟还是以仁孝治国,皇帝最注重的也是自己的名声与孝道,所以最后同意了太后的要求。
李承翡记得,懿旨传到言府那天,皇帝还特意叫自己到太极宫,父女二人一道吃了个午饭。是以,李承翡本人连懿旨内容都没有亲耳听到,只是皇帝陛下金口玉言的传达了一下。
“儿臣领旨。”
这是李承翡在御前说得最后一句话。
范闲当夜摸到了星文馆,兄妹两个在老地方,对着自己老娘的画像唠了半夜的家常。李承翡知道自己宫里有皇帝的耳目,但是星文馆三楼,是绝对没有的。因为这里是她一手督促建造,用的材料也是经过特质,绝不可能传音。
那夜,公主殿下托着腮,手中无意识地抚着酒盏,用特别平淡的口吻说:“我现在有点烦,不是烦赐婚的事,而是特别厌烦,别人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操控我的人生。”
范闲看着眼前的女孩,知道她醉了。
“我自觉没有少比别人付出,在这皇室,我不是什么也不做,白白享受天下万民恩养的人。内库,没有我,算个屁。会做生意,有个屁用,你没去工坊看过,那技术,我去之前,连个乡村级企业工厂都算不上,那些水力和风力的机械是我改的,钢是按照我的提点炼的,我他娘的,看着活得风光,可是怎么这么憋屈呢!太后凭什么管我?就因为她生了我爹吗?我去他娘的!”李承翡趴在桌子上,迷蒙着眼睛,望着叶轻眉的画像,仿佛自言自语道:“你说你干嘛那么早就走了,他们都欺负我……”
那天,李承翡把脸埋在手臂里,小声和范闲嘀咕道:“他们怕我在庆国翻天,我本来不想的……你说要不我嫁到北齐去吧,我嫁给那个小皇帝,我们俩,我给她也建个内库,我再给她搞个军[和谐]火库,保准比庆国的还要牛笔,然后我和女帝,我们俩……联合东夷城,我将来,打死他丫的……”
范闲听着李承翡的酒后醉言,本还在心疼,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什么玩意儿……女帝……不是,你要打死谁?不对,谁是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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