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几人说笑着,姚公公跑过来,弓着腰道:“殿下,皇上说让您别在下面给他丢人了,正喊你上去呢。”

    李承翡轻笑道:“这怎么能算是丢人呢,他老人家刚撵我下来相亲的,我这才看见小秦大人,可还没见着小叶将军。哦对了,姚公公你要不上去帮本宫问问,用不用把燕都督从沧州调回来?他可也是咱们庆国适婚才俊啊。”

    姚公公苦着脸,一副快给李承翡跪了的表情说道:“哎哟我的祖宗欸,老奴可不敢说,您还是亲自上去说吧。”

    范闲上前替姚公公解围,“陛下召你兴许有什么事,你就别在这耍嘴皮子了。”

    李承翡本就是在开玩笑,听了范闲的话更是利落点头。姚公公又道:“晨郡主,陛下让您和殿下一道上去。”

    林婉儿微微一愣,看了一眼范闲,柔声问道:“只是传我一个人?”

    御前几个大太监中,姚公公与范府最为相熟,知道在众目睽睽下,如果范闲没有被传召入庙可能会带来什么样的议论。姚公公面上不显,沉稳说道:“陛下并无别的旨意。”

    范闲笑了起来,对婉儿说道:“那你去吧。”顿了顿后轻声笑着说:“华清,照顾好她。”

    李承翡总觉得范闲这话意有所指,转念想到自己当时和他说悬空庙有人做局,估摸是他担心林婉儿安全。她点点头,挽着婉儿的手臂,牵着女孩子白白嫩嫩的小手,作保证道:“放心吧,万事有我呢。”

    李承翡是个值得信赖的队友,范闲略有宽慰,目送妻子和妹妹的身影消失在悬空庙黑洞洞的门中。剩下几人又凑在一起说了会子话,说着说着就讲到今日秋风气爽,小范诗仙何不作诗一首?

    这位曾经一夜抄尽唐诗宋词三百首的诗仙有些头痛。一夜成名之后,他放言在外不再作诗,可后来出使北齐写给海棠的那首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小令,早就在北齐皇帝的安排下,比他私生子的身份更快一步传回了南边。是以今日他再以当日之诺推辞,很快就收到了秦恒的嘲笑。

    “我现在最厌憎写诗这种事情了。”范闲一字一顿道:“因为,被追着屁股,要求写诗,是世界上,最痛苦地事情。”

    几人的笑声引来聚在悬空庙前饮茶吟诗,诸位年轻贵族们的目光。自打刚才华清公主亲自现身,那些时不时打量的眼风就变得绵密起来。此时见范闲和秦叶两家的年轻一辈站在一起说说笑笑,不禁心头微感震动。那些投来的目光中,有感慨,有羡慕。

    范闲不是不知道旁人见此场景会作何感想,只是不在乎。听到上方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抬头,见李承翡相当没心没肺的趴在栏杆上和自己挥手,身旁居然还站着庆国的皇帝陛下。

    这位陛下默许了女儿的无理,范闲只能苦笑着向二人揖了一礼。

    忽然间,他鼻尖微微抽动,嗅到了一丝火熏的味道。

    范闲第一想法是:欸?难不成今天中午吃熏火腿?

    ……

    ……

    李承翡一进到悬空庙三楼就发觉,此次出行的护卫规格有些不对劲。作为禁军统领兼御大内侍卫的宫典居然不在皇帝身边,而京都守备军叶家的现任家主叶重还有功夫在悬空庙下方的平台间,和范建这些老同志一起聊天打屁。整个悬空庙,上到皇帝太后皇后妃嫔,下到皇子皇女郡主,老中青三代英雄齐聚一堂,人头齐全。

    如果这时候有人往庙里扔个手[和]榴[谐]弹,庆国皇室可就齐刷刷一锅端了。

    瞧着太后身边那个耷拉着眼眉,好似总也睡不醒的老太监,李承翡感叹,此刻皇帝身边的青壮年战斗力,居然就只剩下她自己。她心中知晓皇帝是故意的,他将自己置身于一个守卫并不那么严密地环境中,就是想要看看一旦有机可乘,会有哪些人对他出手。

    红果果的钓鱼执[和谐]法!

    姚公公领着李承翡上到悬空庙三楼,庆帝板着脸道:“让你下去把晨儿带上来,你倒好,成了脱缰的野马,一见着草原头也不回。”

    李承翡着实不记得庆帝还有这么个吩咐,她不信神庙,遇神不拜,混在一堆面似虔诚地青年派英雄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趁人不备之时溜了出去,找叶灵儿打拳玩。皇帝想训人,不过是找个借口罢了,捎带着还能在太后面前给李承翡挽个尊严,于是她很虚心地接受了来自皇帝老子的批评。

    皇帝训够了,接着相当八卦地问女儿可有相中哪家青年才俊。旁边那些伸长了耳朵听皇帝训李承翡的皇兄们,唇角忍不住抽了抽。而后,在一众似有若无的打量目光中,众人渐渐停住了话头,场间一片寂静。往日里最注重颜面礼仪地人,这时间什么也顾不得,全都瞠目盯住了靠窗地方向。

    只见李华清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皇帝身边,并肩的位置,依稀可见女孩子姣好的面容上挂着浅笑,一手握住木质栏杆,一手抬起,向下方轻轻挥动着。她是在和范闲打招呼。

    众人心中惊诧,面色古怪,心说皇帝当真是把李华清惯得没边儿了,这是什么场合?庆国高层大型联谊会,她就这么直不楞登的和皇帝保持同一水平线站位,全不避讳,就为了跟范闲挥手!?

    其中当属李承泽面色最难看。李华清,干啥啥都行,尤其是气人第一名!

    庆帝也微微愣神,二十年光阴似箭,除了当初的那个女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和他并肩而立。一时间老怀欣慰,也没去在意女儿的行为全然不符规矩。

    李承翡并不是莽撞,她这个身份地位,越是圆融才越令人忌惮,反而表现得心大一些才安全。换句话说,太后越不喜欢她,皇帝越会护着她。这边和范闲打过招呼,想着别太得寸进尺,还是退回原位为宜,未料到一阵轻风拂过,李承翡鼻尖瞬时敏感地捕捉到一丝烟熏火燎之气。她是九品的身手,整个三层除了被猜测为大宗师的皇帝,她的感觉最为敏锐。很快,她就眼尖的发现了不对劲。

    悬空庙下方,起火了。

    这整栋建筑都是木质结构,秋日干燥,风起,火势大盛。李承翡看到下方随风飞舞的火舌,心知这种势头非人力不可为,她高声道:“走水了,护驾!”

    外间那些参加赏菊会的年轻权贵们惊呼着四处躲避,一时间乱的不可开交。太子和几位皇子这时围了过来,而禁军统领宫典此时却不在皇帝身边,侍卫不免有些慌乱。

    李承翡淡声呵斥,不怒而威:“慌什么?备下的沙石呢?”

    华清公主清凌凌一嗓子,众人这才清明过来,开始按着她的安排,有条不紊,一步步进行着工作。太后等女眷在二层,距离逃生处最近,楼下的火势一旦控制住,最先紧着这些内宫家属们撤离。

    侍卫们反应很快,动作干净利落。局势渐显稳当。李承翡转身时见到太子满面担忧,向他试使了个眼色。此时三层的防卫力量薄弱,只有零星几个护卫,这场火势来的微妙,定然是有人故意为之。李承翡的提示并非是向太子示好,而是深知有时候有些话,换了自己做实在过于僭越。这种场合下,她不愿意担这方面的风头。太子是储君,他出言最为合适。

    能在储君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太子自也不是草包,顺着李承翡的眼神,很快就反应过来,躬身对皇帝行礼道:“父亲,火因不明,还请暂退。”

    庆帝见李承翡平静又果断地指挥着大内侍卫,气势竟比几位皇子还足些,一时感怀,清矍的面容之上透着淡淡自嘲。到底是最像她的人,到底是天脉者。他没有看太子,而是缓缓转身,问身侧的女儿:“火熄了没有?”

    李承翡目光瞟了瞟,道:“爹爹,已经熄了。”

    “那为什么还要走?”皇帝的左手轻轻抚着栏杆,悠悠说道:“你爹爹这一世,退的时候还很少。”

    这时候飞檐走壁攀上来的范闲,听到皇帝这样一句话,脚下一滑,差点没摔下去。范闲有点想骂娘了,敢情皇帝老子都这岁数了,还爱犯个中二病,装酷玩刺激。他憋了半天,最后在一片烟熏火燎中自报家门:“臣范闲。”

    木窗被推开,有人迎着范闲进来。

    “你怎么来了。”皇帝的声音威严中透着从容。

    范闲一愣之后才反应过来,转过身,对着左手方栏旁的那位皇帝行了一礼,平静说道:“下方失火,应该是人为,臣心忧陛下安危。”

    皇帝问:“你也是来劝朕的。”

    范闲面色宁静,沉声说道:“陛下,外间虽暂时稳住,没什么异动,但此处孤高空悬,最难防范,请陛下以天下为重,马上回宫。”

    以天下为重是前世很常见的说辞,一般这种句式出现,总会伴随着忠心老臣们老泪纵横,苦苦劝谏的画面。李承翡认为,通常这几个字出现,不过是给高台上的君主一个台阶下。毕竟以天下为重,这样就显得皇帝们逃跑时的屁滚尿流不那么狼狈而已。

    显然范闲的这几个字皇帝不怎么爱听,他抬手比了比李承翡的方向,一片安宁神色下冷冷开口训道:“你的胆子,可比你妹妹小多了。”

    众皇子呼吸一窒。

    李承翡心念微动,没有讲话,安静地垂手站在皇帝身侧的位置。

    凝滞中,大皇子不再顾虑许多,沉声说道:“父亲,范提司说的有理。虽说这天下,只怕还没有敢行刺父亲地贼子,但是为了安全计,也为了楼下那些老大人安心,您还是先下楼吧。”

    皇帝似乎很欣赏大皇子这种有一说一的态度。但对范闲仍然没有什么好脸色,冷冷说道:“范闲,你身为监察院提司,遇事如此慌张,实在深负朕望。”

    范闲应着:“陛下教训的是。”

    皇帝看着他,忽然说道:“你心中是否有些许不服?”

    “是。”范闲直接道:“臣以为,陛下以一身系天下,安危无小事,便更须珍重才是。再如何小心谨慎也不为过,这黄花之景年年重现,庆国的陛下却只有一人,哪怕被人说臣惊慌失措,胆小如鼠,臣也要请陛下下楼回宫。”

    楼间一阵尴尬的沉默,谁也没有料到范闲会这么直白的当众顶撞圣上,议论圣上生死,还将先前的训斥驳了回去。

    好半晌,还是华清公主的笑声打破了这种沉默。她用袖子微微掩着唇,眉开眼笑道:“爹爹,你再说范闲胆子小,只怕来年六月也要天降飞雪了。他要是胆小如鼠,还真不知道上哪里去找胆子这么肥的老鼠。”

    闻得李承翡一言,皇帝面色略有松动,带了几分徜徉恣意,沉声说:“你们这些孩子啊……岂不知朕这一生遇到过多少场刺杀,当年的天下,是何等样地风云激荡?就凭这么一个错漏百出的局,一把根本燃不起来的火,就想逼着朕离开,哪有这么容易。”

    李承翡看了眼范闲,顿声道:“华清陪着爹爹就是。”

    此时宫典与洪公公都不在,虎卫不在,有的只是侍卫与四位皇子一位公主,再加上个范闲。那些近身服侍皇帝的太监虽然忠心无二,往上数三代,亲眷都在朝廷的控制之中,但想靠着这些人保护着皇帝,实在是远远不够。范闲自嘲着想,自己还是宽宽心,因为不宽心也没用。一旦陛下在这时遇刺,自己身为监察院提司,必然难辞其咎。但眼下火没烧起来,想必也不会有力量相当的杀手出来行刺。退一万步讲,皇帝身边还有李承翡,队友靠谱,总能事半功倍。

    皇帝站在栏边忆起了往昔峥嵘岁月稠,范闲见缝插针,不依不饶地请求皇帝回宫,于是皇帝又转而训斥起范闲来。李承翡看着范闲,觉得他像只被老豹子训草鸡地哈士奇,不由觉得好笑。

    皇帝终于训累,暂且住了嘴,重重地一拍栏杆。李承翡赶紧向姚公公示意,让他去准备茶水伺候。不料皇帝未转身就知道女儿在做什么,扬声吩咐道:“换酒!既上高楼赏远菊,不饮酒怎么应景?”

    赏菊大会自会配备菊花酒,姚公公端着酒盏,脚尖轻轻点地送过来,李承翡离皇帝老子最近,不由干起了伺候人的活。皇帝接过女儿递来的酒杯,嗅了嗅杯中微烈的香气,轻啜一口,不再理会窘迫的范闲与吃惊的儿子们。

    盘上放着两杯酒,本应是陛下与太后一人一杯,此时皇帝自取了一杯饮了,还剩一杯,而此时太后已经下楼,便有些不知该如何分配。皇帝看看太子,又看看大皇子二皇子,眉头皱了之后又舒开,下意识里便将手指头指向了范闲,忽然间发现有些不妥,动作极其生硬的终止,最后朝着李承翡的方向。

    “华清,最得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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