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李承翡从不反感扮演好女儿的角色,唯一可惜的是这杯酒到底没喝成。
她武道小有所成,已入九品中上之游,手腕素来稳当,却在楼间诸人或轻羡或不忿地注视中,生生掷了酒杯。那菊花酒的香气立时充盈鼻息,在迎面而来的寒光映衬下,凛冽起来。
楼间众人,除了李承翡一直站在皇帝右手侧,就属左边的三皇子与帝王最近。此刻他傻呆呆站在原地,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姐姐不过接了一杯酒,自己身边的那名侍卫为什么就要砍死她。
他毕竟是位皇子,从小在复杂危险的地方长大,李承平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刺客——有人行刺!
比三皇子喉间尖叫更先做出反应的是李承翡,她的站位让她最早发现持刀刺客地异动,原本该送到唇边的金杯,就这么狠狠掷了出去。李承翡这一丢,不是闺中情趣与情郎打情骂俏时随手丢东西,而是切切实实含着气势,裹风携戾。
那白衣刺客早就防备她,速度极快,身子一歪,最先遇着的便是三皇子。他身后就是皇帝,如果这时候小孩抱头鼠窜,那么这雪光似的一刀,便会直接砍在陛下身上。三皇子没学过剑法,更不会散手,哪怕悍勇异常地挡在皇帝面前,结局也一定是他先被刺客这惊天一刀劈成两截,顺带着断送皇帝首级。
三皇子脑子转得很快,既然躲不躲都一样,他选择了最正确地做法。老老实实待在原地,不逃窜不添乱,死死地盯着刺客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双股颤颤,□□全湿——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吓尿了也可以理解。然后他喉咙中那道被李承翡掷杯打断地尖叫,终于得以尖锐地响彻整个悬空庙。
场中所有人都已经发现了行刺的事实,因为从来没有人想过庆国皇宫的大内侍卫里居然会有刺客,所以当那把刀挟着惊天的气势,砍向栏边捉着小酒杯的陛下时,众人没有足够的反应时间,从而让那把刀突破了侍卫们地守卫圈。
那些来不及反应的人里,不包括李承翡和范闲。
李承翡的酒杯掷出后,人已经很快掠到皇帝和三皇子当中,将皇帝护在身后,手上去捉弟弟的衣领子,动作干脆地把穿着淡黄衣衫的小人,像丢东西一般甩到二皇子方向。那飞起来地一刀便直接迎着李承翡,这时范闲吐气转腕,狠狠一拳砸了出去。
拳风裹含真气,似乎将空气割裂一般,推着微微嗡鸣,在刀光里炸响,将那片泼雪似的刀光炸成了粉碎。
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胆敢单身行刺庆国皇帝的人,至少也该有九品的身手。换句话说,没有九品的身手,怎么有脸出手。
三皇子被李承翡甩飞老远,皇帝被推着向后踏了一步,范闲挡在李承翡前面,左手一翻,从靴子里掏出黑色的匕首,极为阴险地扎向刀客的小腹。
“……”李承翡被他无耻的套路无语了一瞬,她这辈子先跟叶流云学剑,后练习的那本功法,可以说从内力到外在套路,始终轻灵潇洒,光风霁月。捅人下身这种招式……她真没想过。
感谢范闲,学到了。
刺客的刀断了一半,见此势,不但不退,剩下半柄刀反而愈发凄厉,速度极快,亡命一般。侍卫们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前仆后继,与范闲呼应,形前后夹击之势。可刺客是九品境界,这些侍卫就算全不要命地和他拼了,只怕也拦不住他。
就在这个时候,悬空庙正前方天上的那朵阴云散尽,太阳光耀夺目。亮芒一闪,楼宇间泛起刺目白光,李承翡的眼睛被光刺到,短暂性失明后,她心下一片惊凉。
楼间出现了一名全身白衣,手持素色古剑地刺客。他居然就这样出现在了悬空庙的顶楼,借着躲过云彩的太阳光,骤然欺近皇帝身前。
淦!一身白衣戴个兜帽,纵身跃进悬空庙顶层,他妈的真当自己刺客信条、信仰之跃呢!?
李承翡心里骂完,反手摸上发髻。
晴雯姑娘为了呼应赏菊大会的名头,早起梳妆时特意为李承翡钗了支明晃晃的镀金嵌珠双龙长簪。这玩意差不多有七点五寸,她捏在手里,终于找到点手持武器地感觉。
白衣剑客没有犹豫,破风声起,皇帝身前的两名近卫先做出反应,将陛下往后拉了一把,代价是这两人喉咙一线,鲜血疾出,连刀都没来得及□□就宣告杀青。剑势依然没有动摇,直刺皇帝面门。
先前豪言一生未退的皇帝陛下,在这宛若天外而来的一剑面前,终于被悍不畏死的贴身侍卫拖后了几步。
李承翡眼底凉薄,半分未见慌乱,长簪似剑,挑起迎面而来之刃,铛的一声,双方身形都跟着一顿。
白衣剑客是未想到李承翡以簪比剑,气势逼人。李承翡是没想到影子真的敢在自己面前下杀手,没有一点做局放水的念头,这一剑,这一杀招,完全符合他的一贯水准。
余光中,李承翡瞥到楼间众生之相。一切仿佛被按下慢放,在她眼前清晰可见。
范闲在和那名九品刀客缠斗,大皇子正要往皇帝的方向来,只可惜他带兵打仗可以,身手还是慢了些。二皇子被李承翡甩出去的三皇子砸了一下,手臂似乎脱臼,反应不及。太子殿下,看起来也是在向陛下的方向护驾,可惜脚踩到李承翡掷出去的金杯,摔了一跤。
然而真正的杀招来自皇帝身后,当皇帝陛下被白衣剑客一剑逼退数步后,正好挡在那名先前负责祭祀用酒的小太监身前,只见他一翻托盘,伸手在廊柱里一摸,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把灰蒙蒙的匕首,狠狠向着皇帝的后背扎了下去!
匕首是藏在悬空庙的木柱里,柄端被漆成了与木柱一模一样的颜色,经年日久,根本没有人发现那里藏着一把凶器。没有人知道这把匕首放在这里多久了,也没有人知道对方针对庆国皇帝的这个暗杀计划谋划了多久。
李承翡心道,神仙局啊神仙局,皇帝老子这一生杀了很多人,所以有很多人想杀他。乃是天道好轮回。
可她不可能像皇帝的那几个儿子一般,装作反应不及。手中长簪终于再度重现斩马于城门那一幕,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刚刚目露凶光,便被叼着珍珠的长簪贯穿了喉咙。
手无寸铁地李承翡终于不再保留,见白衣剑客已经向着范闲而去,她迅速掠身上前。
正面对着刀客的范闲只觉背后冷冽之势袭来,却见李承翡的身影似乎撕开空间,裹携着避无可避地气势,白嫩的手掌纵向劈开,竟半点不避讳那古朴的长剑。
稳如架棺之态,是叶家散手,是大劈棺。
白衣剑客身形相当利落,那一掌之下堪堪避开,李承翡的真气劈出去后,竟生将粗圆有成年人半臂之粗的廊柱掏了个窟窿。
被队友救了的范闲目瞪口呆。一个如花似玉,身影清瘦的女孩子,打起架来如此生猛,这也太毁人设了吧?!
那白衣剑客却没范闲那么多心思,避开后照着反方向,硬刺向李承翡,她变掌为拳,脚下躲避着剑势,学着刚才范闲的样子,对影子下腹捶了出去。
她捶中了,小臂上也挨了一剑。
白衣剑客压抑着咳了一声,本能退开半步拉出距离。
范闲这时候终于缓过气,匕首飞出,逼着眼前的刀客退却,抬手从腰间锦囊里掏出几颗毒丸子,甩在地上。
顿时毒烟四起。
范闲趁着烟雾掩护,捻出藏在发间的毒针,相当勇地莽了上去。毒针先是刺进那名刀客的指尖,他闷哼一身,立刻气血不畅。正发了狠劲抬手要斩断自己小指,身后却猛然一冷。李承翡掌中携带冽厉真气,捉住刀客高高举起的手腕,反手折断了刀客臂膀。他还来不及喊痛,身后之人那双看似白皙无骨的手,竟已狠狠捏住刀客腰椎骨第三节,指尖一推一起,牙酸的拆骨之声,人已经散架了。
解决完一个,范闲还来不及喘口气,当空即是临面一剑。
这一剑,逼得范闲体内的霸道真气狂虐起来,此时不知道是心神在指挥真气,还是真气控制了心神,只听尖啸一声,双掌疾出,体内的真气似被压缩成了极坚固地两截山石,透臂而出,迎向那柄寒剑。
李承翡心觉不妙,范闲之前就有控制不住真气的势头,此刻被逼到绝境,她怕真气肆虐起来真的爆了经脉。心念间足尖掠地,拳头带着暴烈风声也向着剑客而去。白衣剑客微微皱眉,知道自己如果依然持剑直进,就算能刺透范闲胸口,只怕也会被这恐怖的两种力道将胸骨尽数拍碎。
嗤的一声,躲开李承翡拳头的那柄古剑,就像是仙人拔弄了一下人间青枝般,微微一荡,刺进了范闲的肩头。李承翡心头微惊,这一剑极其漂亮!哪怕她自幼习剑,在叶流云的指导下有了傲视天下九品剑客的资本,但不得不承认,影子这一剑刺得相当有水准。
李承翡来不及想太多,见范闲被刺,顾不得自己手臂上的痛,女孩小巧的拳头一散,五根手指像是春日里绽开的桃枝般,每一指犹如森然的枝芽向白衣剑客袭去,带着五道破而来的气势。
这是地道的真气携怒气,兄控发起疯来,影子也不得小觑。
白衣剑客被这势气逼迫,不得不舍剑,与李承翡对了一掌。
轰的一声,劲道冲天,直震四野,灰尘大作,范闲的毒烟都跟着被气道劈散。影子再如何天纵奇才,还是被李承翡这清明醇厚地真气震着连退几步,腕骨喀喇一声,竟然折了。
范闲心惊胆颤之既,见李承翡已经没有半点顾惜地拔出了自己肩头那柄古剑,身影依旧单薄纤瘦地女孩,手握古剑之时,却仿佛一尊煞气腾腾地女杀神。
李承翡终于握到剑了。
这不是叶流云教她的剑法,她的剑挥洒凌厉,快若闪电,每一次出剑都极尽怒雨惊风之势。这是叶轻眉留下的那本功法剑诀。
白衣剑客被逼退,李承翡追着跃出悬空庙,下方响起一阵惊叫狂嚎与痛骂。范闲也顾不得自己肩上那一剑,他没学那两个跳窗而出的变态,这可是临涯而建的悬空庙顶层。他疾步冲下了楼,楼中又是一片惊呼。
“看戏啊!”范闲没好气道。
在范闲急速掠过之后,自身也是猝不及防的京都守备叶重也终于调息完毕。那白衣剑客刚才逃跑的时候还能顺手干扰叶重,让他经脉真气紊乱,想必被李承翡打伤的手腕伤势也不是很严重。
真的是个强到吓人的变态。
叶重黑着脸,往那名白衣剑客逃遁的方向掠了过去。禁军统领宫典是叶家门生,叶重的师弟。陛下遇刺,宫典居然不在皇帝身边,如果不能活捉这名刺客,整个叶家都会跟着倒霉,只怕跳进海里也洗不清。
紧接着,侍卫之中的轻功高手,也化作无数个箭头,扑向了山野之间。
山下有禁军,后面追着爆了装备,属性飙升的李承翡,叶重还带着一群红了眼的大内侍卫追杀。
范闲腹诽着,不知这样的包围下,白衣剑客还能不能逃出去。
……
……
悬空庙里一片狼藉,几个皇子齐排跪在皇帝面前,请罪道:“儿臣无能,让父皇受惊了。”
“一入九品,便非凡俗。你们虽是朕的儿子,碰见这些亡命徒,反应不及,也是自然之事。”
皇帝似乎没有怪罪儿子们的意思,他轻轻揽着怀中还害怕不已的三皇子,眼睛却看着楼下那片漫山遍野的菊花,山坡之中,隐约能看见些动静,惊得枝叶纷飞一片。
“老奴去吧。”洪公公在皇帝身后谦卑地说着,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在一场刺杀中姗姗来迟有什么问题,而刺杀之后也不见得就该守在陛下身边,“公主殿下臂上有伤,小范大人最近也在生病,老奴有些担心。”
地上还扔着范闲的药囊,他刚才情势所迫,扔了些毒烟丸子,念着总会有人误吸,所以留下了解毒的药丸。想到这孩子如此细心,皇帝的眼眸中闪过微微歉疚,他这时候才想起来,范闲最近一直身体微恙,而且洪公公上次去范府看后,也证明了他身上的病确实麻烦。
站在悬空庙栏杆旁的皇帝沉吟片刻,冷冷道:“你不要去了,朕派人。”
话音落,身负长刀的虎卫冲入花海,不一时便超过了提前几刻出发的大内侍卫,追寻着李承翡和白衣剑客的踪迹而去。
李承翡轻功一般,胜在她天生体态纤长,肉丰骨纤。如果一开始就在影子手下学刺杀,想必她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刺客,轻功修为必有所成。可惜从小就没在这方面下苦功夫,追人的时候就怎么都追不上。
影子在前,李承翡在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也是李承翡能跟上他的最近距离。她知道自己和对方的实力差距,自己再如何聪慧,天赋异禀,到底没有影子这般多的实战对敌经验。追得有些累了,她手上挽了个剑花。趁叶重还没追来,轻问:“剑不要了?”
影子顿了顿,听李承翡说:“给我一掌,拿着剑快滚。”
本来今天就是万般做局的触在了一起,影子这惊世之击,是李承翡和陈萍萍地暗中谋划。一旦能逼得陛下出手,哪怕他只露出一点端倪,都绝对逃不过李承翡和影子的眼睛。
奈何,终究没有。
范闲追近时,见李承翡蹲在地上,痛苦地扶着那只受伤的手臂。她肩胛处,与范闲对称地那侧再受一剑,正在心里把影子的祖宗十八辈都骂了一遍。让他给自己一掌,影子直接送了一剑上来。做戏做到这份儿上……
范闲心都凉了,见妹妹惨白着一张脸,往常嫣红的唇此刻毫无血色,喃喃着什么。范闲赶忙低头去听,然后听到李承翡哭唧唧的抱怨:“捅了这么大个窟窿……完了完了……哥哥,你还是赶紧把费介找回来吧,我不想留疤啊!!!”
范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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