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日。暑气尚未完全消散,蝉声纠缠着最后一丝暑气,趴在叶子底下声声不息,道路上树影摇晃,两侧梧桐树丛立,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像是打了蜡。
盛鸣高中门前,拥挤的人流里,多了两道相拥的身影。
两人胳膊相挽的动作透露出来的亲昵,能让人猜出他们是一对夫妻。
女人抬头,呢喃,笑靥如花。
男人低眸,浅笑,小心温柔。
远远看去,是一对恩爱夫妻,神仙眷侣,赏心悦目。
待人走近,却能听到,这两人中妻子的语气是止不住的埋怨,“这会儿人真多,如果不是你今早起的晚、吃饭吃的慢、打领带还手残,我们就能赶在人少清静的时候来了。”
丈夫微微垂头,看似温柔体贴地配合着妻子的高度,弯腰听清自己妻子的话,实则强撑着笑,附在她耳边咬牙低语,“是谁发型梳了四遍,衣服换了八身,最后出门了几步又跑回去换了一双鞋?”
“我还不是为了打扮好自己,不给咱家栗子丢脸!她可是开学第一天!”
“我起晚,还不是因为帮栗子检查开学要交的材料,结果睡晚了!这事只能我亲手做,如果交给你,我能放心吗!”
两人吵着,越吵越凶,忽然对视了一眼,一齐惊道:
——“栗子怎么不见了!”
——“栗子人呢!”
*
高一明德楼下,贴着新生班级分配的大红榜。
女孩儿站在榜前,一行行名字看过。
还没找到“周栗”两个字,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她掐断,继续寻找,终于看到了自己。
“姓名:周栗 || 学号:180001 || 毕业初中:文清中学 || 班号:高一(18)班”。
周栗记了学号和班级,刚要离开,视线又扫到了大红榜角落里的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的字体和周围的字体不一样,所以有点显眼。
她眯了下眼。
——陆嘉砚。
老朋友啊。
看了一眼陆嘉砚的班级,周栗的脸色波动了下。
居然也是十八班。
她眨了眨眼,觉得有趣,勾起笑,往明德楼上走去。
*
此时的陆嘉砚和个大爷一样,在十八班第一排,讲台底下最靠门的桌子上坐着,脚踩凳子,背倚着讲台。
他嘴里叼着块儿糖,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玩味的目光扫视着走进来的学生,含混数着数字,“一个,两个……四个。”
越数越愤怒:三叔不是说好了要给他找一个女同学数量最多的班?
这他妈教室里人都坐了一半了,才进来了四个女生!
还没一个是合他眼缘儿的!
陆嘉砚大少爷模样,也大少爷脾气,一脚踢翻了凳子,拽起自己没打开的书包往外走。
一边低头按消息,发给陆烬行:
【老叔!换班!换班!全员汉子的班,老子待不起!】
“同学?这是十八班对吗?”有道声音挡了他的路。
陆嘉砚现在在气头上,就算这声音甜又好听,他也有点儿不耐烦。
稍微一抬眼,视线里却闯入了一双干净的白鞋和纤细的脚踝。
小腿骨肉均匀,皮肤白净。
瓷器一样,阳光底下,像是会发光。
陆嘉砚一瞬间被捋顺了炸起来的毛,怒火平顺下来。
他抬起眼来,一下愣了,结结巴巴,“你、你是十八班的学生?”
女孩儿笑着应道:“我是呀,陆嘉砚。”
陆嘉砚被女孩儿喊他名字的语调喊得有点儿上头,“这是十八班,等我一会儿。”
他低头,迅速撤回了刚发的消息。
脑海里还在回放着刚才自己抬眼时看到的,唇红齿白朝着他笑着,像是个精致的娃娃一样的女孩儿的脸。
这也太他妈好看了吧!
好看到他说话都结巴了。
才撤回,手机上跳出一条消息。
【转班?】
陆嘉砚:我淦!
刚撤回的那条消息还是被三叔看见了。
他忙发:
【不不不,不转了。】
【老叔我和你说,班里刚来了个女孩儿,真他妈漂亮。】
【看一眼我就能多活好几年,读三年书,也许我能成仙。】
【这班,老子不转了!】
陆嘉砚没忘记被自己晾在一旁的女孩儿,敲手机键盘速度快到像要手断。
确定了三叔那头不会私自给他转班以后,他抬起笑脸,“同学,第一排还空着,你坐吗?”
“好呀。”
女孩儿笑起来很温柔,语调软到像是要掐出来水,陆嘉砚的心像是要化了,有点儿醉,“那你坐我旁边吧。”
女孩儿的回答,依旧是一句柔若春风的“好呀”。
陆嘉砚凶名在外,之前女孩儿见了他都躲着走,头一回遇上这样不怕他又温柔的女孩儿,殷勤拿开自己刚才踩过的板凳,“你进去坐下吧。”
陆嘉砚等女孩儿过去了,一屁股坐回了原来被他踩过的凳子上。
他两只小臂交叠放在一起,用比画报上还规矩的姿势端正老实地坐着,一副大哥从良的模样。
陆嘉砚歪头看着女孩儿的侧脸。
鼻梁挺翘,眼睛明亮。
不管哪个角度看过去,都很好看。
怕吓到活的仙女,他放软了自己正在变声期的沙哑破锣嗓,轻轻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
女孩儿侧过头来,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我叫周栗。”
陆嘉砚觉得这个名字莫名耳熟,“哪个周哪个栗?”
“住院一周的周,给你个爆栗的栗。”
——住院一周的周。
——给你个爆栗的栗。
周、栗。
陆嘉砚呆若木鸡。
小半晌功夫,他看着眼前这个文若漂亮的女孩儿含笑的精致脸庞,打了个哆嗦。
这他妈居然是当年拿着他头发当草薅的周栗!!!
陆嘉砚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头顶,护住了自己保养多年的头发。
*
周栗和陆嘉砚是小学同学。
那时候的周栗还不是黑长直。
她顶着个寸头,嚣张霸道又为非作歹的,拳头硬得甚至压了陆嘉砚一头,和陆嘉砚互看不顺眼。
后来两只小学鸡中的霸王鸡掐到快要毕业的时候,特别中二的一笑泯恩仇,约定去各自学校称王称霸,江湖潇洒。
没想到三年之后的高中,两人再度狭路相逢。
陆嘉砚还是那个陆嘉砚,拉帮结派打架烫头狂野热血,还是个鬼火少年。
周栗却不再是那个小寸头周栗。
当班主任进来,念了学号以后,陆嘉砚的世界更崩塌了。
周栗学号后四位:0001。
这是按中考成绩排的学号。
一千四百多号人她第一?!
陆嘉砚:???
初中一别,说好了各自江湖称霸游戏人生,为什么,她却背着他偷偷的学了习?
更诡异的是:学习好能整容吗?
他知道了周栗是周栗以后,她身上柔和的小仙女光环不再,可是这张脸是真的好看,和他记忆里的那张小寸头的脸,千差万别。
-
调整位置后,陆嘉砚和周栗成为了前后桌。
陆嘉砚盯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五味杂陈。
一放学他就戳他前桌后背,“栗哥,你为什么变了!”
周栗正收拾着书包,动作轻缓而温柔,头都没回,“叫我周栗。”
陆嘉砚看着眼前这双纤细、又长,漂亮到不该在收拾东西,而应该放到钢琴键上才合理的手,震惊,非常震惊。
他小时候,就是被这么一双柔软细弱的手的主人给打到哭的?
他撇嘴,“周栗,你还没和我说,你怎么变这样了?”
周栗扎紧书包,缓缓抬起下巴,声调懒惓,“我变什么样了?”
“乖巧,学习好。妈的,明明之前我成绩比你好。”
周栗瞥了他一眼,“倒数第二和倒数第一较什么劲儿呢?”
“可你现在是全校第一!”陆嘉砚捶桌,“我现在和你隔了一千四百六十四个人的距离。”
周栗:“……”
她刚刚听班主任提了人数。
高一新入学一千四百六十五个人。
陆嘉砚是怎么算出来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一千四百六十四个人的距离的?
她问了,陆嘉砚忽低下声音,“我空降来的,手续还在办。”
盛鸣高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要考进来,分数远比其他学校的录取分高得多。
而陆嘉砚名字里的那个“陆”字,在这城内,分量比分数贵得多。
周栗理解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就看到陆嘉砚的脸像是要哭一样,“周栗,你毁我小学,又要毁我高中。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没转成班。”
周栗纳罕:“什么没转成班?”
“这个班,没有女同学。”陆嘉砚认出周栗以后,童年阴影就把想泡她的心情给挤得涓滴不剩了,“要不是没认出你,我早让我三叔把我转到女同学多的班里去了!”
周栗懒懒掀了掀眼帘,“我一开始就喊你的名字了,是你没认出我来。”
陆嘉砚使出了祥林嫂式哭戏,“我傻,我真傻,真的。周栗,你怎么能这样啊?”
周栗已经收拾好书包了,给陆嘉砚留了片纸巾,挥了挥手,“陆嘉砚,我走啦。”
陆嘉砚一阵风一样跟上去,“我和你一块儿。”
周栗不懂他为什么要跟着,“为什么跟着我?”
“如果我一个人,我就是个学渣中渣、弟中弟。但是我跟着你,我们就是平均起来成绩中等的人。”陆嘉砚咧嘴一笑。
周栗:“……”
多年不见,我早已面目全非,而你的厚脸皮依旧如初。
*
到了校门,陆嘉砚却收住了脚,左右张望。
周栗停了停,“不走了吗?”
陆嘉砚道:“我等我三叔来接我。”
周栗“噢”了一声,“那我去坐公交了。”
陆嘉砚却拉住她,“周栗,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三叔,高中别怕没人罩,你小陆哥和他三叔拢着你,你看,这是我三叔。”
陆嘉砚递给了周栗一本杂志,已经展开了其中一页,占了半页的版块儿。
周栗没看图片,先看到了“陆烬行”三个字。
她嘀咕:“一行行,行行行,一行不行,行行不行①。陆嘉砚,你三叔这个字,到底是行(hang),还是行(xing)呀?”
“当然是行了。”
面前伸过来一只手,把她手里的杂志拿走,声音慵懒又不耐,杂志卷起来,敲在了陆嘉砚的脑袋上,周栗眼前晃过了一串檀色的佛珠。
周栗看到佛珠,立刻联想到了两个字:
和尚。
那人收回手,手腕上的佛珠跟着落下,他抬头,撞上了周栗有点儿探询的目光,轻轻勾了一下唇:“我他三叔,陆烬行。”
他笑得很浅,耐不住眼睛生得勾人,眼角上挑的桃花眼轻轻一笑就像是要开成小扇,唇瓣薄而润,艳红。
哦,妖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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