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色此时渐渐沉得快要没了边儿。
日本古语里,同这种昼夜交替的日落时分叫做逢魔时刻。
——“白昼和黑夜交替,妖魔大行其道,行人遇妖魔,顿失其心。”
逢魔时刻,周栗初遇陆烬行。
*
她动了动唇,陆嘉砚却抢先她一步,“要叫他叔喔。”
可不能叫哥。
叫哥他就比周栗矮了一辈儿。
“欺负人小姑娘,有意思吗?”
陆嘉砚脑门儿上又挨下那本杂志的重量。
他捂着脑袋,不理睬自己三叔,抬头眼巴巴看着周栗,坚持道,“得叫三叔啊,叫叔。”
周栗挑了挑眉,“三”字刚缓缓出口,就被陆嘉砚大声喊着迅速接上“叔!”
周栗逗完陆嘉砚,笑了起来,乖巧叫道:“三叔。”
她一笑,左边脸颊上隐现一个梨涡,显得很乖。
只是一闪而现,很快消失。
陆烬行手指里圈着那本杂志,抬起指腹来,蹭了蹭腕上的佛珠。
他朝她颔了颔首,不太在意般应了一声“嗯”。
周栗觉得这人大概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个妖精,嗓音像是有把小钩子藏在尾音里头,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嗯”,偏偏被他说出了一股子撩拨人的劲儿。
陆烬行看向陆嘉砚,语气依旧散漫,“刚认识的同学?”
陆嘉砚当然也想和周栗是刚认识。有童年阴影在,他看着这位漂亮的女同学也下不去摧残的手,他摇头,很是遗憾,“老同学了,她叫周栗。”
周栗补充,“周末的周,板栗的栗。”
陆嘉砚:“???”
她这自我介绍还带因人而异的?
陆烬行点头,看向陆嘉砚,“让你不想转班的女生?”
陆嘉砚很惊奇,“三叔你怎么无所不知?”
陆烬行手指再度抚过自己的手腕,紫檀色的珠子碰撞上指尖。
侄子在看他,身旁那小姑娘也是。
她仰着脸,日落清晖缱绻暮色都落进她眼睛里的时候,像是往其中洒了珍珠铺了星光一般璀璨。
他一下停住了轻捻佛珠的动作,杂志扔回陆嘉砚的怀里,走开前低声落了一句,“用眼看。”
陆嘉砚把杂志丢给周栗,追上去,“老叔那你再用你的眼睛看一看你水灵灵的侄儿今天有没有被女同学惦记了呗……”
周栗接稳了那本杂志。
傍晚的风无序的吹,书页边角被微微吹了起来。
坐公交的时候,她翻开看了一会儿。
*
周栗因为不顾父母偷偷跑走加上挂姜女士的电话,两罪并罚,回家以后,被周鹤让罚面壁思过十分钟。
她偷偷摸了手机出来,边站在阳台面壁,边玩手机。
客厅里闹闹嚷嚷的。
姜丛露和周鹤让两人似乎又在为芝麻豆子大点的事争执得不可开交。
姜丛露和周鹤让都是大学里的教授,一个教机械,另一个教俄语,外人眼中很登对儿的模范夫妻,实则不然,他们私底下常吵架,与模范二字绝对不沾边。
初二的时候她偷听这两个人吵架,他们互相说没离婚是因为她还没长大,等她独立了立马各走各路。
她不想碍路,索性转性做个天下第一乖,还经常给出“今日宜离婚”的暗示,可这俩还是拖着耗着没离婚。
她于是就明白了,这俩人没离婚大约是彼此之间还有那么点儿爱情亲情以及睡一张床睡太久睡出来的邻里情存在的,和她长没长大没半毛钱的关系。
就算她趁着他们吵架把民政局给他们搬眼前,估计他们也离不了。这种为了俩没长大的大人操心的行为,简直就像是个不成熟的小二百五,一眼就能被人看出是他们的孩子。
既然两人的感情是靠日复一日鸡飞狗跳的斗嘴积累出来的,她听多了也就没太多反应。
手机屏幕上安静跳着倒计时——
“04:13”“04:12”“04:11”……
她等得无聊,访问了下陆少爷的空间。
阔少果然是阔少。
Lv8年SVIP8黄钻贵族头像挂件空间背景金光闪闪花里胡哨流光溢彩得几乎要晃瞎人眼。
她顶着这股金钱的刺眼光芒往下翻。
陆嘉砚这些年战斗力不减,校霸名头名副其实,评论底下一水儿喊“陆爷”“陆哥”的。
她的指尖忽停在一条7月8号的动态上——
【老叔生日快乐,什么时候能给我找个婶儿?手动@三叔】
配图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傥恍迷离的傍晚天,黑白灰三种颜色占了多数,色调没有经过任何的渲染与修饰,大概来自手机自带相机。偷拍视角,不太友好的角度,却没能挡住照片上男人的帅气。
他站在街口,和人讲着话,指尖夹着根烟,背影挺峭孤徇,露了个线条清晰的侧脸。黑色衬衣是光滑的缎面料子,高档熨帖,衣角没入裤腰,贴紧他腰部的线条——
这把腰有够好看的,不显粗壮,却劲瘦有力道。
她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离着真正触碰到隔着一层冰冷的手机屏幕,胆子越发大了起来,手指寸寸挪移,原来一直笑话闺蜜墙头太多的她原来也可以有这么颜狗的时候。
陆嘉砚这三叔过分得令人赏心悦目。
长相是,身材也是,尤其气质。
和普通的帅气不同,他身上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韵道,说妖艳他却懒散,说儒雅他又儒雅得不大规矩。
陡然想起放学时见到他的第一眼。
像是民国时的贵族纨绔富贵闲人从纸醉金迷的欢乐场里推门而出,荒洪夜色里他一笑就笑成了一朵刚刚绽开的富贵花野罂粟,妖娆贵气,挪到白日的阳光下,依旧是蛊惑人心杀气腾腾的漂亮。
美人三叔。
听说常看帅哥延年益寿,那么为了能够寿比南山长命百岁,面壁剩下的时间她一直都在盯着这张照片看。
忽然觉得有哪儿不对——
她缓缓把照片放大,放大。
他指里夹着的东西虽然让人看不分明,但是形状依稀可以辨认出不是烟。
倒像是……是根棒棒糖?
*
十月,晨光夹着桂子香穿透窗帘。
周栗睁开沉重的眼皮,按了按枕边的手机,两下,屏幕没亮,她这心里立刻就泼上了一桶凉水,浑身凉透,一机灵坐了起来。
再按了两下,手机屏幕依旧深黑不变,周栗掀开被子,光脚跑到客厅。
客厅里兀的响起她脚后跟当当蹬着木质地板的声音。
姜丛露和周鹤让在外地参加学术研讨会,家里空荡荡就她一个,而她的脑子里空荡荡只剩下了电子钟上的三个数字——
7!0!2!
7:02。
要死。
一台大钟在她的心里敲,钟摆撞第一下:“手机忘记充电你醒晚了”,钟摆撞第二下:“这个时间你就算飞也要迟到了”,钟摆撞第三下:“班主任要弄死你了你是要棺材还是要骨灰盒儿?”
不等钟摆撞到第四下,她就风卷残云地把自己收拾好了,冲出家门。
迟到的学生要过的第一关就是大门。
她在离着学校还有百步距离时,谨慎地停住了奔跑着的脚步。
放学时怎么看怎么帅的门卫这会儿怎么看怎么像被她欠了钱,手拿电棍凶残地守住学校大门,就等着她一过去逮着她把“周栗”两个字写到风纪本上。
更别说,进了门还有你不迟到他永远不出现,你一迟到他必定来的班主任教导主任和学校领导。
墨菲定律永远真实又残酷。
她毅然转了脚步。
*
盛鸣中学有小后山,小后山上栽着石榴杏树,有一处围墙不高,一枝枝海棠蔷薇争先恐后往围墙外探。
一只细嫩的手扒开这些枝干,攀上围墙。
她已经好多年没爬过树更没爬过墙了,宝刀未老,动作居然没太生疏。
这矮墙的地界儿还是陆嘉砚告诉她的,他捣毁了附近的监控,不止一次从这里爬出去到外头打架,有次回来还朝她扔了个他摘的半生不熟的石榴果,她听的时候没怎么上心,想不到无心插柳,居然能用到。
她正想一个高抬脚就把自己的身子送上围墙——
“周栗?”
身后突来一道声音,威力不异于午夜凶铃,折断了正在违法乱纪的边缘大鹏展翅的她的翅膀。
她的心率有些不齐,被围观的恐惧感让她抬到半空的腿临时得上了帕金森,稍微一动,小腿肚子就抖。
她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也知道自己像只在风中发抖的壁虎一样糊在墙头。
扭回头,陆烬行西装西裤,暗红领带,滚着银边带着细链的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一身考究地站在那儿。
“三三、三叔?”她的心本来掉到了谷底,结果真掉下去了才发现有一团松软的棉花接着安然无恙,居然不是校领导。
帕金森的小腿瞬间不治而愈。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你在这里做什么?”
男人的嗓音不似他那张祸水的脸,低音炮,吐字间有清冷冷的雪花从枝头抖落,眉峰细厉,不自觉的就夹带着些不近人情的审问气势在里头。
她因这股凌厉的势头一怔,指尖压碎了一朵海棠,脑海里冷不丁地闯进了陆嘉砚给她看的那个青石榴,思绪混乱地说道:“我来,来摘个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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