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被赵宸轩的眼泪惊到了,探头进来的人僵硬了一瞬,而后慌里慌张的跑过来,手足无措的停在床榻边。
“……不哭。”沈崇欣硬着头皮伸手去擦自家夫郎脸上的眼泪。
“我没事。”声音嘶哑难听到连自己听了都要皱眉,赵宸轩轻咳两声,试图缓解喉中的痒意。
乖觉的主动帮自家夫郎倒了一杯水,沈崇欣贴心的将茶盏递到了赵宸轩嘴边。
与衣衫的脏乱不同,端着茶盏的手出乎意料的漂亮,虽带着些细小的伤痕,看着却不像长期劳作之人该有的样子,与后来的枯瘦变形更是全然不同。
看着被递到眼前的茶盏,赵宸轩难得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前世的他心高气傲,竟是从未试图去了解过这个陪他一同赴死的救命恩人。
“……”罢了,现在再去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赵宸轩微垂了眼眸,借着沈崇欣的手抿了一口茶盏中的水。
微凉的温度稍稍缓解了赵宸轩喉间的不适,身上冷得厉害,赵宸轩却没有半点儿想要同沈崇欣说的意思。
他早已经习惯了独自承受痛苦。
他不知道上天让他重回过去的缘由,但此时的他,父死母丧,被贬为奴,唯一的姐姐也被流放边关……他早就不再是那个受人尊崇、清雅端方的京中第一公子了。
指尖微颤,想到自己此时的处境,赵宸轩只觉心中五味杂谈,乱的厉害。
曾经的他无法接受身份改变带来的落差,行偏踏错,再难回头。如今一切重来,他不想再去掺和京中之事,然北地贫瘠,民风彪悍,沈崇欣一介疯妇,自己想要活下来已是不易。再加一个他……徒添重负。若是他真的选择留下,也不知是在报恩还是报仇……
然父母已丧,姐姐位处边关自顾不暇,京中也早已回不去了,除了留下,这天地之大,他竟已无处容身。
“你饿了吗?”带着试探的嗓音拉回了赵宸轩越想越偏的思绪。
红着耳朵,沈崇欣直勾勾的盯着自家夫郎,忍不住想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的面前。她倒是从不觉得赵宸轩对她来说是个负累,正相反,她觉得能遇到赵宸轩是她两辈子以来最幸运的事情。
只要一想到这样的赵宸轩是她的夫郎,她就觉得……歉疚。
也不知道赵宸轩愿不愿意做她夫郎,若是不愿,她又该怎么办。愈发的不敢让赵宸轩知道婚契的事情,沈崇欣心虚的移开视线。
“我去给你找点儿吃的。”
说起这个,为什么一想到好东西,她脑子里转的都是吃的?
???
沈崇欣绕过堆在院子里她刚刚劈出来的‘安全隐患’,闻着味儿摸进了厨房。不是她对吃太过执着,而是医馆的厨房兼职熬药,中药味儿浓的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
“饭在锅里,想吃自己拿。”正在煎药的小学徒头也不抬的看(kān)着火,语气相比之前倒是好上了不少。
她讨厌的是那些付不起诊金还硬要看病的穷苦人家,沈疯子花钱看病,还同县令大人相识,捧都来不及,又怎么能对着她摆出一张臭脸?小学徒悄悄的打量着站在锅灶前的沈崇欣,这可真是看不出来……
“怎…怎么了?”偷看别人被逮了个正着的小学徒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杆,连声音都惶恐起来。
从小生长在村中,小学徒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村长了,而沈崇欣,她同县令大人相识。
“有米吗?”沈崇欣似是不满的问道。
“只有麦米。”北地不种稻子,她们这样的人家,哪吃得起米。
“我一会儿就回来。”沈崇欣闻言紧紧的皱起了眉。
“哦,还有以后做饭不用带我的份,我自己做。”古往今来看病就是最费钱的,宿在医馆,食住都是要钱,能省一分是一分。
“好,我会告诉师爹的。”沈疯子还会做饭,不是吧!小学徒目光古怪的打量着眼前的人,她家穷到卖孩子,也没见她娘下过厨,这沈疯子家以前是得穷成什么样啊?
家里有个赌鬼,又能富裕成什么样呢?沈崇欣不想对自己的过去发表看法,当爸的不靠谱,当妈的又立不住,家里三不五时就有债主上门,她要是不顶起来,他们家早就散了。虽然最后结果也不怎么样就是了……
到米行买了一斗栗米,沈崇欣目光沉沉,显见的心情不好。
再次推开客房的门,沈崇欣放下粥碗,轻轻的推了推已经重新陷入昏睡的赵宸轩。单是她知道的,她家夫郎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再不舍得也得把人叫起来吃饭。
“咳咳!”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赵宸轩只觉身上又疼又冷,根本提不起丝毫力气。
温热的粥水被人喂到嘴边,尽管没什么胃口,赵宸轩仍是温顺的张开了嘴,至于喉间的疼痛与痒意,倒也不是忍耐不得。
“咳…咳咳!”显然是高估了自己,下一瞬就被粥水呛了一个准的赵宸轩剧烈的咳嗽起来。
反应迅速的扶起自家夫郎,沈崇欣半点儿不嫌弃的帮赵宸轩收拾了呛咳出来的粥水,还倒了一杯水给他顺气。
“对不起。”赵宸轩沙哑着嗓子道歉。
“不要道歉。”猛地皱起眉,沈崇欣的眼中划过一抹阴霾。在她看来道歉是最没用的东西,虽说有总比没有好,但是有人跟她道歉,总让她想起她那个嗜赌的父亲。每次管不住自己的手,他也总是这样跪在她和妈妈面前道歉的,但是有什么用呢?
烦躁的情绪逐渐在沈崇欣心底蔓延开来,连带得她的动作都粗暴了不少。虽不至于让赵宸轩感到难过,却足够他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
……张了张嘴,赵宸轩试图说些什么来挽回,却发现他对沈崇欣几乎全无了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罢了,赵宸轩满是疲惫的垂下头。
“我会对你好的。”沈崇欣突然像是承诺一样保证道。
目光一闪,赵宸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崇欣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跟他说这个。他还以为……可是他又何德何能呢?能得了这个傻子的真心相待。赵宸轩并不怀疑沈崇欣的话,因为前世,沈崇欣已经用她的生命践行了她的诺言。但是他呢?……他不配。
喉间哽咽,赵宸轩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去寻大夫过来。”扶着赵宸轩躺下,沈崇欣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喉咙肿的有些严重,不用担心,你喂他吃点儿东西,然后看着他把药喝了,熬过今夜就没事了。”李家夫郎公事公办的道。“他晚上可能会发热,你多看顾些。”
“嗯。”沈崇欣满脸严肃的点头。
“我让学徒给你熬了治风寒的药,你晚上也别忘了喝。”放下压着赵宸轩舌头的木条,李家夫郎转头看向沈崇欣。
?
为什么她也要喝药?连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的沈崇欣脑袋上飘起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丝毫没有为沈崇欣解惑的意思,李家直接收拾了东西离开。
……
充斥的药香的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沈崇欣相当讲究的先洗了手才重新端起粥碗。汤匙触碰碗沿的微响轻轻响起,一直在发呆的赵宸轩骤然回神。
“谢谢。”因为身体不适赵宸轩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室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你喝粥。”听不得别人道歉,更听不得别人道谢的沈崇欣红着耳朵连连摇头。
下意识的抬头,赵宸轩对上了一双墨玉般的眼眸,大而明亮,似是掩藏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他竟不知,沈崇欣藏于乱发之下的竟是一双如此美丽的眼眸。
疯傻之人不好寻夫郎,他一直以为沈崇欣的年纪应是很大了,如今看来却是不然。不过是美是丑又能怎么样呢?命都欠下了,他欠沈崇欣的早就还不上了。
沈崇欣喂得沉默,赵宸轩喝的安静,房间里的气氛重新沉寂下来,却是不再如之前那般的尴尬。
待到晚间,赵宸轩果如李家夫郎所料的那样烧了起来,用新投的布巾替换了之前的,沈崇欣守在床边死死的皱着眉,她觉得再这么下去不行。
“有酒吗?烈酒。”沈崇欣将小学徒堵在医馆大堂门口。
“这……这个是要钱的。”小学徒抱着脑袋哆哆嗦嗦的提醒。
酒的确是个好东西,既能灭污除秽,又能降温退热,冬日里还能暖身抗寒,但是一般人哪舍得拿烈酒给夫郎擦身。
“我有钱!”哦,她忘了沈疯子不是一般人。
小学徒颤颤巍巍的接过沈崇欣递来的银两,立刻就找师傅讨了钥匙从地窖取了一坛烈酒出来。
倒是没想到沈疯子对这个‘夫郎’这么在乎,被一同折腾起来的李大夫看着沈崇欣抱着酒坛心满意足的背影若有所思。医馆、医馆看得是伤买的是药,归根结底不也是‘商铺’吗?难得遇见这样舍得为夫郎花钱的冤大头,不宰一笔都对不起自己。
她会因为沈崇欣跟县令大人是旧识就不赚这笔钱吗?不可能的,李大夫披着衣服回到屋里。
“以后,给那个沈疯子的夫郎用最好(贵)的药。”贵自然有贵的道理,用好药,勤换药,伤好的才快,还不容易留疤。男儿不是最在意这个吗?李大夫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任何问题。
“好。”李家夫郎顺从的点了点头,他从不会去反对妻主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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