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并不十分刺眼,透过纸糊的窗照进来柔和而又温暖。睫毛微颤,躺在床上的人似是即将醒来,又似是陷入了梦魇,整个人都透着股不安。
疼,全身都在疼。
紧皱着眉头,赵宸轩霍地睁开眼睛,入目的不是人声鼎沸的市口,亦非阴暗潮湿的牢房。怔愣了片刻,赵宸轩急喘着粗气,缓缓平复了心中的惊惧,这才忆起到他已是回到了过去。
沈崇欣并不在房内,事实上,这几日来赵宸轩能见到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宿在医馆,吃穿用度都是要钱的,沈崇欣又不愿意缩减自家夫郎的药钱和饮食标准,这样一来,每日的开销自然就像流水一样了。
只出不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沈崇欣就出去找活儿干了。
“不知主家准备何时为我授印?”烙在臀侧的伤疤好似还在隐隐作痛,赵宸轩却已经可以平静的谈及给自己再添一道伤疤的事了。
这是……他欠那个傻子的。
压下从心底泛起的恐惧与排斥,赵宸轩看向正在为他换药的李家夫郎,有些事主家不懂,身为奴仆自然要自觉些。
便是那个傻子没有私印,易了主的奴,也是要去县衙授印的。如今他的伤已经不碍行走,刚好趁着天气乍暖还寒……
“她没把婚书给你吗?”全然不知自己在赵宸轩心中投下了多大的惊雷,李家夫郎有些奇怪的看了赵宸轩一眼。
他还以为凭沈疯子对她家夫郎的宝贝程度,早就把婚书拿给赵宸轩了呢!如今看来……果然是个疯的。
“可,我是官家罪奴……”似他这样的人,除非天下大赦,主家开恩,是不能脱籍为民的。
“你知道西和县有多偏远吗?”天高皇帝远,说的就是这里了,在西和县,县令大人的话可比皇家律法有用得多了。别说是改籍这等小事,便是西和县的人都死绝了,只要县令大人不上报,上面就不会知道。
李家夫郎笑了一声,果然是大家公子,天真的可怜。
原来如此。
原是如此!
他原来这么早就得到了他一直求而不得的东西,怪不得那个疯妇会被他牵连致死。他还以为……可笑他竟是为了他本就拥有的东西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自以为是棋差一招,却没想到打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他人手中的棋子,坏事做尽,却是为他人做了那嫁衣裳。不愿在外人面前示弱,赵宸轩强行稳住了自己激荡的情绪,没让李家夫郎看出半分不妥。
他现在倒是希望沈崇欣能狠狠的在他身上烙下烙印了,他一直以为他要做的是那疯妇的侍奴,没想到……侍奴跟夫郎是不同的啊!他欠那个傻子的已经够多了,如今变成了那傻子的夫郎,他又该如何去面对这个他亏欠良多的人。
在那个除了他之外无人知晓的前世,她看过他最狼狈的一面,他在她面前从来就不够美好。赵宸轩自虐一样回忆着自己被‘打回原形’的那一天,他试图从记忆中的沈崇欣身上找到哪怕一丝的嫌弃,似乎这样他就能说服自己不再对未来抱有期待。
沈崇欣待他很好。
但是他已经无法承受又一次的希望落空了。
“我回来了。”将煮好的面条放在桌上,沈崇欣眼睛亮晶晶的把手里的油纸包宝贝一样递给赵宸轩。
“……”打开包好的油纸包,赵宸轩看着里面三两块有些碎糕点,眼中微微含了泪。东西虽不算好,沈崇欣对他的心比起家里纵他爱他的家人们却是半分不差的。
自家中获罪之后第一次的,有人把他被扔在地上的尊严捡起来,交还到他的手上,赵宸轩露出了一个略带释然的笑容。
他果然是欠了这个疯妇的。
“妻主。”真的将这个称呼叫出了口,赵宸轩才意识到,今生跟前世是真的不同了。
“嗯?”注意到了赵宸轩称呼上的变化,沈崇欣惊的差点儿跳起来。她家夫郎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这是承认她是他的妻主了吗?沈崇欣局促的摸了摸耳朵,眼巴巴的看着她家夫郎。
“妻主。”赵宸轩心有灵犀的又叫了一声。
“嗯。”
常言道‘春雨贵如油’,沈崇欣虽是农家子弟却对下雨天却没什么特殊感情,但是下雨天会打雷。
被夜里的雷声惊醒,沈崇欣搓了搓自己被冻得冰凉僵硬的手臂动作迟缓的从地上爬起来。盖在身上的衣物随着沈崇欣起身的动作滑落在地,一片漆黑的夜里,沈崇欣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家夫郎的不对劲。
害怕打雷吗?
借着闪电划过窗口时的冷光,沈崇欣注意到赵宸轩正紧皱着眉头蜷成一团,不知是冷是惧的颤抖着。
俯身替夫郎将被子裹紧,沈崇欣伸手给赵宸轩顺起了后背。她小的时候也害怕打雷,但是后来她发现打雷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没什么可怕的,人心才是最可怕的东西。
尤其是那种读过书的……他们要是黑了心肝,把你卖了还能让你对他千恩万谢。
她家夫郎也是读过书的。
这样的念头在沈崇欣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半搂着怀里瑟瑟发抖的人,沈崇欣的心中除了心疼,再无它念。
“妻主!”拄在床边的手突然被人握住,沈崇欣低下头,正对上了赵宸轩满是惊惧的眼眸。
“妻主……”紧紧的抱住撑在他上方的沈崇欣,赵宸轩贪婪的从沈崇欣身上汲取着温度。在这冰冷的雨夜,他好似又回到了那间阴冷狭小的牢房,眼前的沈崇欣也慢慢与记忆中的那个枯瘦妇人重合。
在那间阴冷潮湿,鼠蚁横生的牢房,在每一个他不敢也无法入眠的夜晚。那个疯疯癫癫的妇人,总会仔细的为他检查过每一根秸草,会贴心的为他赶走每一只想要靠近‘床榻’的小生物,会一直守在他身边直至天光大亮。
明明,只要听那些人的话,将疼痛和屈辱加注在他身上,她便不会再遭到责打,也不会再同他一起忍饥挨饿,不,忍饥挨饿的只有她一人而已,那个傻子,总是将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他。
为什么……会害死她呢?为什么偏偏是她,赵宸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真的知道错了,他以为那些人会放过她的。
“妻主,对不起。”暗哑的声音跟雨声混在一起,听的人心都要疼碎了。
“求你,别丢下我……”他真的知道错了,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赵宸轩低垂着头,不敢抬头去看沈崇欣的神色。
窗外的雷声似是在耳边炸响,赵宸轩感觉自己被抱进了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怀抱。清冽的味道环绕在他周围,似是流水,也似竹香。
“嗯,不丢,我保证。”
就是这样一句保证,在这个冰冷的雨夜,成功的安抚了赵宸轩自重生以来一直惶恐不安的心。赵宸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待到他醒来,天色已经大亮,想到自己昨夜闹得那一出,赵宸轩有些脸红的睁开眼睛。
他明明不是那样爱哭的性格,还要沈崇欣大半夜爬起来安慰他……
抬眼看去,抱了夫郎一宿的沈崇欣正靠在床架上打瞌睡,长而卷翘的睫毛在阳光下显出淡淡的金棕,看得赵宸轩心中一动。
抬手撩了撩自家妻主纤长的睫毛,赵宸轩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别闹。”撩闲的小爪子被一把抓住,对上沈崇欣略显迷蒙的眼,赵宸轩意外的发觉沈崇欣竟然还是双眼皮。
“妻主,你……生气了吗?”不小心吵醒了自家妻主,赵宸轩有些心虚的开口。他其实并不多了解沈崇欣,便是重生之前,他与沈崇欣的交流也绝对称不上多。
“我生气了。”
沈崇欣皱眉盯着被自己抓住的小爪子,白皙的手指修长漂亮,她穿越前都没有一双这样的手,也更显得上面的伤痕碍眼,青青紫紫惨不忍睹,沈崇欣下意识的放轻了力道生怕自己弄疼了他。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赵宸轩一噎,他怎么忘了自家妻主并非常人呢?罢了,也是他活该。
“那妻主可以轻点打吗?”赵宸轩主动把手心摊开给沈崇欣,惹了妻主生气,自然是要罚的。
世家惩罚夫郎喜欢用罚跪抄书的方式,百姓家则是争吵动手。这世道对男儿总是苛刻些的。虽然沈崇欣待他很好,但他既已是沈崇欣的夫郎,赵宸轩也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其中的特例。
“不疼了。”沈崇欣伸手把赵宸轩微凉的爪子拢住,有些心疼。
“嗯?”没跟上沈崇欣的思路,赵宸轩看着自己被沈崇欣小心捧住的手微微一愣。
“我会帮你报仇的。”沈崇欣似是保证一样轻轻亲了亲赵宸轩的手指。
“不疼的,我没事。”不想让沈崇欣为了他惹上徐家,赵宸轩抽了抽手违心道。
怎么可能没事呢?那个噩梦一样的夜晚,那些个逃亡的日日夜夜,不止差点要了他的命,也成功的折断了他的傲骨。
回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察觉他对于这一切其实从未忘怀……
“……你太瘦了。”戳在脸颊上的力道唤回了赵宸轩的神志。
“要多吃点,不然生孩子的时候会没力气。”沈崇欣抿了抿唇略显心虚的揉了揉赵宸轩被自己戳红了的脸蛋。
“……好。”再一次听到沈崇欣提起孩子,赵宸轩目光一暗,看得出来沈崇欣是真的很喜欢孩子了。
这很正常,谁不想要个孩子呢?他也是想的。
只是这次受伤大概是真的伤了身子,明明是最易受孕的年纪,他却迟迟未曾有孕,直到五年后才……妻主,会愿意等他这么久吗?不能说出未来的信息,赵宸轩轻咬着唇,有些为难。
且听说百姓家会丢弃甚至溺死男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心中满是不能为人言道的忧虑。赵宸轩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也不知,当年的那个孩子,此生还愿不愿意托生到他肚子里。单手抚上小腹,赵宸轩的眼中闪过了一抹痛色。
是他这个做爹爹的没用,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生生落了个已经成了型的男胎。
他的孩子,还那么小,甚至都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就没有了。
伸手戳上赵宸轩皱紧的眉,沈崇欣给了看过来的赵宸轩一个大大的笑容,她并不知晓夫郎心中的忧虑顾及,她只是希望自家夫郎能够开心一些。
自从她遇见他,赵宸轩的脸上就一直带着一抹忧郁,美则美矣,沈崇欣却不喜欢。
比起外在的美丽,她还是更在意她家夫郎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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