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娇软不可欺

    长钗说了声请进。

    绿芜打起帘子,引厨房的小丫头入了屋。她显然没料到紫袖在屋内,顿时有些慌,小心翼翼将食匣放在了桌上。

    “今儿是什么菜色?”紫袖随口问道。

    小丫头脸色发白,没敢言语。紫袖眉头蹙了下,示意她把食匣打开。

    第一层四个格子,分别放了两个蒸饼,一盘清炒豆腐,一盘凉拌藕片。下层大暖盅中,盛的是白粥。蒸饼和豆腐是凉的,白粥一看就是余下的朝食。

    长钗知自己身份尴尬,菜色简陋尚能接受,要不然也不会忍这么久。只是,近几日厨房越发怠慢,送来的都是残羹冷炙,再姑息下去,恐怕三餐就要减为两餐了。

    紫袖只瞥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冷声问道:“今儿厨房是张嬷嬷当值还是赵嬷嬷?”

    “是张嬷嬷。”小丫头低声说道。

    紫袖厉声道:“你把食匣提回去,重新做了送来。你同张嬷嬷说,娘子是王府贵客,大病初愈,本应好汤好水养着,如何能用这样的饭食,削去她一个月月银,倘若再如此慢待娘子,厨房的活就不要干了。”

    小丫头点头称是,提上食匣慌慌张张去了。

    紫袖转而对长钗道:“这些日子让娘子受苦了,日后再有这样的事,便打发绿芜同我说,我定不饶她们。”

    长钗说不敢:“府内有我一口饭便感激不尽了,哪里还敢挑三拣四。”

    紫袖语气平淡地说道:“莫要客气。我听绿芜说,娘子忆起一些事?不知是什么?”

    长钗轻蹙了眉头,单手捏了捏额角说道:“这几日患了头疾,我就觉得要想起什么事。这不,昨夜看到我那支花钗了,依稀想起,有人曾与我说起过,这支花钗极其金贵,寻常人是买不到的,让我好生收着。”

    花钗上的珠石很罕见,倘若以此为线索,也许,能查出她的身份。

    “此事我也想过,只是,禹王殿下是在崖平州驿馆遇到你的,北地边城的首饰铺可做不出这样的花钗,查也查不出的。”

    “这么说,丽京的首饰铺可以做出来了?也许,这花钗是我在丽京订做的呢?”她在崖平州出现,并不能说她便是崖平州人啊。人毕竟是活的,禹王可以从丽京到崖平州,她就不能吗?

    紫袖怔了下,说道:“也有此可能,明日,我打发人到京中的首饰铺去问一问。娘子可还忆起其他事?譬如,你因为何事去的驿馆?”

    这实在记不起了,自苏醒后,这句话紫袖问过多次,她也答过多次,每次都是一样的答复。

    紫袖默然一笑:“罢了,你慢慢想,总有一日会记起来的。”

    紫袖去了不多时,厨房的张嬷嬷亲自提了一个五层食匣过来了。

    她满脸陪笑地说道:“娘子,奴婢这一向忙晕了,忽略了咱们院,还请娘子多多包涵。日后若有什么想吃的,自管到大厨房去取,若没有现成的,庖厨们可为娘子现做。”

    长钗抬眼瞥了她一眼,说是嬷嬷,也不过是四十多岁的妇人,生得倒是体面,居然做出这等龌龊事。她最看不惯这等刁奴,不耐烦与她周旋,淡淡回道:“既如此,日后也不用你们送饭了,就让绿芜去取吧。我也不要什么名馔珍馐,只要是热乎的不馊不霉便可。”

    张嬷嬷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挂不住,尴尬地笑道:“那是自然。”

    绿芜打开食匣盖子,将吃食一样样摆在桌案上。

    一笼热气腾腾的蟹黄毕罗,青瓷盘中盛着酱炒小松菌,还有一碟竹笋凤脯,一碟蜜汁鲦炙,大暖盅中盛着茯苓红枣胭脂粥,还有一小碗米饭,蒸熟的精粳米,粒粒分明泛着莹润的珠光。

    绿芜把最后一个瓷盅取出,掀开盖子,里面是雪白的酪浆。

    这次的菜色比方才好很多,长钗扫过那碟蜜汁鲦炙时,目光微凝。她识得这道菜,但在王府从未吃过,想必是以前吃过。这是由白鲦鱼烤制而成,此鱼肉质鲜嫩,最是滋补,只是,此鱼生于深水,极难打捞,因此也便极贵,算得上珍肴,纵是王府中人,也并非日日都能吃到。

    只不过,食用此鱼,须蘸八和齑,不仅口味更佳,且能祛除鱼本身的一股味道。

    张嬷嬷显然没有为她备,也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笑意盈盈地望着她,说道:“这肉最是滋补,娘子体弱,可要多用些。”

    长钗眉眼含笑静静望向她,柔声问道:“怎么没有八和齑?食此鱼须配八和齑,难道嬷嬷竟不知么?”

    她人是娇软的,笑容是温柔的,说的话也和气,可张嬷嬷不知为何心中打了一个突儿。她哎呦一声,说道:“瞧我这记性,我这就让小丫头送过来。”

    她匆匆出了蒹葭馆,只觉额头冒出了冷汗。

    长钗一直在蒹葭馆养病,寻常不出门,府中见到她的人极少。张嬷嬷原以为她和传言一样,是小门小户出身,说不定还是勾栏之所出来的,禹王连圣人赐来的侍妾尚瞧不上,又怎会瞧得上她?

    听闻她是多愁多病身,说不定哪一日就归西了,因此对蒹葭馆一点不上心。

    今日冷不丁被扣了一个月月银,心中自然有气,她不敢找紫袖发作,便想故意羞辱长钗一番。

    你一个濒死之人,还想吃什么山珍海味,岂不糟蹋食材!

    蜜汁鲦炙这道菜,府中两位侍妾初来时,都说以往不曾吃过,更勿论她了。

    她原想待她吃几口后,便告诉她,这鱼有股味道,若不配蘸料识入不得口的,娘子居然也能吃得下?

    哪曾想,她居然识得。

    这小娘子容色姝丽,勿论出身,吃得起蜜汁鲦炙,想来也不是一般人,遂收了轻慢之心。

    第二日,她便将此事说给了赵嬷嬷,并说:“那小娘子生得天仙儿一般,殿下如今不在意,难保日后不上心。你我还是要好生伺候着,说不定,她日后能做个侧王妃呢。”

    赵嬷嬷随后便和交好的婆子说起此事,没几日,这件事便传到了绮风院。

    郭氏那日方放下心来,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就凭她,也能做侧王妃?”

    青苹安慰道:“娘子勿恼,她一个家雀,还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吗?”

    郭氏银牙都要咬碎了:“我倒要让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

    自从不再为膳食操心,绿芜心情好了许多,也有闲情赏花了。

    这日长钗用罢朝食,服了丸药,见天色晴好,东风和软,便与绿芜一道往园子里去。

    蒹葭馆临着园子不远,穿过月亮门,绕过一处影壁,迎面便见几株梨花开得正盛。软风徐来,吹落一地雪白花瓣。

    长钗踩着青石子小路缓步前行,裙裾扫过落花,沾染清香几许。转过弯到了池畔,遥遥看到郭氏正在池畔射箭。

    春风冶荡,桃李含艳,柳色烟光中,锦衣女郎持弓搭箭,射中了挂在枝头的一串金铃。“叮铃铃”的脆响声中,夹杂着仆妇婢女们的欢呼声。

    “娘子好箭法!”

    “凭娘子这样娴熟精准的箭法,便是上阵杀敌也使的。”

    “娘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绿芜撇了撇嘴:“出身武官之家,会射箭有什么好炫耀的。”

    长钗对郭氏的出身并不清楚,只晓得是皇帝赐给禹王的,听绿芜如此说,不免纳罕:“既是好人家的小娘子,何以甘心做侍妾?”连个正式的妾都算不上。

    两人说着话,浑然不知远处的人,正持弓瞄准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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