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芜叹了口气：“她父亲只是正七品的武威校尉，她原是秀女，听闻她父亲托人在圣人跟前美言了几句，圣人方将她赐给禹王。”
“还有托门子求着让自家小娘子做侍妾的？”长钗在湖畔桃树下驻足，一枝横里伸张的枝条几乎触到她的发髻，枝上粉桃的香气淡淡的，令人心醉。
“那也分谁的侍妾。娘子，你也曾见过禹王殿下一面，居然想不明白？”
长钗摇摇头，拈了朵桃花，凑到鼻尖轻嗅。
“且不说禹王的出身，单说相貌，也足以让丽京的小娘子们争相入王府，莫说是侍妾，便是婢女她们也乐意。所幸殿下清心寡欲眼高于顶，倘若他来者不拒，这王府只怕就住不下了。”绿芜对长钗的淡然很不解，甩着手中的柳枝，殷切地望着她，“娘子，难道你觉得禹王不俊吗？”
长钗是见过禹王一面，可她那时病得晕晕沉沉，只记得是一个年轻郎君，问了她几句话，便怏怏去了。至于相貌如何，恕她病眼昏花没看清。可她觉得，若实话实说，绿芜手中的柳枝大约会戳到她脸上。
她眨眨眼，说道：“禹王殿下俊美无双，在丽京无人能及。”
长钗以为这句话绿芜一定认同，她都将自家主子夸成天上有地下无了，她说个丽京第一，当不为过。
哪曾想绿芜说道：“要说无人能及，也不是。听闻教坊的虞美人生得也极好，要说能比得上禹王殿下的，也就他了，只可惜婢子无缘见他，无法比较。”绿芜的语气里满是遗憾。
“虞美人？那又是谁？还有这样的名讳？”长钗忍不住挑眉问道。
绿芜诧异地说道：“教坊使虞连环啊，我没与娘子说起过他吗？”
长钗正要回话，神色蓦然一凝。
氤氲着桃花香气的东风拂过她的脸，鬓边的发丝轻轻飞扬，然而，此刻，这气流中夹杂了一丝异样的劲气，便如静静流淌的溪水中，蓦然投入了一块石头，扰乱了水流的方向。
长钗察觉到了。
她感觉到这很危险，于是，拽住绿芜的手，说道：“快蹲下。”
两人方蹲下，便听头顶上“嘭”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到花枝上。
刹那间，花枝摇曳，落花纷纷，飞扬的桃瓣洒了两人一身。
绿芜惊呼了一声，问道：“娘子你没事吧？”
长钗摇摇头，凝眸看向掉落在脚下的东西。
那是一支羽箭。
绿芜将长钗搀起来，弯腰捡起了羽箭。
“哎呦，真对不住，不小心射歪了。”郭氏手中握着精致的雕花弓，在婢女拥簇下，缓缓走了过来。
看得出来，她精心装扮过，头梳云髻，簪金丝八宝攒珠钗，腮敷粉靥，额点花钿，朱唇一点桃花殷，穿霓红云锦合欢裙，裙上繁花乃是金银线所绣，裙角缀着数颗珍珠，翩然凝立在日光下，一身亮闪闪耀得人眼晕。
长钗也算开了眼，居然有人穿这样的服饰射箭。
绿芜气得狠了，拿着羽箭上前质问：“郭娘子，你为何要射我们娘子？”
青苹眼珠一转，上前说道：“绿芜，你可看清楚了，这羽箭的箭尖磨圆了，伤不到你家娘子的。”
绿芜原就看不过青苹弃主的行为，闻言冷笑道：“纵是箭头磨圆了，这也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射到眼睛上，我们娘子岂不盲了？”
郭氏轻笑：“瞧你这婢子说的，好似我故意射你家娘子一样，不过是手滑了下。”
几乎射到人，轻飘飘一句手滑就了事了？
绿芜气得眼圈都红了：“听闻郭娘子还要上阵杀敌呢，凭这手滑的箭法，射出去的箭岂不是箭箭射中自己人。”
郭氏柳眉一挑，娇声斥道：“好大胆的婢子，竟敢同我顶嘴。来人，给我掌嘴。”
郭氏身后的两个仆妇快步上前，便要去拿绿芜。
长钗原本不想惹事，可看郭氏的样子，明明就是故意找茬，看来回避是不行了。她上前将绿芜护在身后，眉眼弯弯，含笑说道：“郭娘子息怒，不如就饶了她这回吧。要论起来，她说的也是实情。”
郭氏轻笑一声：“她说的对？你的意思是我的箭术不怎么样？这么说，你也懂射箭了，你倒是说说看，我射得哪里不好。”
长钗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目力极好，方才就瞧见郭氏持弓的姿势不对，原本想忍着不说的，但她既问了，本着诲人不倦的态度，好心告诉她吧。
“服饰不对，应穿劲装，裙裳宽袖逶迤，不易射箭。弓也不对，”长钗指着郭氏手中雕花精致的玲珑小弓，“这是小孩子玩的弓吧。拉弓的姿势也不对，双脚应与肩同宽，手肘与肩齐平，弓拉开后，右手三指应相扣于颌下。方才我观娘子射箭，步伐过大，肘肩不平，弓弦拉得不够满。这也是为何你只能十有五中，倘若多多习练姿势，必能百发百中。”
仆妇婢女们也听得一脸懵，郭氏听得脸都绿了，这是认真的？这一套套的，我阿耶都没这么教导过。
她一扬下巴，睥睨着长钗，冷笑：“这么说，你会射箭了？来，射一个让我瞧瞧。”郭氏指着前方不远处柳枝上挂着的金铃，“你若能中，我便饶了绿芜，若不能中，我今儿非撕了她的嘴。”
长钗无奈地接过雕弓，为了绿芜，她且试试吧，说不定运气好呢。
柳树与她大约有二百步远，柳枝上的金铃在三月的日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芒。
郭氏站在长钗身侧，眯眼盯着长钗，唇角漾起一抹冷笑。
她今日本想吓吓她，那箭是冲着她头上发髻去的，岂料居然被她避过了。
这弱不禁风的女郎，今日穿的荼色簇花上襦，妆花缎织白梅八幅罗裙，发髻上只簪一支镂空兰花珠钗，耳上腕上倒是素净得很，没戴什么耳珰腕钏。她倒是比寻常的小娘子高一些，瞧着也便更瘦弱。
她慢慢退了两步，找了个合适的位子，缓缓举起了弓，荼色上襦的宽袖自然垂落下来，露出她细长伶仃的手腕，肌肤白腻，只是，手肘处似乎有一道疤痕。
很长，似乎是刀伤。
郭氏慢慢抽了口气。
长钗举着弓上面瞄瞄，左边移移。
她持弓搭箭的姿势倒是与她自己说的一样，很端正。
郭氏心想，她不会真的会射箭吧。
只见她瞄准金铃，一点一点开始拉弓，众人的心也随着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
她却忽然放下了弓，无限惆怅地回首对绿芜说道：“绿芜，对不住了，我力气太小，拉不开弓。”
郭氏气得头疾都要犯了。
这是拿她当傻子耍了。
她吩咐仆妇拿住绿芜掌嘴，长钗张开胳膊护住绿芜。
“这是我的婢女，我看今日谁敢动她。”她一字一句，声音冷然。
仆妇不敢上前，郭氏快步走上前，说道：“我来。”
她伸手去拽长钗，长钗下意识推了下郭氏的后背。
然后，所有人就看到郭氏踉跄着冲向湖畔，噗通一下跌入水中。
众人皆愣住了。
片刻后，青苹尖叫一声：“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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