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苍凉筚篥音

    长钗觉得自己好难。

    李行简明明对她无意,她们却偏偏不信。她若一味唱反调,恐惹得温贤妃不高兴。

    当然,绝不能说她有意中人,显得太不知好歹,天晓得温贤妃恼羞成怒会不会要她的小命!

    长钗只好故作不知所措地拧着绣帕,一副受宠若惊又不敢承受的样子:“殿下莫非亲口说起过喜欢我?我……我实是没想到,太……太高兴了。我原以为殿下如此厚爱,是因我救命之恩,又怜无家可归,只能暂居王府。贵主或许不知,我受伤后忘了旧事,待我日后记起来,殿下许我恢复身份家去的。府内的婢子都说我原是个粗使丫头,就因我手上有几个老茧。因此我也不敢肖想殿下,实没想到殿下心中居然有我。”

    温贤妃和嬷嬷对望了一眼,都看到彼此眸中的失望。

    模样是齐整,可怎么就这么小家子气呢。

    还可能是粗使丫头?

    做禹王的侍妾都不够格!

    长钗还举起手给温贤妃看她的手掌,养了这许久,老茧虽淡了不少,却还是有的,与宫里女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纤玉手还是不同的。

    嬷嬷扫了眼,嫌弃地撇了撇嘴。

    “罢了,是我想多了。”温贤妃淡淡笑了笑,“来时可用过朝食了?”

    长钗忙回道:“来得匆忙,不曾用过。”

    她被木瓜折磨了这几日,自不会放过在宫中用膳的机会。

    很快,宫女们便端了膳食入内,依次摆在食案上。朝食虽简单,但总也有十多种菜色,并一碗鸡肉红米粥,还有一盘白玉虾饺。

    长钗待温贤妃开始用饭,她方执起牙箸,慢慢用了起来。

    粥里面的肉炖得酥烂,最重要的是没了木瓜,她用得甚是香甜。

    宫里的女人胃口就是小,温贤妃只略动了几箸子菜肴,用了几口粥,便放下了箸。

    长钗的粥才用了半碗,眼见温贤妃不用了,她在吃与不吃间犹豫了一瞬,最后决定还是把粥用完。

    最好让温贤妃认为她不知礼,也符合她粗使丫头的身份。

    温贤妃盯着长钗看了会儿。

    厌恶一个人,不需多久,一会儿就够了。

    自长钗说了自己可能是粗使丫头,温贤妃便怎么看她都高贵不起来。

    看她一勺接一勺地喝粥,片刻一碗粥就见了底儿,又夹了只虾饺,双腮一鼓一鼓地嚼着。

    吃相有些不雅,好似王府亏待了她一般。

    温贤妃转首不再看她。

    待长钗用罢饭,她便直接赶人了,唤了一侧的小宫女,让她带长钗在宫里各处转转。

    长钗折腰行礼,轻声告退。

    人走了好远,温贤妃才轻轻拍了拍胸口,只觉心口一股郁气堵得慌。

    “我竟是又白欢喜一场。”她轻叹一声说道,“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这么多年了,他竟然心结还没解开,陛下送到他府中的侍妾也不碰,原以为这回终于开了窍,我就想着,身份不明也罢,只要他喜欢就好,岂料,竟然是我想多了,阿简不会瞧上她的。”

    于嬷嬷奉上茶盏,安慰道:“贵主莫心急,殿下早晚会想通的。”

    温贤妃实在没心情饮茶,抬手将盖盅放在了案上,咬牙说道:“偏生那能解开他心结的人竟是个短命的,那聂家小娘子若是还活着,我怎么也要求得陛下再赐婚,纵是不行,便是绑也要让她嫁给阿简。”

    禹王李行简多年前被聂家拒了婚,理由是与云家定了亲。可京中人都晓得,云聂两家不过是口头约定的娃娃亲,根本没过定,且当时云家已获罪成了白身,这门亲事怎么看都不成了。

    陛下也如此说,可聂战却回奏道,他女儿聂华钗心甚悦云家郎君,非他不嫁。

    禹王彼时才十二岁,大约情窦初开,因此受了不小的刺激。其后便对女子无感,陛下有意再为他赐婚,都是京中有名的世家千金,右相府的四娘子,太傅家的孙女,皆容色出众,才气过人,可他都拒了。最后,想法子硬塞了两个侍妾到他府中,他竟然也不理不睬。

    要说禹王喜欢聂华钗,倒也不至于。

    当年她也不过七八岁,容色并非多么倾城绝代,相反或许是没长开,身材有些肥,脸蛋也肥嘟嘟的,这样的女孩子,禹王真不见得瞧上她。

    也或许正因为她平庸,被这样的她拒亲,他才觉得伤了自尊吧。

    如此到了前年,眼瞧着禹王都二十二岁了,他二皇兄瑞王的嫡子都会跑了。他再不娶妻生子,连储君之位都不必争了。

    陛下总不能将储君之位给一个光棍汉皇子。

    温贤妃日日发愁,终于想出个注意,让禹王到塞北督战。

    聂战常年镇守塞北,聂家兄妹早在多年前也去了塞北雁城居住。

    禹王去雁城督战,可谓是一举三得之事。

    一是可拉拢聂战,温贤妃娘家是文官出身,族中没有武将,若能得辅国大将军聂战为助力,那离储君之位便近了。当年她求陛下为禹王和聂华钗赐婚也是如此想法。

    二是到禹城见聂华钗,说不定见一面后,禹王觉得她也不过如此,心结便解了。

    三是身为皇子前去督战,既能在军中立威,也可令百官嘉许,更能让龙心大悦。

    可世事难料。

    这三得竟然一个也没得了。

    极少有败绩的聂战居然惨败身死,聂家小娘子的面他也没见到,听闻她在城破时身死,连少将军聂长宁也不知所终。

    这一仗的消息传至京城,龙颜大怒。

    鲜有败绩的聂战如今败了,很多人揣测是禹王督战时干涉过多,甚至说他谋略不够,与聂长宁多有分歧,延误了战机,致使战事惨败。战场上的事,京城官员又知晓什么,全凭一张嘴揣测,再加上有心人蛊惑,传来传去,眼瞧着禹王无德无谋要落实了。

    这时,聂长宁叛走北戎,使人开了城门的消息放出,才算解了禹王之围。但纵是如此,到如今,一年多了,陛下心中依然对他有成见。

    如果时光回溯,温贤妃是绝不会让禹王去塞北督战的,更不会求陛下为他和聂家小娘子赐婚。

    然而,没有如果。

    此事已成定局。

    前几日禹王忽然来宫中见她,说要给他府中的一个小娘子温家人身份,当时她简直喜极而泣,想着就算让那小娘子做王妃也使的。

    没曾想,竟又是一场欢喜一场空。

    于嬷嬷侍立在一侧,望着愁容满面的温贤妃,只觉再多宽慰的话也是徒劳。

    ***

    长钗在小宫女月枝的引领下,出了荣华宫,沿着宫中的青石小路闲闲逛着。

    她也算是在禹王府见了世面,可还是为皇宫的建筑和布置惊叹。殿宇宽广,楼阁精致,移步换景,如此走着走着,便到了一处极宽广的院落,前有殿宇,后置屋宇。

    隐有丝竹声自里面传出,长钗问月枝:“这是什么地方,看上去不似嫔妃居住的宫院。”

    月枝道:“此处是内教坊,是伶人舞姬所居之地。”

    长钗哦了声。

    丽京城置内外教坊,外教坊位于崇仁坊,内教坊则位于宫中。

    内教坊是圣人的专属教坊,伶人乐工皆为各地精挑细选的平民女子,外教坊的伶人则有部分是获罪官员的女眷,因此内教坊的伶人乐工身份比外教坊要高。但她们的技艺不一定都比外教坊高,因此,外教坊一些有名气的伶人经常抽调到内教坊。

    “我们能到里面转转吗?”长钗问道,“里面似乎很热闹。”

    月枝过去跟守门的宦者打招呼,那宦者朝她们望了片刻,犹疑着点头道:“虞殿使过来了,你们进去莫声张,只悄没声转一圈便出来罢,不然杂家也难做。”

    长钗含笑说自然。

    绿芜听闻虞连环在里面,顿时两眼放光。

    长钗拽了下她的衣袖道:“没听宦者说吗,莫要让虞殿使看到我们。”

    月枝低声说道:“过几日便是春分了,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祈雨节,教坊伶人正忙着习练祈雨节的舞乐。”

    每年春分,圣人都命教坊在城外云眠山脚下表演舞乐,祈求上苍降下甘霖,以祈春耕顺利,秋来五谷丰登。

    平日里,平民百姓大多无缘欣赏教坊舞乐,唯有在祈雨节上,他们才能欣赏到。因此,到那一日,不仅丽京城百姓倾巢而出,就连外地的百姓也有驾车骑马到此观看的,其盛况不亚于上元节。

    “虞殿使平日住在内教坊吗?”绿芜小声问道。

    月枝摇摇头:“内教坊只有舞艺部的舞姬,声乐部的女乐工、宦者乐工居住。教坊使不是宦者,自然不能住在此处,他在宫外有宅院,不过,他平日多居住在外教坊。百戏部多是男儿,也都居住在外教坊。”

    长钗诧异地扬眉:“教坊还有百戏部吗?”

    “原本是没有的,去年虞殿使做了教坊使后新置的百戏部,今年是百戏部首次参加祈雨节,我们宫人都很期待呢。”

    月枝一面走一面说,教坊内丝竹声忽寂,三人慌忙驻足,彼此对望一眼,不知出了何事。

    就在一片寂静中,隐隐约约,一阵苍凉的筚篥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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