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枝小声说道:“是虞殿使在吹奏筚篥。”
绿芜简直欣喜若狂,那日在宜春公主府的花宴上没听到虞连环吹奏筚篥,她每日里都念叨,听得长钗耳朵都长茧了。
“我们可以近前偷偷听会儿吗?你放心,绝不会让虞殿使发现的。”绿芜求道,这样好的机会,她自然不想放过。
月枝犹豫了一瞬,点头道:“温娘子运气真好,虞殿使极少吹筚篥的,我们宫人也极少能听到。”
月枝嘱咐两人:“莫要发出声音,莫让虞殿使发现我们。”
于是,三人循着筚篥声,沿着教坊院内的青石路,来到一座殿宇前。
筚篥声便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三人蹑手蹑脚躲在落地槛窗一侧,静心聆听。
筚篥原是龟兹的乐器,后传入中原,其音色深沉、浑厚、凄怆。
圣人年少时曾到边地亲征,据说他曾在黄沙满地落霞漫天时,听到了边地牧人的筚篥声。
也不知牧人吹奏的曲子勾起了圣人的思乡之情还是其他思绪,他竟然潸然泪下。圣人派人请了牧人过来,方知他用来吹曲子的乐器是筚篥。
此后多年,圣人一直极爱筚篥之音,谈及亲征,必提筚篥,但有盛宴,必令乐师吹奏筚篥。
长钗耳听苍凉悲怆的筚篥声,忽然就明白了圣人为何喜听虞连环所奏的曲子了。
这乐音不能单纯用悦耳动听来形容。
确切说已经不能用好与不好来评判。
它犹如春日的雨,无声无息浸入你的心田。它又如最温柔的话语,将你心中最隐秘的悲喜一点点勾起,让你不经意间泪沾襟。
那些平日里不能忆起,不愿忆起,压得你喘不过气的伤,即将摧毁你的痛,都在缓慢悲凉的筚篥声中得到了宣泄。
长钗待反应过来,人已经走到了殿宇的落地槛窗前。
而她已经满脸泪水,哭得抽抽噎噎,上不来气。
长钗自苏醒后,从未哭过。
没想到第一次哭就哭得这么傻,不知为何,她就是难过。难道她忆不起的旧事里,有悲苦伤痛?
月枝和绿芜盯着她,眼睛都看直了。
这曲子确实悲凉,可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
***
大殿内,十几名身着雪青色服饰的男女乐师或坐或立。
他们或抱箜篌,或抱琵琶,或执横笛和箫,还有人面前摆着古琴或腰鼓。
此刻无人奏乐,都在听伫立在槛窗边的虞连环吹筚篥。
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苍凉动听的乐音中夹杂了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乐音戛然而止。
虞连环放下筚篥,转身望向窗外。
长钗和虞连环隔着槛窗上精雕细琢的梅花窗格四目相对。
虞连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中,滑过一抹淡淡的阴翳。他眉尖微蹙,凑近窗格,一字一句,冷声说道:“走远点,你吵到我了!”
那样美的一把声音,好似名琴的音色,然而说出的话却好似石头般冷酷,恶狠狠地朝她砸了过来。
月枝惊了一跳,慌忙拉住长钗:“温娘子,我们是偷着进教坊的,快走吧,虞殿使发怒了。”
长钗回眸淡淡瞥了月枝一眼:“此事与你无关,你回去吧,稍后我与绿芜会自行回府。”
月枝犹豫了一瞬:“贵主让我送你们出宫的,我在内教坊大门口等你们吧。”
绿芜拽住长钗的袖子:“娘子,我们也走吧。”
说实话,绿芜喜欢虞连环,却只愿遥遥看着他,或听听他吹奏,默默地喜欢他。她不敢与他离太近,生怕他因她的平庸而厌恶她。
长钗却不走,取出帕子拭去脸上的泪,沾过泪水的睫毛微颤了两下扬起来,双目好似氤氲着雾气的两汪秋泓,荡漾着如水的婉然。
她没有被他冷酷的话语逼退,反而向前靠近一步,自花瓣般的红唇中吐出几个字:“你继续吹吧,我不哭了,不会再扰你。”
绿芜头皮有些发麻。
虞殿使一曲千金难求,她们偷听会儿就算了,如今被发现了还不走,竟然还让人家继续吹?
绿芜又扯了扯长钗衣袖:“娘子,我们快走吧。”
长钗却朝虞连环嫣然一笑:“我喜欢听你吹筚篥。”
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皇帝老儿爱的,果然都是好的。
虞连环眉梢挑了挑,他自然晓得,喜欢听他吹筚篥的人很多,这其中自然也不乏女子。然而,敢当面对他说喜欢他吹筚篥的小娘子,她当是第一人。
他想起她说他就是在她面前,她也不屑看。
他微眯眼,深蹙眉,向前凑了凑,冷声说道:“走!”
长钗却不走,仰首盯着咫尺之间的脸,看到他微蹙的眉,鬼使神差般,她竟然踮起脚,玉白的手指穿过窗格,触到他的轩眉上,沿着他的眉形飞快一抚:“总是蹙眉可不好。”
虞连环身子猛然一僵,瞳眸微缩,双目顿时能喷出火来。
长钗的手指好似被火烫到般飞快缩了回来,她意识到,自己捅了马蜂窝。
可她方才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是想抚平他眉间的郁结,能吹奏出那么悲凉而凄怆乐音的人,绝不是外表那般光鲜,也不知他心中藏着怎样的伤痛。
长钗看到虞连环自窗边离开,意识到那把火要烧过来了。
她转身欲拉着绿芜逃开,却发现不知何时,绿芜早丢下她逃去了。
***
长钗急匆匆飞跑,在宫门转角处,与一人撞在一起。
一朱色一碧色两个小球在地上弹跳着滚远了。
一个身着赭色蜀锦长衫的男子瞪视着长钗:“你这小娘子,怎生如此莽撞。”
他说话的语气有些怪,不似南越的口音,看到他的相貌长钗更是吃惊。他大约二十多岁,身量颇高,一头微卷的乌发,肤色极白,五官深邃俊丽,如酒肆那些胡姬,一双眼睛在日光下泛着冷蓝的波光,显然不是南越人。
“对不住,我走得太快了。”长钗回眸望了一眼,见虞连环已经凛然朝她走了过来。
“还请小娘子帮我将球捡起来。”异国男子倒也不恼,笑呵呵冲着她说道。
“投怀送抱?”
冷冰冰的声音传了过来。
虞连环抱臂站在一株花树下,目光如刀般掠过她的手指,似乎要将她手指削下来。
他穿一袭鲜亮的珊瑚色长衫,修眉俊目,人面花影,当真是君子如玉。
可就是嘴真毒,当真是人狠话不多,句句戳人心。
“哎,我说虞,小娘子只是不小心撞到了我,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异国男子显然与虞连环很熟,直呼他一个虞字。
虞连环伸手摩挲着自己的轩眉,定定看着长钗,唇角轻勾,带着讽刺意味地笑了:“关山月,你怎么晓得她是不小心撞你的,说不定就是故意的。有些小娘子,惯会用这些伎俩,你可别被骗了。”
长钗知晓虞连环若想拿她怎么样,她便是跑也没用。索性也不跑了,折腰去捡那两个球。
朱色球滚得不远,很快便捡了起来。
碧色球被风吹得骨碌碌朝花树方向滚去,长钗提裙追着球疾走了两步,就在快要追上时,碧色球滚到了虞连环身前不远处。
长钗提裙止步,扬眸望着他。
他淡淡挑眉,没言语。然而身上却散发出一种令人不敢太放肆的气势,冷沉沉的。
长钗决定不去捡球。
在认怂这件事上,她向来想得通。
她正要转身,虞连环却一弯腰将球捡了起来。
他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手掌中托着碧色球朝她伸了过来。
“拿去吧!”他淡淡说道。
长钗简直不敢相信他会如此好心,方才还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好似随时要剁她的手。
这会儿却给她捡球?
“怎么,不敢吗?我瞧你也不像胆小之人。”他唇角勾起一抹浪谑的笑意。
长钗婉然一笑:“虞殿使说笑了,其实我胆子极小。”
她一个弱女子,胆小不是应该的吗。
“但这个球我还是敢拿的。”
她向前行了两步,指尖刚触到他手中的球,他手腕一翻,猛力一拽,便将她拽了过去。
长钗一下子扑在他怀中,脸恰好倚在了他胸膛,锦衣凉滑,一股极淡的幽冷气息自他身上袭来,他擒着她的手腕,在她耳畔低语:“想勾我,你还嫩了点。”
不过一瞬间,她尚未反应过来,他便一把将她推开。
长钗踉跄着后退,目光一直凝在脸上。
他一双寒眸中波光冷然犹如冰河乍泄,冷意袭人。
长钗跌倒在地,朱色球掉落在地上,骨碌碌跑远了。
关山月“哎呦”一声,也顾不上管他的球了,弯腰去拉长钗。
“虞,你今日怎么了?谁惹你了。”他问道。
虞连环似乎没料到长钗这么禁不住他推,拍了拍手,戏谑一笑,目光意味不明地掠过长钗纤细瘦弱的身子:“就这身子骨……”
他话没说完,转身径自离去。
长钗晓得他后半句要说什么,必是说她这样的身子骨,还想勾引他,简直是痴心妄想。
当真应了她那日与郭芸娘说的话。
长钗起身,拍了拍裙上的浮尘。
关山月捡了两个球回来,朝她一笑:“小娘子别生气,虞殿使脾气不太好,别跟他一般见识。这样,我给小娘子耍个把戏,就当替他赔罪了。”
长钗问道:“你来自哪里?”
关山月蓝眸闪着温润的光泽,说道:“我来自波斯。小娘子贵姓?”
长钗一笑:“我姓温。”
关山月颔首,开始抛球,一朱一碧两个球,交替着抛起,落下。
长钗笑笑,这也算把戏?
关山月似乎看出她眸中的戏谑,两个球抛着,不知何时,就变成了三个球,多出了一个鹅黄色的球。
有点意思了。
三个球交替抛了一会儿,又多出一个天青色球。如此往复,关山月抛起的球愈来愈多,总有十几个,朱色、碧色、青色、紫色、素色、胭脂色……
最奇的是,那些球竟然不掉,每一个下落他都能接在手中,这就不是那么简单的。
更让长钗百思不解的是,不知他多出来的球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明明最初,手中只有两个球。
随后,关山月又愈抛球愈少,最后只余一朱一碧。
他朝长钗一笑:“温娘子,心情好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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