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摆着香案,供着雷师、雨师像,司天监上台朗声宣读完祈雨词,便将祈词焚化,据说如此便可上达天听。
随后,百姓们期盼的教坊献艺便开始了。
首先是教坊舞艺部伶人跳的《祈雨舞》。
据闻这是柳贵妃根据著名的《霓裳舞》所编,《霓裳舞》是宫廷乐舞,只有皇帝贵族们才能观赏,等闲人自然难以看到。而《祈雨舞》曲调闲雅,舞姿曼妙,并不次于《霓裳舞》。
然而,此舞深受追捧不仅仅因为这些,而是因为,虞连环会为此舞配唱。
这些,长钗却不晓得,绿芜初次前来自然也不知,因此无人提点长钗。是以,当虞连环的清唱响起时,她着实惊了一跳。
那时,舞姬们正舞至酣处,悠扬的琴音忽然袅袅不闻。
长钗正纳罕,忽闻一声轻轻吟唱声自高台上飘了出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虞连环已经走到了高台上。
他着一袭一尘不染的素白色长袖宽袍,白玉簪箍住乌发,通身上下除了黑白两色,再无旁的色泽。
高台上天风浩荡,衣袍在风中漫卷,好似一朵绽放的白牡丹。
他所吟唱的曲子似乎没有词,大约这就是祈雨词吧,总之长钗是听不懂的。然而,这便更让她的观感都集中在了虞连环的嗓音上。
太干净了。
清澈得犹如吹拂过湖面的风,吹散了尘世间的一切浮躁喧嚣,吹到了你内心深处,连三魂六魄似乎都被洗涤了一遍。
太美了。
天籁之音也不过如此。
长钗怔怔盯着高台上的人影,觉得心都被掏空了,耳朵都有喜了。
随着他婉转清吟,舞姬们曼妙舞动。
这其实不是他在伴唱,说舞姬为他伴舞更妥当。
终于,吟唱声拔至高处,好似越过重峦叠嶂,穿过无边花林,终于返回人间。他低吟着收声,天地为之一静。
风吹拂着无数花瓣,洋洋洒洒飘落在他衣袍上,为他添了一抹艳。
虞连环施礼退走。
高台下一时间静悄悄的,直到下一首琵琶曲响起时,人们方反应过来。
只听郭氏低声叹息着说道:“虞美人这一曲又不知勾走了多少小娘子的魂。”
长钗一惊,方觉三魂六魄归了窍。
她抚了抚空落落的心,一时不知说什么。
“方才那人是虞连环吧?”前两次见惯了他鲜衣华裳,见他一袭白衣目下无尘,竟清冷如谪仙般。
郭氏瞥她一眼,轻声问:“怎么,你的魂还没回来?”
薛氏杏眼含笑,柔柔说道:“要说啊,人是好看,嗓音也美,筚篥吹得也好,就是出身恐怕不好,教坊使到底不是正经高官,不过仗着圣人宠爱罢了,也不知那些小娘子为何要迷恋他。”
长钗不知为何,只觉这话刺耳得很,隐约在暗示什么。
“六部还有礼部呢,以前的太常寺不也是掌管舞乐吗,教坊使怎么就不是正经官职了?薛娘子这话的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圣人宠爱是什么意思,薛娘子可否说清楚?”长钗唇角扬着一抹笑意,眼波却是冰凉凉的。
薛氏哎呦一声掩住了唇:“是我失言了,妹妹莫要当真。”
长钗丽目微眯,并不打算放过她:“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妹妹何以如此,我什么都没说啊。虞殿使是圣人跟前的大红人,这是人人都晓得的,我说宠爱错了吗?”薛氏淡淡说道。
长钗把玩着手中杯盏,眼波流转,慢悠悠说道:“听闻薛娘子每夜都给禹王殿下送吃食,以薛娘子的才貌和家世,做了禹王府无名无分的侍妾,又被冷落至今,怎么也应有些傲气吧,怎么每晚去碰钉子,你是看上了殿下的人,还是殿下的家世?”
薛氏唇角笑意凝结:“你说什么?”
长钗慢悠悠饮了口茶水:“我也没旁的意思,就是有些疑惑。”
薛氏一向清冷,性子也沉稳,这会儿却被长钗气得脸色微白,低低呢喃:“我不与你这短命的一般见识!”
这话原是自言自语,声音极低,坐在她俩之间的郭氏都没听到。然而,长钗却听到了,她眉梢微微一挑:“你说谁短命?”
薛氏惊得瞪大眼,狡辩道:“我……我没说谁短命。”
长钗问郭氏:“郭姐姐可听到了?”
郭氏摇摇头,很诚实地说道:“像是说话了,我却没听清楚说什么。”
长钗也有些疑惑,莫非当真听错了?她转首望了眼绿芜,绿芜摇摇头。
薛氏柔柔一笑:“妹妹莫不是出现了幻听,你身子孱弱,还是好生养身子,莫要随意生气。我方才说的是虞连环,又不是说你,何必这样闹呢?你别是被虞美人迷住了吧。”
长钗也不恼,一本正经地反问:“迷住了又如何?这又没什么可丢人的。”
薛氏微微一愣,实未料到长钗如此作答,一时怔住了。
长钗也无话可说。
对于禹王这两位侍妾,她原本想与她们安然相处,能忍则忍,能避则避,最好不与她们发生冲突,如此方能在禹王府安然度日。
岂料,方才竟然刹不住性子,她自问不是这等莽撞之人。
罢了,事已至此,她也不是怕事之人。
她怏怏饮了口茶水,便见凉棚外有素白色衣角一闪而逝。
***
虞连环自禹王府凉棚外经过,不意竟听了这么一出戏,凤目中闪过一丝幽光。青盏凝了眉头,他跟随虞殿使这一年多,诋毁的话听得多了,耳朵早长茧了,倒也不甚在意。
虞连环唇角含笑入了瑞王府的凉棚。
李行勉坐在紫檀矮桌边喝茶,抬头看到虞连环进来,脸上瞬间绽开了花,放下手中茶盏,说道:“虞殿使来了,快请进。”
他示意府卫长应凡将凉棚的卷帘放下,又抬手命两名随身侍候的婢女退了出去。
“虞殿使方才一曲,当真是天籁之音啊。”李行勉亲自执起茶壶,为虞连环斟了杯茶水。
虞连环薄唇弯成微笑的弧度,问道:“不知殿下召臣来有何事?”
李行勉起身伸指将茶盏推到虞连环面前,语气低沉缓慢地问道:“虞殿使今日只有这一曲吗?”
他凑得太近,说话的气息都快喷到虞连环脸上了,一双眼珠更似黏了虞连环脸上。
青盏脸色微变,淡淡哼了声。
虞连环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轩眉微微挑起,凤目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锋锐。他伸手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氤氲的茶气,薄唇微扬,露出看似和善的笑意:“怎么,殿下还有旁的吩咐?”
李行勉神色一正,低声说道:“不瞒虞殿使,我也想登台与民同乐,为大家助助兴。”
虞连环闻言轻笑:“陛下知悉殿下这番心意,定会龙颜大悦,只不知殿下要奏什么乐器?”
李行勉清了嗓子,正色道:“这个,乐器我倒是不太精通。幼时倒是学过,只彼时深觉枯燥,便半途而弃。”
虞连环眸中笑意渐浓,扬眉问:“这么说,殿下也要高歌一曲?”
“万万不可,虞殿使珠玉在前,我怎敢献丑。”李行勉摆摆手,忽而压低声音,“我是说,今年不是有百戏部吗?”
虞连环了然点点头:“如此,我来安排。只是,殿下可能要受些苦。”
李行勉眉头扬了起来:“受苦?只要不是下油锅登刀梯,无妨。”
自凉棚中出来,青盏恨恨说道:“殿使,我早晚将瑞王那双眼珠子挖出来。”
虞连环沉默了片刻,微微眯眼,漫步而去。
***
午后,百戏部开始献艺。
长钗那日结识的关山月走上了高台。
他表演的是幻术。
原本是空的帽子,他在头上一戴,再摘下时,便有一只红嘴白鸟自帽子里飞出。原本是空落落的桌子,他用一块布盖住了,再揭开时,桌上居然放了一个水晶鱼缸,里面还有活鱼四处游动。
能凭空变出各种物什,也能再从有变无。
神奇至极。
长钗看得目不转睛,却不知那些鸟啊,鱼缸啊,是从何处来的。
郭氏看直了眼,惊叹道:“这……这不是神仙吗?我听闻古时有点石成金,没想到如今还有这种神技?如此,府中缺什么,只管变什么出来,金银珠宝、美味佳肴,自此,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啊。”
长钗说道:“这也不是凭空变化出来的,应是早已备好,趁你我不注意取出来的。”
绿芜说道:“他也不是什么都能变出来罢?倘若当真如此,那岂不是人人都要去学幻术。”
正说着,也不知是谁高声喊道:“能变个小娘子出来吗?”
关山月笑了笑说道:“好说,只小娘子却不能凭空出来,需有人去换。听闻我们瑞王殿下今日也在,不如让殿下上台来。”
李行勉自凉棚中漫步上了高台。
关山月笑着问道:“殿下,您可愿为大家换一个小娘子出来?”
李行勉颔首:“我愿意。”
到了此时,他便是不愿也骑虎难下。
此时,早已有百戏部的人抬了一口红漆梨木箱子送过来,关山月命人打开箱盖,放倒在地上给大家看,里面空空如也。
随后,关山月让瑞王钻入到箱子中,将一块绸布盖在箱子上。
一炷香过去,关山月敲了敲箱壁,问:“殿下,可变好了?”
里面传出娇滴滴的声音,言道好了。
关山月将绸布揭开,伸手去掀箱盖。
众人的目光此时都集中在箱子上,许多人忍不住自凉棚中走出来,生怕在凉棚中瞧不真切。就连清冷淡漠的薛氏都走出凉棚,仰着头望向高台。
箱盖打开,关山月伸手,自里面搀出一位容貌俊俏,身姿婀娜的女子。
登时一片哗然。
方才众人看得真切,箱子中明明是空的。
有人喊道:“瑞王殿下呢?还在箱中吗?”
关山月将箱子推倒,里面是空的。
“这小娘子就是瑞王殿下变化的吗?”
女子忙摆手:“妾不是瑞王殿下,倘若大家想要殿下回来,妾身可进去将殿下再变回来。”
应凡跳上高台,刷地抽出宝剑,指着关山月:“瑞王殿下呢?”
关山月微微眯眼,脸上淡淡的笑意顿时消散:“应护卫这是怎么了?这是殿下亲口应了的,你莫非不晓得?你若还想让殿下回来,请将宝剑移开。”
待应凡收了剑,退到后面,关山月朝高台下施了一礼,说道:“这位小娘子说她要为诸位弹奏一曲。”
一时有人送了琵琶上来,女子抱着琵琶,坐在杌凳上,十指纷飞,开始弹奏。
应凡持剑站在一侧,脸色越来越黑。
一曲而终,关山月送女子入了箱中,将箱子盖好,以绸布蒙好。
片刻后,他打开箱盖,女子已经消失。只是,瑞王却并未回来。
“殿下呢?”瑞王府的侍卫一拥而上,扒在箱中寻找。
关山月摊手说道:“若非你们持剑在此,瑞王殿下早已回来,还请诸位退后,到高台下去。”
侍卫们四处搜寻不到,无奈只得退下高台。
关山月再次用绸布盖住箱子,这次他却并未打开,而是敲了敲箱盖,侧耳似在听里面的动静,片刻后,说道:“瑞王殿下已回到凉棚中。”
应凡大步入了凉棚,就见李行勉坐在团垫上,神色似有些迷惘。
“殿下,您无事吧。”
李行勉颔首:“就是方才,我被人蒙住双眼,也不知身在何处,空间狭小,上不来气,几乎昏厥过去,怪不得虞殿使说要受些苦。”
应凡有些后怕地说道:“殿下,你可晓得,方才你进去后,自箱子里出来一位小娘子,属下还以为……以为殿下变成了小娘子,再也回不来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世上哪有如此仙术,这不过是戏幻之数,你我眼睛被蒙蔽而已,当不得真,你扶我出去露一面。”
应凡搀着李行勉出去露了一面,长钗扫了一眼,见李行勉的样子颇有些狼狈,与方才出来的那位小娘子神采奕奕的样子大为不同。
幻术演罢。
高台上搭起了刀梯、飞索、杆子,各种身怀绝技的教坊伶人开始献艺。
长钗与郭氏出了凉棚,在各高台间游走赏玩。
这些百戏艺人们个个身怀绝技,有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身材矮小,在飞索上行走如风如履平地。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偏西。
祈雨节第一日结束了。
***
教坊诸人开始收拾飞索刀梯,长钗和郭氏匆忙回到凉棚,却见薛氏躺在凉棚的锦毯上,捂着肚子呼痛。一问方知,薛氏每个月的小日子到了,腹痛难忍,不能颠簸。
郭氏阴阳怪气说道:“薛容,既是身子不舒服,为何还要出门,不能颠簸,你的意思是不能坐马车了,莫非你想夜宿凉棚?荒郊野外的,我可不待。”
张笠也有些手足无措。
此番出门,他要保护三位小娘子的安危,这三位闹将起来,他也有些头大。
长钗问红豆:“你家娘子一般会痛多久,总不会痛一夜吧?乘坐马车当真顶不住?”
红豆连连点头:“若是在府中,有热水巾热敷,会好得快些。这次我却也说不好,不如稍等片刻,待娘子稍好后再行不迟。”
长钗出去与张笠商量,最后决定再等片刻。
她站在凉棚门前向远处张望,人群一散去,方才还热闹喧天的山野,此时只有寂静骇人。
白日里山清水媚,花影满野,一旦日头落了山,黑沉沉暮色压下来,却是另一种境况了。花开正盛的十里桃林,在暗夜里失去了娇艳的红色,只余黑影摇曳,看上去也阴森森的。
说起来,天不该黑得这么快。西边的天空还残余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头顶上却已经黑沉沉的,原来是阴云密布。
长钗沉声说道:“张护卫,天色不好,只怕有雨。夜深路滑,再迟了行路越发凶险,不能再等了,这就准备走吧。”
张笠派人去赶马车,薛氏不满地说道:“我真的受不住颠簸。”
“放心,痛不死的,你又不是受了伤,生怕伤口裂开,为何坐不得马车?你若真不走,我们便先走了。郭姐姐,走吧。”
郭氏欢喜地应了声,带着青苹出了凉棚。
薛氏无奈,只好由红豆搀扶着起身。
来时郭氏和薛氏同车,回去时薛氏因腹中疼痛,需平躺,因此自个儿占了一辆,郭氏便与长钗同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向前行去,张笠与侍卫们骑马跟在车后。
因薛氏腹痛耽搁了时辰,祈雨节的人已走得差不多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四野一片静寂,只听得见马蹄嘚嘚声。
郭氏抱怨道:“妹子你如此柔弱,我还道出门必扯后腿,没想到反倒是夕颜院那位。”
长钗忽然制止她:“你可听到异样的声音?”
郭氏摇摇头:“不就是马蹄声吗?我说你是狗耳朵吗,方才在凉棚中,薛娘子骂你短命我真没听见。”
长钗忽道:“快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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