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宁可要错杀

    春分这日,窗棂上刚有一丝微光,长钗便被绿芜摇醒了。

    长钗怀疑绿芜可能一夜都没睡。绿芜催促着她穿好衫裙,又将打哈欠的她摁在妆台前,为她梳发。

    两人匆匆用罢朝食,在熹微的晨光中向二门处走去,仿若迟一会儿就看不到教坊舞乐了。

    “祈雨节不是有七日吗,今日看不成还有明日呢?这么急做什么?”长钗懒洋洋问道。

    绿芜絮絮叨叨说道:“娘子你有所不知,今日是春分,又是祈雨节头一日,那些贵人官员也都会去,好看的舞乐自然都排在今日。因此,这一日万不能错过。京中没有马车的百姓早在昨儿个就步行出城了,哪里似我们这般,睡到如今才走。”

    二门外停着好几辆马车,薛氏也到了,正由婢女搀扶着上马车。

    祈雨节是官民同乐的大日子,薛氏和郭氏自然都会去。

    绿芜说道:“你瞧瞧,薛娘子比我们还早。”

    郭氏随后也到了。

    她瞥了眼长钗的衣衫,蹙了眉头:“你啊,穿这身怎么行?”

    长钗低头扫了眼,她今日穿的酡颜色上衫配石青色绣花罗裙,不算浓艳但也不素,怎么就不行了?

    郭氏叹息:“这么好的天,难得外出,总要穿华贵些。”

    长钗瞥了眼郭氏缀满了珍珠和银片的衫裙,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很想说,并非在衣上挂块金块就会显得华贵,可瞧着她眉目飞扬,心情甚佳,只好将话咽了下去。

    长钗由绿芜搀扶着登上马车,府卫张笠率领十几名府卫护卫着马车出府。

    马车沿着御街在内城行了不多时,很快出了北城门,到了丽京城外。

    长钗前两次出府都没出内城,只在街道、皇宫和公主府走了一遭。此番到了城外,她掀开车窗的帘子,嗅着郊外的新鲜空气,一颗心欢喜雀跃。

    正是春和景明的好时节,和风轻拂,好似谁的手执着朱笔蘸着彩墨,在林间枝头、湖畔村头肆意挥洒,连绵山野瞬间成了一幅明秀媚丽的画卷。

    有一种久违而熟悉的感觉在心头萦绕,这让长钗心中更加笃定,以往的自己绝不是深闺里的贵女。

    一路上,不时有骑马的少年郎君自马车边擦过,马匹四蹄飞撒,呼啦啦奔来,又呼啦啦越过她们远去。

    长钗艳羡地说道:“我若有一匹马骑就好了。”

    绿芜不忘朝她泼冷水:“娘子又说笑了,王府倒是有马,别说一匹,便是十匹也能给你,那又如何,你会骑吗?纵然会骑,就娘子这身子骨,还不给颠散架了,要是再不小心自马上摔下来,娘子又要在床榻上躺个一年半载了。”

    长钗叹息一声:“绿芜啊绿芜,你就不能盼着你家娘子我好吗?”

    绿芜瞥了眼长钗不盈一握的细腰,嫌弃地说道:“我自然盼着娘子好的,可娘子这身子骨,你说你要骑马,能有好吗?我怕你摔断了腰。”

    长钗蹙眉:“难道不是摔断腿?”

    绿芜轻笑着说道:“娘子腰比腿细啊,自然先摔断腰。”

    长钗怏怏地无话可说,只好趴在窗口看旁人骑马过瘾。

    看得久了,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似也会骑马,一拉缰绳,马儿疾奔,两侧山花绿树飞速后退,山风拂面,乌发和衣衫飞扬,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何等飞扬肆意,就好似曾亲历一般。

    长钗怅然叹息。

    ***

    一行人抵达云眠山时,日头已经升高了。

    云眠山位于丽京城北二十里之外,山脚下有大片的桃花林,林畔便是丽京城著名的一处盛景——西江池。

    池中遍植芙蕖,夏日景色自不必说,便是春日,岸边花明柳媚,池中轻烟袅袅,景色也极佳。因此每年的祈雨节都是在西江池江畔举行,今年自也不例外。

    山里节气晚,桃李始盛开。

    长钗撩开车窗上的帘子,便见绵延数里的桃林。遥望宛若红云般,和风送来馥郁的花香。张笠命人将马车在林边停下,长钗搭着绿芜的手下了马车。

    前方不远处是大片空地,教坊用来演艺的高台早已经搭了起来,足有四五处。

    绿芜解释道:“倘若只有一处,聚集人太多,只怕后面的人无论如何也瞧不见。教坊伶人会在每个高台上轮流演艺,因此,哪个高台都可以看舞乐,如此便可以分散人流。”

    “那我们在哪儿看。”长钗望着络绎不绝的人流问道。

    绿芜道:“我问过张侍卫了,王府的凉棚在最大的那处台子前。”

    郭氏和薛氏下了马车,张笠正要引她们至凉棚,便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快速驶来。

    此时的山路上行人颇多,这马车却丝毫不减慢速度,惹得行人纷纷避让。马车很快自长钗她们身畔而过,带起的风卷起了长钗的衣摆,连薛氏手中捏着的绣帕都卷飞了。

    薛氏眼睁睁瞧着帕子飘飘扬扬飞到了林间,落在了马车旁,她也没敢去拾。

    车夫一拉缰绳,驾车的白马长嘶一声,停在禹王府马车一侧。马车后尾随着数名骑马的护卫也纷纷下马,将马儿拴在了林间。

    长钗瞧这阵仗,应是皇室中人,悄悄问郭芸娘:“这是哪个府的马车?”

    郭氏低声道:“我瞧着是瑞王府的马车。”

    当今圣人有五子十女,嫡长子未成年便夭折了,如今成年亲王便是二皇子瑞王李行勉,和三皇子禹王李行简。李行勉的母妃张静妃和李行简的母妃温贤妃都是圣人未从龙时的孺人。

    马车车帘掀开,一个年轻男子慢悠悠下了马车。他着黧色锦绣华服,外罩同色披风,足蹬锦绣皂靴,模样俊秀,只唇角微微下敛,透着一丝说一不二的气势。

    他下马车时,薛氏的绣帕正好被风卷到他身前不远处。

    他低眸扫了眼,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这不是张笠吗?”瑞王李行勉慢悠悠说道。

    张笠上前行了两步,施礼道:“张笠见过瑞王殿下。”

    李行勉侧头瞧了眼长钗她们,伸指拈着绣帕扬了扬,问:“张笠,那边是三弟的几位侍妾吗?不知这帕子是哪一位的?”

    淡粉色底子绣雀鸟的绣帕挑在指尖,那一抹艳红分外显眼。

    薛氏飞红了脸垂着头上前施礼:“拜见瑞王殿下,这绣帕是妾身的。”

    李行勉眯眼望了眼薛氏,眉眼含笑将绣帕递了过去。

    张笠伸手去接,李行勉淡淡哼了声。

    张笠无奈收回手。

    薛氏只好低眉敛目朝着瑞王屈膝施了一礼,伸手去接绣帕。

    李行勉的目光在薛氏面上流连一瞬,松开了帕子。

    郭氏实在看不过眼,自鼻孔里淡淡哼了声。

    李行勉扭头朝着她们瞧了眼,目光忽然凝注在长钗身上:“那位可是温小娘子?”

    长钗原本站在一边看戏,没料到忽然被点了名,只好朝着他微微一笑:“见过瑞王殿下。”

    李行勉望着她目光一凝,淡淡一笑:“温妹妹不必多礼,论起来,你也该称我一声表兄。”

    长钗眉眼含笑,清声说道:“见过表兄。”

    她心想:你算哪门子的表兄啊,禹王都跟我没关系,你还想做我表兄?

    李行勉满意地笑了笑说道:“三弟的凉棚偏右,却不及我的凉棚位子好,不若我将凉棚让与你们,观赏舞乐视野更佳。”

    长钗与郭氏对望了一眼,心下都明白,瑞王看似好意,其实却在彰显自身地位。

    郭氏呵呵一笑:“多谢瑞王殿下,我们其实也就是凑个热闹,凉棚位子在哪儿倒不在意。”

    瑞王眉头微皱,轻笑道:“既如此,那你们自便吧。”

    张笠点了点头,在前面引路,长钗与郭氏、薛氏一道,去了禹王府的凉棚。

    凉棚是工部搭建高台时一并搭建的,环绕在高台四周。棚顶和侧面以粗布覆盖,用以遮风挡雨。前方则是卷帘,既可挂起,又可垂下。皇子公主的凉棚以长幼为序排列,禹王比瑞王年少,他的凉棚相比而下,是比瑞王府的凉棚位置要偏。

    凉棚虽是临时搭建的,但里面物什布置得倒是齐全,地面铺了绒毯,上面放了几个简易的桌案,摆了几个团垫和靠垫。

    长钗和郭氏、薛氏分别挑了团垫席地而坐。

    张笠命人将凉棚的卷帘拉起来,斜前方正是高台。

    ***

    李行勉目送一行人远去,黑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的贴身侍卫应凡凑到李行勉跟前,压低声音问:“那个小娘子便是前些日子殿下命人去宁州查的人?”

    李行勉颔首,攥了攥手心。

    他缓步走入瑞王府的凉棚中,坐在案前,将手中团成卷的宣纸条展开。

    他低眸扫了眼宣纸上的字,黑眸微微眯了起来,语气寒凉:“宁州女郎多半会刺绣,她却丝毫不懂,还拿话搪塞。宁州虽没查出什么,但她这个人,还是不能留了。”

    应凡点点头:“殿下所言极是,以防万一,宁可错杀。属下这就去安排。”

    李行勉掀开案上香炉的盖子,将宣纸条投入里面,转瞬间,宣纸片便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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