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猫爪何其利

    教坊的别苑位于云眠山脚下,距西江池不远,说是别苑,其实是一处庄园。每年祈雨节有七日,教坊诸人为免来回奔波,夜里一般不回城,都会宿在别苑。

    因此,别苑最不缺的就是屋子。

    当虞连环的马车驶到别苑时,教坊诸人正聚在最大的一间屋里。屋正中燃着炭火,几人围在那里烤肉,婢女们穿梭往来,将烤熟的肉端到长条案上。

    屋内极热闹,气氛极活跃。

    声乐部的乐师边弹边唱。舞艺部的舞姬随着乐曲翩翩起舞。百戏部的一个少年撇撇嘴,说道:“若不是下雨,我也能出去练练。”

    一个男子笑道:“刘小金,你戴上斗笠不就行了。”

    刘小金一拍脑袋瓜,蹦起来就去拿走杆:“对啊,我戴上斗笠出去走一圈。”

    关山月坐在食案前正在啃肉,闻言喊道:“小金啊,你白日里还没演够吗,过来吃点肉早点歇息!”然而,他的话淹没在欢乐的声浪里,无人理睬。

    沐水烟坐在关山月身畔,饮了口酒,挑眉笑道:“这孩子一会儿不动,可能浑身痒痒。”

    声乐部的掌事桑柔抱着琵琶走了过来:“小金是个好苗子,似我们这种行当的,一日不练手脚慢,十日不练百日空。”

    沐水烟颔首轻笑:“说的是。”

    桑柔将琵琶递给身畔的婢女,坐在关山月另一边,拿银箸夹了块羊肉,边吃边说:“今日怎么回事?以往见你变活人没这么慢啊,今日竟然耗了几首曲子的工夫。”

    关山月压低了声音:“瑞王殿下亲自上场,待遇自然要不同。我还命人蒙住了他的眼,让他在箱子里躺了两盏茶工夫。”

    桑柔吃了口肉,问:“瑞王没察觉你故意整他吧。”

    关山月湛蓝的眸微眯:“不会的。哎,青盏那小子跑过来非要我整他,想必是……”

    沐水烟目光微冷,慢悠悠晃着手中杯盏没言语。

    在院里练习走杆的刘小金忽然晃了晃,扑倒在泥地里。

    众人不免一愣,要知道走杆不摔跤可是基本功,刘小金练了也不是一年了,居然会摔倒。一个汉子高声笑道:“小金,怎么回事,走杆可不是角抵,你怎么还摔了?”

    刘小金手忙脚乱地将脚上的走杆解开,三两步就窜到了屋内,高声喊道:“我瞧见虞殿使的马车来了。”

    刹那间,琴声、琵琶声、笑语声都停了。

    关山月笑道:“虞殿使说了,今儿要回城,不在别苑,你是看花眼了吧!”

    “是真的,不骗你们,青盏带着侍卫骑马跟在马车旁呢,怎么会错?”

    众人闻言,顿时噤声,悄没声挤到了门口窗前向外望去。

    马车快速行驶到院中,青盏跳下马,飞快走过去掀开车帘,众人便见教坊使胳膊里夹着个什么物件下了马车。

    不等他们细看,他便夹着去了后院。

    有人疑惑地问:“虞殿使这是新得了一架古琴?”

    “不像琴啊,我怎么瞧着像个人?”另一人笃定地说道。

    “不能够,你看错了吧,我瞧着像架古琴。”

    正说着,青盏一路小跑过来,问道:“姜大夫可在?”

    为了方便教坊诸人就医,教坊的府医姜大夫也跟随他们到了别苑。听见青盏唤他,忙到屋内背上药箱,跟随他快步去了后院。

    关山月和沐水烟、桑柔也好奇地跟了过去。路上,三人自青盏口中知悉,教坊使救了禹王府的人,都颇感诧异。

    虞连环将长钗送到屋内床榻上,转身欲走,却发现衣袖还被她抓着。看她嫣红的脸庞和迷蒙的双眼,显然人已经有些迷糊了。

    他冷笑一声,拽了下没拽出来。

    屋外脚步声自远渐近,虞连环站起身,用力拽了下,只听刺啦一声,大半个衣袖被撕了下来。

    虞连环凤目微眯,眸底寒光一闪。他扫了眼光裸的手臂,径直出了屋,与迎面而来的几人走了个碰面。

    关山月见他原本纤尘不染的白衣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污渍。他知虞连环一向爱洁,不仅讶异地挑了挑眉,及至看到他撕碎的衣袖,双目瞬间瞪大了。

    “虞,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谁弄的?”

    虞连环冷笑道:“无事,被一只猫抓了下。”他转向姜大夫,吩咐道:“此人淋了雨,浑身发烫,想必是得了风寒,你去看下。”

    姜大夫应了声,被婢女引着入了屋。

    虞连环转身入了另一间屋去换衣。

    沐水烟眉头轻蹙:“猫儿?”

    桑柔扭着身子入了屋:“我去瞧瞧那只猫,看她怎生厉害,连我们殿使也敢招惹。”

    ***

    虞连环换了衣衫出来,姜大夫已经诊完脉,将方子递给婢女命她们去熬药。

    “殿使,这位小娘子原本身子就弱,方才又有些气力耗尽,因此淋雨后很快便邪风入体,发了风寒。风寒倒是小事,用几副药就好了。只这身子实在太娇弱,明日她清醒了,可要好生和她说道说道。”姜大夫不过三十多岁年纪,然而却是个话唠,尤其是遇到不知自爱的病患,“年纪轻轻的,身子怎么就糟蹋成这样了,可要好生将养,不然,日后只怕不好生养,生孩子对一个女郎而言,可是大事。待风寒痊愈,我再开一副养身子的方……”

    虞连环不耐烦地挑眉,打断了姜大夫的话:“姜大夫,你只管治她的风寒,死不了就行。能不能生养的事,让禹王去操心吧。”

    姜大夫一愣:“她是禹王的人?”

    虞连环点了点头。

    姜大夫叹息一声,背上药箱走了,临去前颇失望地说道:“我还道殿使带回来的人,必是……哎,白操心了。”

    关山月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温娘子遇到劫杀了?”

    虞连环扫了眼床榻上的长钗,示意几人出来说。

    婢女灵书挑亮烛火,又去前院端了刚烤好的肉过来,关山月拍开酒坛的封泥,将酒水倾倒在酒壶中。灵书端起酒壶给几人

    灵书端起酒壶给几人各斟了一杯,便退了出去。

    “听青盏说,有刺客要杀禹王的几位侍妾,没得手,被人给救了?”沐水烟淡淡问道。她身着嫣红襦裙,衣衫艳丽,人却有些清冷。

    虞连环执起酒盏,慢慢品了口酒,摇头道:“不对,那些人并非要杀禹王的侍妾,他们应是冲着这位温娘子去的。”

    关山月扬眉:“何以见得?”

    虞连环悠悠说道:“青盏查看过,有位侍妾的马车翻了,她也受了伤,要说杀她易如反掌,但刺客却没动她。另一位是被拍晕的,可见刺客的目标不是她们,否则,早直接下杀手了。这位温娘子倒是毫发无伤,恰说明刺客要杀她,只是没机会得手。”

    桑柔点点头:“如此说来,这位温娘子身份只怕不简单。”

    “也不一定。”沐水烟说道,“她若姓温,说不定温贤妃有意让她做王妃,这京中想做禹王妃的人可不少,如此一来,想杀她的人也必定不少。”

    桑柔了然地点头:“就如京中小娘子都盼着你死一般。”

    沐水烟愣了愣,待明白过来桑柔的意思,玉脸霎时红了。她暗中瞥了虞连环一眼,起身便朝桑柔抓去:“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让你胡言乱语。”

    桑柔忙求饶:“我不说了,姐姐放过我吧。”

    她两人打闹,虞连环却好似根本没听见,酒杯停在唇间,凤目中流光微漾,忽然说道:“明日让青盏到宁州走一趟。”

    关山月说道:“我倒对那位救了温娘子的人很感兴趣,只不知是谁。”

    ***

    夜已深。

    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李行简面无表情地坐在夕颜院的厢房中,听着内室传出的女人哀呼声,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片刻后,方大夫自内室走出,说道:“马车翻倒时,车辕恰压在她身上,砸断了一根肋骨,庆幸的是没扎破内腑,还有得救。”

    李行简点点头,问:“如今可清醒,能回话吗?”

    方大夫点点头,说可以。

    李行简负手入了内室,痛苦的哀叫声陆陆续续自床榻上传来。薛氏形容憔悴地躺在床榻上,见他进来,挣扎着欲要起身。婢女慌忙过去扶她。

    李行简摆摆手说道:“不用起身。我只问几句话。”

    薛氏抬头强行挤出一抹微笑:“殿下……”

    李行简点点头:“你当时昏迷了吗?可听见外面的动静?”

    薛氏僵硬地笑了笑:“起初疼得昏了过去,醒来时倒是听见了外面的打斗声。但我当时身上疼得太厉害了,并未听真切,似乎打了没多久。”

    “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晓得是何人派来的吗?”李行简问。

    薛氏摇摇头。

    李行简见问不出什么,说道:“你歇着吧。”

    他刚出夕颜院,褚岚急匆匆走了过来,问道:“殿下,可问出什么了?”

    李行简摇摇头:“子韶回来了?”

    “他遇到了羽林军聂统领,俩人一道去的现场,将张笠他们都带回来了。”褚岚一脸痛心。

    李行简面色凝重,叹息一声:“将人好生安葬,从库中支取银两送到家中,好好安抚家人。”

    褚岚应了声,又道:“聂统领说有话要说,殿下要过去见他吗?”

    李行简点点头:“命人带他到书房。”

    李行简在书房坐下没多久,王府府卫便引着聂南星走了进来。

    “殿下,是聂少将军,这次绝不会看错。”聂南星双目放光,极力克制着心头的激动说道。

    李行简蹙了眉头:“谁?你说行刺的人是银面阎罗派去的?”

    聂南星慌忙摇头:“不是,我是说,杀了刺客救人的是聂少将军。”

    李行简皱眉:“聂南星,你不会草木皆兵吧。上次在宜春公主府,你就说是银面阎罗,如今又说是,当真没看错?”

    “那次的不是。”聂南星说道,“当时我太怕了,事后回想了下,那戴蝴蝶面具的黑衣人比聂少将军身量要高,确定不是他。这次我绝不会看错,我查看了刺客们的伤口,杀他们的是聂少将军。他刀法凌厉,杀敌从来不拖泥带水,能一击得手绝不用两招,我识得他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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