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乐醒来时是在一个石床上躺着，床上铺着厚厚的皮毛，软得像是陷在棉花里，头顶的洞壁上镶嵌着数颗明珠，将整个山洞照得亮如白昼。
他试探着挣扎起来，全身上下只有脑袋能动，这一动不打紧，转头时猛然间看到石床旁边站着个身穿喜袍的少年。
少年直棱棱地面朝石床站着，与陶乐不过半米的距离，十四五岁的模样，眸子微阖，眼神空洞。
陶乐猝不及防被吓了一大跳，转头往四周看去，偌大的石洞中有十几个这样身穿大红色喜袍的少年，或站或坐，全都双目无神。
“哎，醒了啊。”
大的石洞中还有几个打通的小洞口，常寅拿着一套喜服从其中一个小洞口里走出来，他在石床边坐下来伸手就去摸陶乐的腰带。
“你干什么？！”
常寅手下动作不停：“给你换衣服啊。”
将床上人的外衣脱去后，常寅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扯起来给他穿喜服。
冰凉的手掌一贴上腕间的肌肤，陶乐脑袋一懵，脑海内猛地一阵嗡响，像是有什么人在说话。
眼前好似倏然闪过星星点点的金色小花，意识都仿佛脱离了身体。
“呀被别的男人碰到了~好恶心~皮都要烂掉啦~”
“最喜欢澄风啦~澄风呢~”
“嘻嘻皮要烂啦~肉也要坏掉了~”
常寅看那小少爷突然之间软趴趴地垂下了脑袋，半阖着眼睛，目光呆滞。
“喂。”常寅抓着他的肩膀猛地摇晃一下：“我给你贴的又不是惑神符，你怎么像傻了一样？”
陶乐慢慢回神，整个人还处于懵懵的状态，只觉得被握住的手腕那片皮肤烫得快要融化了，于是蹙眉道：“你别碰我。”
常寅扯开嘴巴笑了几声：“我看你长得最像小燃，就不和你计较了。”
陶乐问道：“小燃是谁？”
“我带你去看他。”常寅说着帮他系好腰带后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往小洞口处走去。
小洞口往里走是一个长长的走廊，通过走廊后一股寒气迎面扑来。
山洞里贴满了墨绿色的符纸，绿色的光芒不仅驱散了黑暗，而且随着光晕荡开一层又一层的薄冰蔓延整面山壁。
常寅抱着他来到石洞中央的冰棺前半跪下来，道：“这就是小燃。”
陶乐看到冰棺里躺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袭喜袍，肌肤如雪，比着另外十几个僵直的少年，他更像是安静地睡着了。
常寅隔着冰棺点了点小燃，道：“看，你的鼻子长得最像他了，泪痣也像。”
他像是陷入回忆一般，目光柔和地看着那少年：“小燃很善良，他救了我，还治好了我的伤，等我好不容易恢复了人身，他却病死了。”
陶乐忍不住撇了撇嘴呛他：“人家对你那么好，你呢？又找了那么多备胎来膈应他，我可长得不像他，我长得像我爹娘。”
常寅却咧开嘴角笑着威胁道：“你一说话就不像他了，是你自己闭嘴还是我把你舌头割了？”
颜澄星从宗门据点回到客栈时并没有看到那人，布包倒是带走了，竹筒茶被扔在桌子上。
他下楼去问客栈掌柜，掌柜提着毛笔指了指门外道：“不久前那小公子还在那边摊子前。”
颜澄星道：“多久前。”
说是买东西，但是他人生地不熟的，能跑到哪儿去？
掌柜思索半响答道：“两刻钟之前。”
那应该是走挺远了，不会是迷路了吧？啧……
他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后掌心置于胸前，捏诀气势，左胸口画了一半的黑色法阵倏尔闪现，其间有赤红色的流光穿梭。
走之前刚将那人与虚无阵法连接起来，只要启动阵法，就可以感应他的位置所在。
颜澄星阖眸片刻后猛地抬眼，目光越过开着的窗户向远处的群山看去。
他眸光凌厉，拿起宝剑一跃而起，向群山之处掠去。
山洞之中，陶乐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这年轻男人半跪在冰棺前看了许久了，像是陷入了某些美好的回忆，温情脉脉地看着冰棺之中的少年。
“喂，为什么你出手时，玄门宗的据点感受不到你的妖气？”
闻言，常寅将目光移到他身上，嗤笑一声扶着冰棺站起身来，回道：“因为我用的不是妖力，是道家的符篆。”
陶乐疑惑道：“道家？”
常寅看着他的目光好像在说“反正你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干脆和你说实话算了”。
“我修过两百年的道家符篆，用西檀木叶制成的符纸画出来的符是没有妖气的。”
说完他又抬手拍了拍陶乐后背的那张符纸，道：“好好贴着吧，你是逃不走的。”
他脸上被烧得焦黑的洞已经没有了，一张脸完好无损，但长相却是和之前截然不同，和之前的大众脸相反，这个年轻男人的面容是带有异域风情的帅气。
陶乐不禁奇怪道：“你是个什么妖怪？”
常寅道：“你猜？”
陶乐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了，常寅抱着陶乐出了小山洞又把他放在了石床上，这次倒没让他躺着，而是让他侧靠着石壁坐在床上。
陶乐看他在洞里忙活来忙活去，将那十几个少年又摆了不同的位置，忍不住问道：“你干什么啊？”
常寅将石洞中心的位置空出来，转头冲他邪邪气气地一笑：“给你烧水洗澡，晚上吃了你。”
闻言陶小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他那贱兮兮的表情，肯定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吃。
常寅哼着歌把一个大浴桶从隔壁的小洞口里搬回来，背对着陶乐摆弄东西。
他对自己的符咒万分自信，那小公子浑身上下只有脑袋能动，难道还会喷火不成。
陶乐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壁微微蹙眉，后背贴着的墨绿色符纸突然颤了颤，又颤了颤，一簇黑色的火苗符纸底下猛地窜出来，将它烧成了灰。
陶乐当即从床上一跃而起，抬手一个大火球冲背对着他的人甩过去。
常寅有所察觉，侧身以手撑地猛地翻身躲过，他皱眉道：“不可能……你是怎么挣脱的？”
陶乐又一个火球冲他甩过去道：“你猜。”
话音刚落，人就像阵风似的朝洞口掠去。
常寅站着没动，翻手掌心现出一把臂长的弯刀，他只轻轻地一甩胳膊，巨大的灵刃从刀尖甩出，极速朝逃跑的人斩去。
陶乐回身一脚踩上洞壁，高高跃起躲过，那灵刃撞到洞壁上，瞬间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碎末扑了陶乐一身。
落地时常寅已经逼到眼前，弯刀挥起的寒芒直切他的双腿。
那人嘴角噙着一抹变态般的笑容，声音却是冷的刺骨：“把你的双腿斩了，就不能逃跑了吧。”
陶乐背后是石壁，面前是刀刃，这一招避无可避，只能横起胳膊猛地往那刀锋上一挡。
刀刃割破他臂上的血肉，一直卡到臂骨上，去势反而不减，陶乐被逼得后退几步，弯刀卡在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
“呦。”常寅吹了声口哨道：“骨头还挺结实。”
话音刚落，猛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这香味魅/惑中夹杂着血腥味，那气息像是情人软软的手臂在脸上抚了一把。
常寅握着弯刀的手软软地松开，目光迷离。
此时的陶乐却是猛地踉跄一下跪到了地上，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像陷入某种令人心悸的深海漩涡，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哎呀好疼好疼呀~好讨厌~”
陶乐脑袋懵懵的，意识仿佛在水里浮浮沉沉，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喃喃地问道：“谁？”
这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嘻嘻笑着：“我就是你啊~是你的心、你的血、你的肉~”
“哎呀伤口就要愈合啦~打完这个妖怪快回去找澄风啊~”
陶乐愣愣地低头往手臂上的伤口看去，模模糊糊看到那露在外面的洁白骨头逐渐长出新的皮肉。
那皮肉蠕动着覆盖骨头，仿佛活物一般。
陶乐脑袋猛地一阵刺痛，眸光有了些许清明，他抬手捂着额头艰难开口，问道：“澄风是谁？”
“澄风是你喜欢的人啊~陶乐，澄风和星星是一家人，要住一个大院子，门前要有槐花树，院子里要有藤椅和葡萄架……”
在这柔柔软软的声音中，陶乐的意识被一个浪头打得沉到了海底深处，仿佛要陷入一个香甜的梦境。
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快要愈合，陶乐晃了晃脑袋，伸出手摁在胳膊上，手指扣住伤口，猛地将它撕开。
带着香味的鲜血潺潺地涌了出来。
“哎呀你干嘛啊？好疼啊~”
“好疼好疼啊~”
陶乐手指扣在软软的肉里，鲜血淋漓，脑袋又清醒了半分，他扯了扯嘴角：“疼吗？我可没感觉到疼。”
那个声音瞬间拔高，尖锐地叫嚷道：“那又不是你的肉！你当然不疼！”
而后又换了之前柔柔软软的声音：“哎呀~好疼好疼呀~你可真是个坏孩子~”
这软乎乎的声音一出来，陶乐呼吸一滞，扣着伤口的手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脑海里倏然闪过莹莹点点的金色小花。
常寅掉在地上的弯刀闪过冷厉的光芒，陶乐强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伸手抓过那弯刀，一把捅进肚子里，贯穿而过。
那声音猛地拔高惨叫起来：“你太坏了太坏了！”
“好疼啊好疼啊！”
陶乐猛地呛出一口鲜血，脑海里像是稍稍抽离了某种东西，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到了，眼前一片清明。
清明到他好像是从梦中醒来。
常寅此时逐渐回过神来，他又抽动了几下鼻子，道：“是尸茗花的味道。”
陶乐一只手还握着弯刀的刀柄，抬头看他：“那是什么？”
常寅在他面前蹲下来，目光痴迷地看着他臂上的伤口，忍不住抬手用掌心去接滴落的鲜血。
看着掌心那红得艳丽的液体，他缓缓道：“尸茗花，是吞噬万千死尸而生的黄色小花，结白果，白果的汁液可活死人肉白骨。”
说完这段话，他顿了顿，嘴角挂着的笑意意义不明：“但极具致幻能力，会迷惑人的心智，无限放大内心的欲望。”
陶乐跟着小声重复道：“无限放大内心的欲望……”
这也太可怕了，他自己竟毫无察觉。
到现在为止他都还没搞清楚身上的肉是怎么来的，看来是个棘手的玩意儿。
常寅抬起手掌，伸出舌尖舔了一点儿掌心的鲜血，马上露出一副犹如品尝山珍海味般的表情。
他道：“这个对于我们妖来说可是大补之物，香味儿那么重，一定是上千年的尸茗果，哎，你不会要死了吧？死了就不新鲜了啊。”
陶乐又呛出来一口鲜血，道：“死不了。”
而后，他抬起胳膊抹了一把嘴角问：“这种东西，有解药吗？”
“解药？”常寅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问题，挑着眉梢看他。
而后闲闲道：“把心剜出来就好了，尸茗花之毒主要附在心脏，不过那个时候你也没气了哈哈哈哈。”
脑海中那软软的声音突然响起：“找什么解药啊~你不是也很开心吗？”
陶乐脑袋一懵，忍不住喝道：“闭嘴。”
常寅听到后嗤笑一声没理他，目光紧紧地盯着他胳膊上外翻的血肉，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柔柔的声音嘻嘻地笑了两声：“如果你真的对澄风没有这种心思，怎么可能会被放大这种欲望~”
“还记得之前在飞舟上吗？是你自己的心告诉我你想亲他~你喜欢他~我只不过是帮你一把实现你的愿望而已~”
“毕竟我们是共生的，你把我从那黑乎乎的山洞里带出来，我就是你的了~”
陶乐闻言猛地一阵呛咳，吐出来的鲜血带着血块，咳得他有些跪不稳，伸出另一只手撑地稳住身子。
咳完之后忍不住骂道：“你他/妈是什么鬼东西，滚远点儿。”
合着从他带着这身皮肉醒来，就有个鬼东西在脑海里蛊惑着他。
回想这两天他干的事儿，陶乐忍不住又呛出来几口鲜血，呛得他脸色涨红。
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羞耻多还是愤怒更多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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