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澄星根据虚无阵法的指引找到了山洞,他看到那人时不由得呼吸一滞。
那少年身穿大红色喜袍,跪在地上,一把臂长弯刀贯穿腰腹,潺潺的鲜血浸透了喜袍,使得那红色宛如一团灼目的火焰,刺得人眼睛生疼。
蹲在他面前的男人似要伸手去碰那弯刀,颜澄星湛黑的眸子倏然染上一片血红,他抬手拔剑而起,赤红色的灵力盈满剑身,眨眼间瞬移至那男人身后,一挥而下。
剑锋逼近,常寅后背汗毛根根竖起,躲闪不及只能就地一滚。
两人身法皆利落,片刻间已在洞中过了几十招。
常寅吃亏于手中没有武器,颜澄星一把宝剑使得剑影翻飞,划破了常寅腰间的衣物。
常寅没料到这人上来就要至他于死地,随手捞起墙角一个红衣少年,一把扔过去抵挡,喝到:“你是什么人?!”
颜澄星抓住那少年使了巧劲将他推出战圈,闻言却是不答,一双血红色的眸子宛如血潭,有丝丝血雾从中溢出,在飞扬的发间缠绕。
常寅对上那双眼睛猛地一阵心悸,像是要被某种嗜血的远古野兽撕裂喉咙,嚼碎骨头,吞进肚子里。
这是来自同为兽类血脉的等级压制。
面前这青年,绝不是什么普通的修行者。
“你……”常寅作为一只千年妖兽,少见地打了个寒颤:“我没有害人,那十几个少年都没事,大不了我把他们都放回去,这事儿就算了结……”
话还没说完他看那青年抬手捏诀,心下暗道不好,撒腿就跑。
战战兢兢的年轻男人从墙角一跃而起,落地时墨绿色的光芒闪过,倏然变成一只两米长的妖兽,这妖兽一身墨绿色的长毛,模样似猫,尾似狐尾,足足七条蓬松的大尾巴,只尾巴就占据了整个身子的三分之二长度。
颜澄星指间诀印翻飞,低声道:“七尾银幻妖?来得正好。”
虚无阵法正缺七尾银幻妖的第七尾,这第七尾蕴涵七百年的道行,可塑不破之幻境。
常寅还未跃出山洞,倏然一个巨大的金色法阵兜头罩下,一道臂粗的金色电光直击到尾巴上,令他惨叫出声。
那闪电仿佛认准了他的尾巴,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常寅祭出全部妖力打算拼死一搏,哪曾想又一道金色法阵叠加下来,从中射出根根锁链将他捆了个结实。
颜澄星走到法阵前,抬手一剑就将那七尾银幻妖的第七尾斩落,法阵之下的妖兽没了七百年的道行,身上笼罩的妖气倏然消散,变成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猫崽儿。
猫崽儿呜咽一声,将剩下的六根尾巴压到屁股底下,满目恐惧地看着他。
颜澄星却收剑转身,朝跪在地上的那人走去,那人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手握着弯刀柄,一只手撑地,细白的颈子弯折,脆弱无力地垂着脑袋。
颜澄星在他面前半跪下来,膝盖砸进地上的血泊,那人抬头看他。
少年像是要将鲜血流尽,但是眼角的泪痣以及唇色却愈发红得艳丽。
颜澄星眸底的赤红逐渐褪去,颤抖的疼惜一点一点地涌出眼底。
陶乐只看了青年一眼,脑海中的一点清明瞬间被吞噬,那柔软的声音媚笑着,叫嚣着。
“澄风来啦~澄风澄风~”
“好喜欢澄风呀~你快上啊扑倒他~这样愿望就实现啦~”
“嘻嘻~澄风看起来还是那么美味~”
陶乐撑地的胳膊蓦地一软,身子软软地晃悠了两下就要往前栽去。
半跪在他面前的青年张开双臂要去扶他肩膀,可陶乐又俯低了些身子,艰难地撑住了自己。
颜澄星张开的双手没有碰到那人半片衣角,他缓缓收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开口时气息不匀,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面前的这人没有回答他,倒是不远处传来小猫崽儿细细的声音:“原来你是来找他的,我得先说明,他身上插着的那把弯刀虽然是我的,但可不是我动的手,那是他自己拿刀捅的自己。”
陶乐这会儿耳朵也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的潜意识,拖着他往深海潜去,于是眼前越来越黑。
脑海里那柔柔软软的声音在一声接一声地呼喊“澄风”。
陶乐浑浑噩噩地跟着张口,道:“澄风……”
面前的青年俯身靠近一点,低头看他,回道:“我在。”
陶乐松开握着刀柄的手,虚虚地在空中抓握几下,喉管里一直有血往外冒,他呛咳几声艰难道:“把你的剑借我使使。”
“剑?”颜澄星目光落在腰间的剑上,无措地张了张嘴。
还没等他发出声音,少年无神的眸底倏然闪过一点儿亮光,他突然探身一把抓住近在咫尺的剑柄,拔出寒光熠熠的宝剑,不带一丝犹豫地反手捅进了自己左胸口。
一只手仿佛力气不够,捅的不深,陶乐抬起撑地的另一只手,两条胳膊跟着使劲,咬牙将自己又捅了个对穿。
脑海里正柔情呼唤“澄风”的声音猛地一转,凄厉惨叫,震得陶乐脑壳发懵。
“啊啊啊心脏破啦,心脏……心……”
声音逐渐泯灭,最终归于寂寥,脑海里一片清静。
陶乐晃了晃脑袋,猛地吐出来一大口鲜血,放松地软倒身子,肩膀靠着身后的石壁。
他这才意识到面前还有个人,抬眼看去,正看到那青年怔怔地看着他,脸上溅满了血迹。
眼底的疼惜也像是要化成实质的柔情抚到他身上,再配合空气中弥漫的魅惑芳香。
喉间又一口鲜血涌出来,陶乐靠着石壁有些脱力地懒得地动弹,毫不在意地张嘴吐了自己一前襟。
他也懒得给自己擦了,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只觉得尴尬万分,于是移开视线盯着地上的血泊,缓缓开口对面前的人道:“没事,不疼。”
放大个鬼的欲望,来这一出可真是祸害人家小伙子,还好还好,还能挽救……
少年这会儿脸色苍白,眼角的泪痣与嘴唇都失了原本艳丽的色彩,像一幅活色生香的水墨画只余下了黑白。
他单薄的身子虚弱地靠着石壁,说话时气息微弱。
颜澄星心脏似针扎一般的疼痛密密麻麻蔓延四肢百骸,都这样了,怎么不疼?
陶乐看到面前的人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青年颤抖着声音在头顶响起:“我带你回去。”
“等会儿……”话没说完陶乐又呛出来一口血。
这得有多少血啊,吐个没完。
他无语得也不想开口说话了,直接抬手握住最先捅进去的弯刀,一使劲拔了出来。
而后不带停歇地照样把左胸口插着的剑也拔了出来。
陶乐将那弯刀扔到身旁,手里最后拔出的剑却是转手要递给面前的人。
扎成串串一样,回去不得吓死客栈的掌柜。
那宝剑剑锋光亮如雪,不留一点血迹,面前的青年却是没有抬手来接。
陶乐疑惑地抬头看他,却看到这人眼圈通红,像是要哭了一样。
陶乐瞬间尴尬又无措,他活这么大岁数还没弄哭过小男生,尤其还是这种对他有意思,并且“他”还追求过的男生。
尴尬到陶乐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自己抬手亲自把宝剑送到青年腰间的剑鞘里:“还给你,谢谢……”
颜澄星没有看腰间的剑,只并起两指凝聚灵力,指尖迅速点在那人的伤口处,左胸口,腰腹,手臂。
薄薄的一层灵力封住了伤口,不再潺潺地流血。
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洞,颜澄星压制住眸底翻涌的血雾,指尖捏诀,腰间弟子玉符闪过湛蓝色的光芒。
他连接玄门宗的据点,开口道:“镇上失踪的少年已经找到,踪迹标记发过去了,过来处理一下。”
说完,掐断联系。
那少年虽然低着头,但好像在偷偷看他,撞上目光后飞速偏过头去。
他这次没有犹豫,扣住了少年的肩膀,将他打横抱起,沉声又重复道:“我带你回去。”
陶乐猝不及防一把被人抱了起来,他只好道:“我腿又没事,你放下我,我自己走。”
那青年没看他,扣着他肩膀的手收紧,大步往外走去。
行吧,不放就不放。
谈判无果,陶乐叹了一口气,不用自己走,还乐得清闲。
出了洞口已经是入夜时分,青年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是如履平地,绕过人声鼎沸的长街,足尖点地一跃而起,踩过屋顶瓦片从二楼开着的窗户进了客栈房间。
他将臂弯里的人平放在床上,翻手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个白色的瓷瓶放在床头。
陶乐看那青年放下瓷瓶的手冲他腰带而来,迅速警惕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臂挡开,道:“我自己来。”
说完,他撑起胳膊拄着床板坐起来,手臂一软又栽回了床上。
坐在床边的青年好像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帮你。”
带着血迹的衣服被脱下,少年玉白的胸膛两处剑伤血肉外翻,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眸底赤红流光闪过,颜澄星猛地阖眼,并指扶额压制。
陶乐看那青年不动手,于是自己抓起床边的瓷瓶,拔开瓶塞就往胳膊上的伤口倒。
细细的粉末洒在伤口上,血红色的肉猛地一缩。
颜澄星抬头时那人已经把自己的三处伤口洒满了药粉,他把瓷瓶夺过来无奈道:“伤口要先清洗才能上药。”
陶乐道:“没事,就这样就行。”
反正也不是自己的肉,等会儿就给它刮干净,要不是看这人担心,连药都没必要上。
床边的青年又叹了一口气,拿出绷带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帮他把伤口缠好。
而后,颜澄星看着床上的人满身血迹,斟酌了片刻开口道:“我让店小二送盆温水上来,帮你擦擦身子。”
陶乐道:“我自己擦就好。”
那青年闻言只是笑了笑,转身朝门外走去,刚迈开两步腰间弟子玉符猛地一阵急颤。
他翻手捏诀,玉符内传出一个急切的声音,道:“师兄,扶鸣山妖兽突然暴动,洞里的七尾银幻妖也逃走了,我和师兄弟们被妖兽围困,速来救援!”
颜澄星闻言沉声道:“合力摆好护身大阵,确保无人员伤亡,我这就去。”
那边应声后,他掐断连接又转身叮嘱陶乐,道:“暂时有急事要处理,你乖乖呆在这里,我一会儿就回。”
陶乐点了点头,看到那青年从门口走到窗前,又从开着的窗口跳了出去。
陶乐盯着帐顶眨巴眨巴眼睛,身上的力气还未完全恢复,他慢吞吞地翻身下床,走到房门前将门打开一条缝。
探头出去时,正好店小二从隔壁房间走出来,陶乐扬声喊他过来,吩咐道:“帮我提点水,我要洗澡,顺便带把匕首,带多点绷带。”
店小二疑惑地看着他,迟疑着开口道:“匕首没有,菜刀行吗……”
陶乐“啧”了一声道:“没有去帮我买,回来少不了你银子。”
店小二应了一声跑开了,陶乐坐回床上伸手捞过床脚沾满血的布包摸了摸,摸出来一对儿泥娃娃。
陶乐看着泥娃娃不禁抬手扶额,真是天下没有白长的肉,这是给他迷惑到八岁了吧……
泥娃娃又被他塞回去,摸出来一个钱袋,陶乐拿出两块银子在掌心里抛了抛。
不一会儿那店小二就回来了,进门时仿佛司空见惯了受伤的客人,只看了一眼陶乐身上的伤,就欢欢喜喜地接过银子给他提热水去了。
陶乐拉开刀鞘看了看他买回来的匕首,不错,够锋利,刮肉是足够了。
那实诚的店小二不知道买了多少绷带,足足一大包,够他裹成木乃伊了。
实诚的店小二收了银子乐呵呵地搬来浴桶,一桶接一桶地帮他提满了热水,走之前还贴心地帮他把开着的窗户关上了。
陶乐起身坐到那浴桶里,拔出匕首在自己完好的那条胳膊上比了比,手起刀落,利落削掉了自己一大块肉。
那被削掉的皮肉一脱离他的胳膊迅速化成了莹莹点点的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而缺了块肉的胳膊,不等陶乐下第二刀,伤口处密密扎扎的血肉蠕动着,迅速长出了新肉,一息之间,胳膊光洁如初。
陶乐捏着匕首忍不住骂道:“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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