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晚歌十一

小说:怀璧其罪 作者:白不动
    杜理弦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许多他几乎已经遗忘的光景,亦真亦幻间,虽并不十分美好,却也让人愿就此长醉于梦中。

    私塾建成之初,劝说各家将孩子送入学堂的过程极其困难,尤其家中是女儿的,有甚者认为女子进学堂是荒唐之事。杜明决早出晚归、费劲口舌,也只能勉强收到几位学生。

    又是一日,杜明决早早归来,兴奋地冲进院子,一把抱起八岁的杜理弦,高高举起转了个圈。

    “哎——你快放下孩子,摔着了我可饶不了你!”

    傅如嬅听到动静从厨房走了出来,挥着铲子急道。杜明决见到妻子,小心放下了杜理弦,转而又将傅如嬅拦腰抱在了怀中。

    “你...你这...老大不小了,让人瞧见成什么样子.....”

    傅如嬅的脸染上一层红霞,轻轻锤了杜明决的肩两下。

    “让他们看去!自家夫人,抱一抱有何不可?”

    杜明决笑道,傅如嬅抿了抿唇,面上尽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今儿是怎么了,这么开心?”

    “张家同意让孩子来上学了。”

    “不过是多个学生而已,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至于。”杜明决笑笑,放下了傅如嬅,正色道,“张家的孩子是我的第一个女学子,夫人,我知你所愿。”

    傅如嬅一怔,默不作声望着杜明决。

    “张家的是第一个,往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等学生多到盛不下了,我们就再扩建一座私塾,再请一位先生。”

    “可女子进学堂终究不合常理,只怕旁人无法接受,你也就只能一辈子窝在晚歌这个小地方了。”

    “什么常理?男子女子,有什么不一样的?不让女子进入学堂,这本身就不正常,不讲道理。”

    “夫人。”杜明决目光如炬,认真地望着傅如嬅,“我志从不在桃李满天下,我只愿世间如你所愿。”

    小小的杜理弦看着父母情深意重,扁了扁嘴,小手一张抱住了傅如嬅的腿。

    “我也会用功读书,像父亲一样,为母亲实现愿望!”

    杜明决朗声一笑,将母子二人一同揽入怀中。

    “有此妻儿,我复何求?”杜明决疼爱地揉了揉小儿子的头,眼中满是笑意,“只是......”

    梦境突然像浸入水中一般模糊了起来,杜明决的未说完的话也变成了一长串杂乱之声。

    那之后父亲说了什么?杜理弦努力回忆着,意识却逐渐清醒过来,缓缓睁开眼时便看到一张清秀的脸,正瞪大眼睛瞧着他。

    “候、侯爷!醒了醒了!”

    那人探了探他的脉搏,随即边喊边跑了出去。杜理弦躺在床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枕着这辈子睡过的最柔软的棉枕,比任何时候都想回到那个阴暗潮湿、雨雪天会渗水、却能在风雨中坚固不倒的家。

    裴玉走进屋时,看到的便是杜理弦望着纱帐发愣的模样。

    “可有什么地方觉得不舒服?我让小厨房准备了些吃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侯爷,我母亲在哪里?”

    杜理弦轻声问道,裴玉一噎,悄悄和双仲央对视一眼,思忖了半晌说辞,嘴却像被粘住了一般怎么都张不开。

    “您不用拿对张宝儿那套说辞糊弄我,我只是想知道母亲的遗体在哪里。”

    裴玉沉默良久,“在正厅,我已让人将杜夫人收棺,即日便可下葬。”

    杜理弦支起身子,从塌上爬了下来,朝裴玉行了跪拜大礼,“多谢侯爷,棺木的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侯爷。”

    “不必……”

    “父亲教导,不可将他人的援助视为理所应当。我还有一事相求,请侯爷将我父母合于一坟。”

    “好。”

    裴玉看着伏在脚边的小少年,心中百味杂陈,微微侧开了眸子。薛府原本家仆便不多,向来比别的地方更团结一心些,如今裴玉交代下去了,众人便拿出十二分的认真,忙前忙后地照顾杜理弦。

    薛构抱着臂站在廊下,似笑非笑地看着裴玉,“裴侯爷,我的人用得都挺顺手啊,我看这群人都是不记得自己签的契约,到底是姓薛还是姓裴了。”

    左崇揣着长剑路过,听到这话,朝薛构施了一礼,笑呵呵道,“侯爷是爷的客人,属下们尊重侯爷,可不就是给您面子么。”

    薛构抬脚踢了过去,“少贫,就算不是我的客人,你们也该有敬重之心。”

    “是!”

    高贯挺了挺身子应道。

    裴玉扬了扬唇,方要说话,便见一个小丫鬟端着饭菜从杜理弦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还是没吃,裴玉笑容微敛。

    自傅如嬅去世后,杜理弦便一直是这种状态,不哭也不闹,除了时不时会发愣,也不吃饭,精神看起来好得有些不正常,甚至连傅如嬅下棺时都是安安静静的。

    如今三日过去,每日三餐怎么端进去的,又怎么端出来,无一例外,着实令人担忧。

    裴玉定了定心神,拦住了小丫鬟,道,“把饭菜热一热,待会儿再端来。”

    说罢,抬脚进了屋。此时杜理弦坐在窗边,望着一处愣神,见裴玉进来,反应迟缓地站了起来,“侯爷。”

    “不必拘礼。”

    裴玉摆了摆手,将他按回了座椅上,倒了杯热茶推到他跟前。

    “玉竹蒙芽,安神静心。”

    “谢谢侯爷,我...我不渴。”

    裴玉点了点头,也不强求,兀自端起茶盏轻啜,话家常一般随口问道,“今后你有何打算?”

    “不知道......”

    “想不想去琮安书院读书?”

    杜理弦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裴玉笑了笑,道,“琮安是杜先生故校,也是你母亲最向往的地方。我虽势力单薄了些,将你送去读书还是轻松的。琮安有自己的校舍,你可以住下。”

    “侯爷......”

    “你若不愿住在校舍,我正好有一位故人,膝下无子,性子温和,我可以托他照顾你......”

    “侯爷!”

    杜理弦猛的站起身,打断了裴玉的话。裴玉抬头,微笑道,“怎么了?”

    “我不想离开晚歌。”

    “为什么?琮安书院可是你父母一生的理想所在,送你去得琮安读书,想必也是二位对你唯一的期望。”

    杜理弦握了握手心,“不是......”

    “不是什么?”

    杜理弦想要反驳,张了张嘴,却又什么也没说。裴玉等了许久,见他双目失神,似乎是钻了牛角,只好叹口气轻声道。

    “这些道理本不该由我告诉你的,世间虽有许多父母,喜欢把自己未能完成的愿望寄托于子女,你的父母却并非如此。”

    “他们不过只想你活得自由,阿琮。”

    一瞬间,水流迎风破开,模糊的记忆争先恐后涌上心头。

    杜明决疼爱地揉了揉小儿子的头,眼中满是笑意。

    “只是阿琮,你可以求取功名,也可以云游天下,你不必被我们的理想困住,因为你是自由的。”

    杜理弦眨了眨眼,泪水氤满了眼眶,模糊视线里,裴玉似乎松口气般笑了笑。

    “侯爷......父母心愿未了,骤然离世,即便如此,我也可以自由地活下去吗?”

    “当然可以,他们不会希望你带着不甘了此一生的。”杜理弦听此,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爆发,崩溃一般号啕大哭起来,裴玉站起身,将他小小的身子圈入了怀中。

    “以后每一天、每一顿都要好好吃饭,吃不下去也要吃,再难过也都会过去的,好吗?”

    趴在门缝上偷看的薛构见此,端着托盘推门走了进来,轻咳一声,有些生硬地道,“薛府不差这口饭,等你养好伤了再决定去留吧。”

    杜理弦点点头,胡乱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边哭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饭。薛构皱眉,忍了忍又把到嘴边的“不成体统”咽了回去。

    几日后,宋知登门向裴玉辞行。

    裴玉颇有些惋惜,却也不做挽留,只坚持将他送到了城门,沉默着目送马车离去。不知几时,薛构抱着剑站在了一旁。

    裴玉诧异,“咦?你也来送人?”

    薛构冷哼一声,“巡查路过。”

    “哦。”

    裴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薛构看他一眼,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好奇道,“他这是干什么去了?”

    “去锦芜求学赶考。”

    “......不意外。”

    “何解?”

    薛构掂了掂怀中的佩剑,缓缓道,“宋知说的没错,自保是人的本能,但既然他深谙此道理,初见时便不该故意出言惹恼我。无非知我厌恶攀权附势之人,想装出一副直臣的模样。那时我便知道,晚歌这种小城小县,留不住此人。”

    “原来如此,想要上进,我不认为有错。”

    “是没错,我只是不喜欢被算计在上进的一环里。”

    薛构望着逐渐远去的马车,正欲转身离去,却见从车窗中探出个扎着双环髻的小脑袋。

    “......裴玉。”

    “啊?”

    “你是瞎了吗?”薛构不可置信道,“有人从你眼皮子底下拐小孩你都看不见的吗??”

    裴玉一愣,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了然道,“那是张家的小丫头。”

    “这我知道啊!”

    “她母亲昨天找过我。”

    薛构眉头拧得更紧了,“找你干什么?”

    “让我代他们将宝儿送走。”裴玉顿了顿,“张夫人说,宝儿原本便是她与从前的丈夫所生,如今又出了石起澜这档子事,人言可畏,她想着把宝儿送去娘家避避风头,过两年再接回来。”

    “为何不自己去?”

    “路途遥远,许是不方便。”

    薛构收回视线,冷笑一声,“也不知是真避风头,还是怕女儿在,始终是夫妻间一块心结?你倒也放心把人交给宋知。”

    “张夫人的娘家在锦芜,没有圣旨传召,我不好进城,我已写信托人代为照看了。”裴玉望着已经缩成一个黑点的马车,微微垂眸,“父母健在,却毫无温情可言。自小备受呵护,子欲养而亲不待,不知哪一种更为痛心?”

    薛构转头看向裴玉,盯了他许久,“裴侯爷,龙椅上那位可还坐得好好的,您说这个不合适吧?”

    裴玉微微一笑,“随口一说罢了,回去吧。”

    惊蛰后又过两月,转眼至五月初,万誉酒楼重装完毕,一封邀请函送到了薛府上。

    薛构两根手指捏着信函,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嫌弃地扔在了桌上。

    “叶争?万誉钱庄那个?”

    “是啊。”

    薛构面色一阵奇怪,半晌才缓缓道,“禹山商行倒台后,万誉商行将其吞并,扩大了不少,石禹山握着的分成也顺理成章回到了叶争手里。”

    裴玉抬头,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能是习惯了,总喜欢把事情往复杂地想。不过小心点总没错,别被利用了。”

    “我知道,不过这次只是因为叶老板采用了我的建议,才邀请我赴宴的。”

    “正因如此才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这多正常啊!”

    薛构翻了个白眼,他实在不理解为何裴玉事事谦虚,唯独在奇特的审美上迷之自信。

    扣门声适时响起,裴玉抬头望去,来人一身靛青色衣衫,踩着黑色小皮靴,腰带上挂着玉佩,黑发随意绑成个马尾,活脱脱一副玉面小公子的模样,只是那眉皱得过于深,唇又抿得太紧,显得有些冷清。

    “见过少卿大人。”那小公子对着薛构作揖,然后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腰上的玉佩,“哥,这个东西叮叮咣咣的,我不习惯。”

    薛构眉毛一挑,意味深长地看了裴玉一眼,“裴老侯爷知道自己又多了个儿子吗?”

    “称呼而已,不必计较。”裴玉伸手招呼道,“阿琮,来。”

    这小公子正是杜明决的儿子,杜理弦,字琮,琮安书院的琮。杜家夫妇去世后,裴玉念他年级尚幼,和薛构一合计,两人决定将他留在薛府照顾。

    薛家下人见证了全程,都十分敬佩这位杜先生,又见主子们的态度行事,都把杜琮当小少爷伺候着。只是杜琮觉得没有道理,把自己当万能人,洒扫做饭喂马,凡是能想到的都挨个跟人学着去做。

    裴玉无奈,只拨了一个丫鬟随身照看着,其余的便随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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