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乐吟其一

小说:怀璧其罪 作者:白不动
    进入夏季,晚歌一反往年,迟迟不降雨,烈日当空,酷热难耐,薛府的下人早早搬出了冰盆降温,羹食换上了清凉解暑的绿豆类糕点,瓜果也冰镇过后才会上桌。

    这日用过午膳,薛构在院里树荫下拉了张躺椅,脸上一盖布,颇为惬意地准备小憩。裴玉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毒辣的阳光,抬手在眉骨搭了个棚,快速钻进了树影下。

    “怎得在这里躲懒,不用去知县府吗?”

    “不去。”薛构闷在布后,声音懒懒散散得,“今天锦芜那边要来人,估计是来送例年圣上赏赐的盛夏瓜果的,知县府正忙得火热朝天,少我一个添乱的正好。”

    裴玉心想等知县大人发现你不在了才是真正手忙脚乱。

    “话说回来,这天气可真是热极了,你明日去知县府时,让知县大人提前派打更人提醒各家,小心火烛......”

    薛构不待他说完,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裴玉无奈地笑笑,不再打扰他,正转身欲走时,高贯又拎着双仲央出来扎马步了。

    裴玉留意了一眼,发现杜琮也跟在后面,一张小脸被晒得通红。扫了一眼身旁昏昏欲睡的薛构,裴玉冲着高贯挥了挥手,示意他换个地方。

    高贯看见裴玉,顶着太阳露出一口眩目的白牙,中气十足地吼道:“侯爷中午好啊!”

    裴玉疯狂摇头,心道不好不好,声音再大点你就不太好了......

    “来,小子们!今天教你们一招实用的!”

    高贯对裴玉的示警视若无睹,兴致勃勃地立定比划了两下。

    “这招叫做白鹤亮翅,这招叫做白燕剪尾,这招叫做白猿取桃......”

    高贯正秀招秀得起劲,忽觉得头顶罩下来一片阴影,而身前的双仲央望着他身后,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练功是吧?来,这招叫按狗低头,这招叫棒挑癞犬,这招叫拨狗朝天......”

    惨叫声此起彼伏,裴玉扶额,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把杜琮拉进了树荫下,心中默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一群丫头小厮在廊下推推搡搡着,见妙妙路过,直接一把推了她过来。妙妙不明所以,脆声道:“爷,门口有人要见您呢。”

    “谁?”

    薛构阴着一张脸,明明只有一个字,语气中的怒意像是在说“是哪个不长眼的乌龟王八蛋”。

    “知县府的衙役,请您和侯爷移步一趟。”

    裴玉一愣,“我?”

    “是的。好像是锦芜那边来的人点名要见侯爷。”

    薛构冷笑一声,成功被转移了仇恨,“好大的气派,想见就自己来。”

    “是的!”妙妙小拳一握,十分赞同道,“竟让我们侯爷主动见他,想得美!”

    杜琮一噎,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妙妙的袖子,“妙妙姐,你还是别跟着瞎起哄了......”

    “怎么就是瞎起哄啦!”

    “就是就是,你小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高大人!奴婢跟您说过多少次啦,小少爷正长身体,不能按他的头!”

    “高、高大人,妙妙姑娘,你们别吵了......”

    裴玉看着面前这一众老实不下来的牛鬼蛇神,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我去知县府看看。”

    边说着边往外走,顺手一把扯上游走在爆发边缘的薛构,“来来来,反正也睡不成了,薛少卿一起。”

    两人到了知县府,还没进门,先被停在门口的一长列马车惊住了,细数一下竟有六辆之多。裴玉咋舌,随手拦住个路过的侍女问道,“锦芜来了很多人吗?怎么这么多马车。”

    侍女行了礼,四下望了一圈才小声道,“回侯爷,只有一位,那后面几辆马车里装的都是这位大人的随行物品。”

    这么多?裴玉微讶,毕竟这种满车东西的阵容只有小姐夫人们出游时才有机会见到......

    薛构抱着手臂往里走,边走边冷笑,“官威不小,阵仗也不小,我倒要看看是哪位大人如此大的气派。”

    裴玉默默跟了上去,心中想的却是初至晚歌那日,若论排场大小,你薛少卿也没低调到哪里去......

    知县府后院传来一阵言笑晏晏之声,薛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大步流星地往正厅走,“咣”得一声踢开了门。

    “多年不见,也不知我这温顺乖巧的学生现在如何......”

    正同知县说话的那人听见响声微微侧首,笑容愈发温和,道,“瞧,说什么来什么。”

    薛构的表情一瞬变得极为难看,转头就走,和正准备进门的裴玉撞了个满怀。

    “这是怎么了?”裴玉将将稳住身影,见薛构一副见了鬼的恐怖表情,嘴里还小声骂了句什么,心中一动,微微探出头向里看去。

    正厅里那人一袭青白色长衫,头上束着高高的玉冠,玉冠上画着水墨竹叶,尾部垂着条灰白色流苏穗子,长了一双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含笑飞挑,端得是一副风流倜傥,意气风发的书生模样。

    裴玉一愣,连忙走了进去,郑重地作了一揖,“老师。”

    俞清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闻言“唰”地撑开来,随意扇两下,温声道,“不必多礼,你我师生多年未见......”话至途中,像是顾忌一旁的知县,硬生生改口,“几月未见,殿下风采依旧,为师便安心了。”

    “现在应该是侯爷了。”俞清笑道,“还未祝贺你封侯之喜。”

    “离开时匆忙,未有机会向老师道别,还望老师不怪。”

    这边寒暄着,薛构站在门口,翻了几个白眼,正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却听得身后悠悠一声,“站住。”

    俞清合了折扇,在手心轻轻敲打,“薛少卿怎得见了我就跑,本官难道是什么豺狼虎豹不成?”

    豺狼虎豹?它们可比你可爱多了。薛构冷笑一声,心想躲也躲不开,大大方方迎了上去。

    “嗯,这才对么。薛少卿与本官好歹多年相交,如今见面该是好好叙一叙。”

    “我没话跟你说。”

    “巧了,本官也没有。想来也是,自古文官武官便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兴许是胸中文墨不同。”俞清笑容颇为温和道,“听说少卿大人现任吏长?知县大人,吏长...是几品来着?”

    知县眼观鼻鼻观心,将存在感压缩到最小,“九品下。”

    “哦,九品下,和不入品差不多。”俞清摇了摇折扇,十分惋惜道,“少卿大人年少有为,却被贬来这种小地方,白费了一身功夫,将来有机会,本官一定向圣上进言,好让少卿大人可以早日归位。”

    “门口那堆车,是跟你一起来的吧。”薛构不恼,反倒微微抬眼,缓缓道,“怎么,打算长住?学政大人不会也被下放了吧?”

    俞清摇折扇的手微微一停,面不改色笑道,“怎么会,侯爷新府将建,圣上体恤本官为师之心,特准本官休假,边体验十三州风光,边与爱徒叙旧......”

    “哦?那学政大人打算休息到什么时候?”

    “本官的事还轮不到你过问。”

    俞清神色淡淡,语气比起先前却刺得更明显。知县府的下人站在门口,战战兢兢地向里张望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

    俞清和薛构相对而立,各自神色如常,却不知为何视线对上时隐隐崩出了火星子...知县有些腿麻,可这几尊大佛哪个也没坐着,他自然也得站着。裴玉对眼前二人的针锋相对视若无睹,颇为感兴趣地研究起了知县府正厅的装潢......

    “大、大人,您落下东西了......”

    小厮一咬牙,抖着腿走了进去。薛构余光一瞥那黄灿灿的东西,手疾眼快地抢了过来。

    “那是圣旨,不得放肆!”

    薛构充耳不闻,卷开扫了一眼,似笑非笑地看向俞清。

    “看本官做什么?!”

    扬了扬手中的圣旨,薛构挑了挑一边的眉,“看来侯府建成前,学政大人是回不去了。”

    “本官乐意多陪侯爷些日子。”

    “‘监查、督促新建侯府,若有闪失必当问责,竣工前不得回程’,不就是监工吗?”

    薛构嗤笑一声,“哈,监工,未入品啊,学、政、大、人。”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俞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摇扇的手也越来越快,咬牙道。

    “圣上亲派,位同河道总督。”

    “这话你自己听着不好笑?就算是总督,会找你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听过吗?”

    “是不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不知道.....”俞清温和的笑终于出现一道裂痕,把折扇甩进裴玉怀里,抄起桌上的茶盏砸了过去,“小爷只知道今天必须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哈,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整天拿个破扇子在那扇啊扇的,装什么清风明月,你也配!”

    “我呸!小爷配不配你说了不算,你这只会拳打脚踢的莽夫!俗人!”

    “先动手的可是你!”

    “那又如何,区区九品下吏长,小爷监工怎么了?监工那也是圣上钦点、督查侯府的!”

    “厚颜无耻,世上当真再找不出第二个脸皮厚过你的!”

    “你才脸皮厚!你还皮厚抗揍呢!呸呸呸,薛狗!薛狗!”

    两人嘴上针锋相对,手上也不闲着,边把手头能扔的东西都丢出去,边互相往对方身上招呼拳脚。

    知县:“???”

    可怜知县一脸茫然,好好的一个学政大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了呢?怎么就骂起来了呢?怎么就打起来了呢?可不可以不扔东西呢?

    裴玉见怪不怪,继续饶有兴趣地四下观望着,待俞清没东西可扔了,一把抄起木椅时,才急忙上前挡在了中间。

    “二位、二位,这里可是知县大人的府邸,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俞清举着木椅不肯放,咬牙切齿道,“十一你让开,小爷今天必须让他知道什么是‘血的教训’!”

    裴玉心想:薛构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可不是白坐的,若动真格的谁亲身体会“血的教训”不是明摆着吗......

    “老师你冷静,这,有失体统。”

    “狗屁体统!”

    “打起来多难看啊!”

    “难看也比他好看!”

    裴玉扶额,搬出了杀手锏,毫无气势地喊道:“好了都住手,这里我最大,听我的!!”

    俞清一愣,不情不愿地放下了木椅,“小十一竟会拿架子了,有长进,只是对象是我,难免令为师心情有些复杂。”

    薛构则冷笑一声,“裴侯爷好大的官威。”

    俞清不乐意了,眉毛一拧:“你凶他干什么?!我都没舍得骂过一句!”

    “有其师必有其徒,我这是把他摆正。”

    裴玉看着又掐起来的二人,感觉好像被中伤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打也打尽兴了,骂也骂痛快了,这才将将停了手。俞清“唰”得撑开折扇,挡住半边乌青的眼圈,正了正被打偏的玉冠,依旧是谦谦君子,如沐春风,“知县大人见笑了。”

    知县看着一地的残渣碎片,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笑不出来。

    裴玉在两人“你凭什么住我府上”“你以为小爷想吗我爱徒在才勉强住一住”的隔空对骂中,波澜不惊地对知县表示“会赔偿,不用怕,小场面”,然后又波澜不惊地将两人分别塞进了不同的马车里。

    裴玉揉了揉眉心,想着回府后恐怕又是一阵鸡飞狗...不对,鸡飞蛋...算了,反正会乱作一团就对了。

    出乎意料地,高贯和左崇见到鼻青脸肿的薛构,竟没有拎着刀叫嚷,而是十分默契地安静了下来,兴许是不敢触他的霉头。正巧双仲央和妙妙也都在院里,便一同介绍给了俞清。

    认完了人,薛构一摔门钻进了屋里,裴玉只好反客为主给俞清安排了住处,又让妙妙准备些擦伤药和吃食,分别送去两边。

    “对了。”裴玉想了想,拦住妙妙道,“待会儿让阿琮来送,我带他见见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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