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无妄

    萧惩人还没有回神, 腿已经先于意识甩开。

    从慌乱拥挤的人群里撞出一条路来, 拼命去追那条影子, 手里拿着余情, 一剑一剑朝之劈砍。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 我都不会让你伤害我重要的人!”

    萧惩怒喊, 眼睛都红了, 情绪从未如此失控过。

    但影子就像是水中月, 看得见摸不着。

    一剑下去, 只能是抽刀断水水更流, 一圈圈涟漪自河面荡开,影子变得模糊,等水面恢复平静时, 仍像幽灵般往前飘着。

    悠悠荡荡, 似在向他发出桀桀的无情嘲笑。

    他累得精疲力竭, 跑得跌跌撞撞,终于被一道宫墙拦住去路,无力的跌跪在地上。

    河水穿墙而过。

    水面飘着的三千多盏莲花灯, 承载着三千多个愿望,缓缓沉入河底。

    而那道虚影,正如它的突然出现般,又突然消失。

    萧惩怔怔望着那道灰白色的墙, 好一会儿才想起从地上爬起来,开始慢慢往回走,空洞的表情好像连魂魄都丢了大半。

    殷九离他们已将刺客制服。

    本想活捉两个, 但这些刺客似乎是死士,一个个都服毒自尽了,国主被长|□□中胸口,已被抬回寝宫。

    皇后跟公主一众女眷吓得哭哭啼啼的,吵得人心乱。

    殷九离就差人护送她们回房。

    直到此刻,他整个人还都是懵的——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今天是他的生辰,前一刻他还被千万人簇拥着庆贺,臣民们更视他为神明。

    而此时此刻,地上横七竖八躺的都是死人。

    有大臣,也有宫人和金衣卫,没有血流成河,有的只是一缕缕冻彻肺腑的寒意。

    这些人的身体死前就已经僵硬,冷得像冰,浑身结满了白霜。

    看着大臣们、朝夕相对的宫人们,甚至他父皇,一个个在面前倒下,殷九离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很疼。

    又好像感觉不到疼。

    近乎麻木,就连母后和姐姐们的哭泣都听不清楚。

    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拼命地想抓住点儿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抓到。

    “殿下。”

    舟明镜往近凑了凑。

    殷九离摆摆手,一瞬间仿佛瘦了一圈,眼神的光彩全灭了,喃喃说:“我没事,走,随我去验尸。”

    说着转身,腿却软了一下,差点儿摔倒。

    舟明镜与花应怜忙去扶他。

    殷九离轻轻推开他们,空泛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突然想起什么:“小十呢?”

    “他……”

    叶斯文三人面面相觑,才发现不仅萧惩不在,连颜湛也不在。

    “你们不用管我。”殷九离说,推他们一把,“赶紧去将小十找回来,刚才太乱了,我怕他遇危险。”

    “是。”

    三人散开,各自朝一个方向找过去。

    没找几步,就看到萧惩从远处走来,剑拖在身后。脚步虚乏,摇摇晃晃的,整个人都魂不守舍。

    殷九离惊了惊,忙跑去迎他。

    拉住他的手才发现冰得厉害,又一阵心疼,说:“你去哪儿了,手这么凉?”

    “嗯?”

    萧惩起初还有些茫然,听到表哥的声音,才跟梦游被唤醒了似的,终于回过神来,哑声说:“去追刺客。”

    殷九离往他身后看了看。

    萧惩摇摇头,笑得有些凄惨:“没追到,跑了。”

    殷九离说:“跑了就跑了,你没事就好。”

    萧惩问:“舅舅呢,舅舅是不是受伤了,舅妈和姐姐们还好吗?”

    殷九离扯扯嘴角,明明在笑,但眼泪都快掉出来了,说:“母后和姐姐们没事,我已让人护送她们回宫了,父皇受了伤,正让御医看着。”

    萧惩点点头,扫了一圈,又问:“小湛呢?”

    殷九离被问得一愣:“他不是跟你一起呢吗?”

    “……”

    萧惩心里顿时一突突,刚才他只顾追着影子跑,竟把小孩儿给忘在了河边。

    正要回去找。

    这时,花应怜神色凝重地走过来,说:“殿下,您快去看看那些尸体吧。”

    殷九离朝萧惩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一起过去。

    死者身上的冰霜逐渐融化,露出冻到发青的皮肤,皮肤上长满了冻疮,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溃烂、流脓,又迅速风干,变成一具具冻干的干尸。

    痛苦的表情及蜷缩成一团的身体,很容易就让人想象出他们死前经历了什么——

    被抛弃在冰天雪地里,活活饿死。

    叶斯文看到死者的模样,早跑到一边儿哇哇吐去了,嘴里嚷着:“好恶心,好恶心。”

    “怎么会这样?”殷九离皱着眉头。

    这绝不是普通的伤,但刚刚打斗时那些刺客都不会法术,只是普通凡人,甚至他还搜身检查过。

    “……”萧惩没有出声,握着剑的手隐隐发颤。

    “欸。”

    这时,身后突然有人轻叹,自言自语说:“这么好的玉镯和扳指,给死人戴真是可惜啦。”

    四人回头,看到有名幸存的小太监从旁边的冬青树后面溜出来,正不怕死的蹲在那儿自一名大臣身上摘首饰。

    “不要碰!”

    萧惩喊,但还是晚了一步——

    小太监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大臣的胳膊,左手为了摘手镯,也碰到了大臣的手腕。

    萧惩的眼神骤然一冷。

    唯见两道血柱猛地从小太监的手腕喷出,他血淋淋的双手已经与身体分家,被抛向了半空。

    擦着叶斯文的耳朵,掉在了草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

    小太监与叶斯文同时惨嚎。

    一个是疼得,一个是吓得。

    一串殷红的血珠缓缓从余情漆黑的剑刃上滴落。

    叶斯文回头:“小西风,你要吓死我吗?!”

    殷九离也神色古怪地看着萧惩,“小十,你——”

    没等说完,花应怜扯了扯他的衣角:“殿下快看!”

    殷九离转眼,不由倒抽了口冷气,小太监的手竟也变得如那些死尸一样,结霜溃烂风干,枯如树枝。

    “不要碰。”

    萧惩又轻声说了一遍,他垂着眼睛,似乎没有勇气去看。

    殷九离终于明白,萧惩斩他一双手是为了救他一条命,但同时,心里也有了更大的疑惑:“你怎么知道不能碰,碰到的人会……”

    “我不能说。”萧惩打断他,望着他的眼神诚恳又脆弱,“其实,我也就只知道这些了,表哥。”

    他不能说他看过这样一本书,书上早已写下了结局。

    他更不能说,其实他……算了,他至今都没搞明白方才那道虚影到底是什么东西,说出来也没人会信吧。

    “我去找找小湛。”他说,没有过多解释,转身往河边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殷九离眸色沉了沉,掠过一丝怀疑。

    “烧了吧。”他下令说,五指微微收拢,掌心里,是一块刻有“鸾鸟”图案的白色玉牌。

    .

    刚才还欢声笑语的皇宫,此刻静得像是一座死城。

    唯有焚烧尸体的火堆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大火烧了整整七日。

    七日后,尸油满地流淌,烧肉的腐臭混合在空气中,飘荡在咸池的大街小巷,三年都没能散去。

    而这三年里……

    .

    萧惩站在河边喊了几声“小鬼”没人回应。

    踏着遍地的尸体找过去,也没见到小孩儿的踪影。

    释出几丝灵力,像蛇一样沿着河岸一寸寸摸索,总算在河水变道的堤坝处寻到了对方的气息。

    瞬移过去,就见小孩儿一条腿卡在石头缝里,整个人没在水中浮浮沉沉,一会儿能看得到头顶,一会儿又看不到头顶。

    咕咚咕咚喝着凉水,都快要淹死了。

    “……”萧惩真是身心俱疲了,扶着额头说:“你干嘛呢?”

    听到他的声音,小孩儿苦哈哈的一张脸瞬间明亮起来,拼命用胳膊划水,断断续续地说:“哥哥,救、救……”

    一张嘴,又呛了几口水。

    萧惩无奈,只得解了腰带当绳索,扔过去搀住他的手腕把他给拽上来。

    拽上来一看,他怀中还抱着一盏莲花灯呢。

    难怪刚才只用一只手划水。所以——

    萧惩略微垂眼,凝视着他,“你跳到河里去,就是为了捡这盏灯?”

    “……”颜湛像只小鸡崽一样竖在地上,垂着头不说话。

    萧惩瞥了眼他手中的灯,见灯芯里的字都被湍急的河水给冲没了,声线一沉:

    “你到底许了什么愿?”

    “我、我……”

    小孩儿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自不量力叫犯蠢,为了捡灯险些淹死,最后还得让哥哥来救,太蠢了简直。

    以为会被批评。

    然而,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萧惩骂他,只听到萧惩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说也罢,许什么愿望是你自己的事,我本不该问。”

    解了外衫将小孩儿裹住,淡淡道:“回吧。”

    颜湛一怔,咬着嘴唇开始纠结。

    但一想到刚才无意间听有宫女说,愿望讲出来就不灵了,纠结半天,还是决定不告诉哥哥啦。

    “等一下。”他说。

    萧惩停下来等他,见他转身小心翼翼地把灯放在河面,还泼了几捧水送它飘远。

    萧惩不禁越发嘀咕:到底是什么心愿,重要到连命都可以不要。

    只可惜,灯上的字都没了,即使放了河灯,也不做数吧?

    .

    两人回去时,该烧得都烧着了,殷九离在原地等他。

    火光中,望着他的眼神似乎与往日不同。

    萧惩喊了声:“表哥。”

    殷九离也没应,瞥了眼颜湛,轻声说:“拿上他的药,我命人送你们出宫。”

    萧惩意外:“这么快,我还想留下帮忙呢。舅舅呢,舅舅的伤怎么样,你刚去看了没有?”

    “……”

    殷九离没回答,默了半晌,说:“走吧小十,你只会越帮越乱。”

    萧惩一怔,“什么叫‘越帮越乱?你,你怀疑是我?”

    “我没有!!!”

    殷九离声线一高,他跟萧惩一样,也快崩溃了。

    闭了闭眼,又轻轻地说:“我知道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命格也不是你的错。但你必须尽快回到太极观,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萧惩说,“你说过你会信我,你说过我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见他难过,殷九离叹了口气,过去拉他的手,“我现在也没有不信你,但是小十,你真的要走了,你不能继续留在宫里,我不能冒险。”

    萧惩挪不动脚:“表哥。”

    殷九离声线一冷,“明镜,送他们走!”

    黑衣少年不知从何处飘出来,对萧惩行了一礼,面无表情地说:“殿下,请吧。”

    萧惩看他:“你叫我什么?”

    舟明镜又重复一遍,“世子殿下。”

    没什么起伏的声线谈不上恭敬,但还算顺耳。

    “呵——”萧惩自嘲地笑了笑,“你还是第一个这么称谓我的。”瞥一眼殷九离,“好,我走。”

    殷九离把移动城堡交给舟明镜,让他护送萧惩他们回去,一直送到邺都城外。

    萧惩喊他停车。

    “送到这里就可以,你回去吧。”萧惩说,“如今宫中危机四伏,你的职责是保护太子,不是保护我。”

    舟明镜说:“太子让我保护殿下。”

    萧惩敛了笑,皱皱眉头:“明镜啊,你怎么还是这么轴呢?难道看不出我其实不想你送,我想一个人静静吗?”

    舟明镜面无表情:“……”

    萧惩的声音冷了冷:“本殿下命令你回去。”

    舟明镜没动,但由着他们下车了。

    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听到身后的鹿鸣声越来越远,知道舟明镜已经驱车回宫,萧惩往左一转。

    叶斯文喊:“小西风,你走错方向了。”

    萧惩头也不回:“我还有事,你们先回。”

    颜湛想跟他一起,于是追了几步。

    听着背后沙沙沙沙的脚步,萧惩猛一回头,呵道:“你也回去!”

    “……”小孩儿吓得一愣,第一次见哥哥发脾气。

    之后,萧惩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走着走着就变成了跑。

    跑着跑着,颜湛想追也追不上了,淌过几条河流,越过几座山丘,翻过几道高墙,直跑到两座坟墓前。

    他跪下来,先喊了一声“爹”。

    又喊了一声“娘”。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笔迷读 All Rights Reserved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