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惩要找的人, 乃是天界司药的神官, 药仙, 惟灵君。
惟灵真君以妙手回春的“医术”飞升, 更以救死扶伤的“仁心”封神, 关于他的传说和颂歌, 三界中流传着很多很多。
但由于事态紧急, 暂且摁下不提。
大家只需要知道, 在萧惩心中, 世上根本就没有惟灵君治不好的病, 更没有惟灵君救不活的人。
废话少说。
安顿好返程大军。
为了稳定住他们不安的情绪,萧惩再三保证会将治病救命的仙药带回,就立即带着小孩儿匆匆出发。
“小十表弟, 小十表弟……”
还未走出大营, 这时身后突然有人叫他, 声音甜甜软软的,是道女声。
萧惩脚步一顿,转过身。
看到鹅黄纱裙戴着面纱的姑娘朝他一瘸一拐地跑过来, 手里还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搪瓷碗。
不由一怔:“……”
如今知道他身份的人都对他避之不及,甚至连殷九离都开始憎恨他。
是以,明明听到八公主的声音,仍然不敢相信对方真的在叫他, 直到八公主把一碗冒着热气儿的牛肉汤塞到他手中,滚烫的热度才唤他回神。
“小八表姐。”
他捧着牛肉汤有点儿不知所措,“你这是……”
八公主道:“一路你都没吃过东西, 我给你留了碗牛肉汤,快趁热喝吧。”
说着还轻推了下他的手臂催促。
萧惩又是一愣,不确定地问:“给我的?”
八公主点头:“当然呀,特意给你留的。”
萧惩张张嘴,欲言又止:“你不…你不……”
不恨我吗?
似看出他想说什么,八公主笑了笑,尽管笑得有些苦涩,道:“说什么傻话,我怪你做什么,你也不想的啊。”
她说,你也不想的啊。
“……”萧惩心里顿时像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全都有,呛得他鼻子都泛酸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捧起搪瓷碗“咚咚咚”开始喝汤。
姐姐熬得汤真好喝,总也喝不够。
直到快喝下去一半时才想起小孩儿还在旁边站着,忙又停下来把碗递给他,说:
“小鬼你也喝几口?姐姐的厨艺可比我好多了,你尝尝。”
颜湛弯了弯嘴角:“哥哥自己喝吧,我不饿。”
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就像萧惩揉他头一样,自然地抬手在萧惩头上揉了一把。
世上肯定没有比哥哥厨艺更好的人,但看到哥哥高兴,他就开心。
在萧惩喝汤的时候,八公主又叮嘱了他几句,让他路上注意安全,离开时,萧惩再次看到她走得磕磕绊绊——
半年前她被救回,谁知回营没过多久身上就结了白霜。
如今不禁姣好的容颜被毁,一条左腿更是被冻住,僵硬得没办法弯曲。
而随着她的病发,冰冻症像病毒一样开始在营中肆虐,使无数将士丧生。
为此,八公主心中有愧,在殷九离不留神的时候曾多次寻死。
好在最后都被人及时拦住,几番劝说之下,才总算断了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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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仙路上,萧惩不止一次恍神儿。
颜湛觉出他的心不在焉,于是问:“哥哥,你怎么了?”
萧惩皱着眉头,自我怀疑地说:“我突然觉得当日那场对赌,我们最后虽然赢了,但这不是偶然,更不是运气。”
颜湛疑惑,“嗯?那是什么?”
萧惩摇摇头:“我也说不清,我觉得是对方有意让我们赢,让八姐活着回去,将冰冻症传给大家。”
若果真这样,如今大营的惨况就又都是他害的——
他输,八公主会死;他赢,虽救了八公主,但却有更多的人因此而死。
救与不救,赢或不赢。
他都将是咸池永远的罪人。
“别想那么多。”颜湛停下来,转身对着他,认真地说:“谁也没办法预见将来会发生的事。
“我不知道哥哥的输赢是不是那人有意为之,我唯一知道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哥哥你已经竭尽全力了。”
“……”萧惩心中一动。
虽然眼睛看不到,但每当颜湛对着他时,他总觉得对方目光里尽是温柔,低沉微哑的嗓音,仅一句话就能让他忐忑不安的心脏瞬间踏实落地。
“好啊。”他笑,“我家小孩儿如今都学会安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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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是依靠双腿,一步一步走着去找惟灵君的。
走出好一段儿路,颜湛突然想起来问:“哥哥不说惟灵君是神仙吗?神仙都住天上,而我们在地上走,确定能找到他?”
他怕哥哥是忙中出乱,急昏了头。
萧惩笑了笑,说:“也不是每个神官都住天上,惟灵真君坚持‘土生土长的药材最养人’,因为天界没有土壤,于是就把他的府邸建在了自己的故乡,药灵谷。”
“故乡?”
萧惩解释:“就是他没飞升以前,从小长大的地方。”
颜湛点头:“哦。”
本来话题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默了会儿,萧惩突然又幽幽地叹了口气,说:
“其实每一位神,曾经也都是人啊。”
“……”因为看不到萧惩的表情,颜湛不确定是否错觉,他竟从萧惩这句话里听出了几分羡慕。
他想。
哥哥嘴上虽说不在意,但其实内心深处,也一定很渴望成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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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不时换话题聊着,也不觉得累。
翻越高山大川,跋涉沙漠沼泽,不知走了多久,更不知走错了多少地方,终于看到前方有一道山谷。
入口是两道垂直峭壁。
就像两扇天然形成的石门,“门”前有一块锥形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
“药灵谷。”
萧惩默念出声,长长松了口气,说:“小鬼,我们到啦。”
颜湛一听,表情里也涌现出几分雀跃。
一路走来,两人额上都累出了薄薄的细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小孩儿的鼻尖也冒出几颗汗珠。
还怪可爱的。
萧惩忍俊不禁,抬手正想帮小孩儿擦汗,顺便叮嘱他几句:“待会儿进了山谷注意不要……”
转身时余光不经意瞥见旁边林子里躲了两三个人,鬼鬼祟祟地,怕是尾随着他们跟了一路。
动作一顿,萧惩问:“是谁在那儿?”
“……”
那几人不回答,见被发现,忙又往林子深处藏了藏。
萧惩声音渐冷:“都看到你们了,还不出来!”
“……”实在藏不住了,他们终于低着头畏畏缩缩地从树后面走出来。
比想象中人还要多,有五六个,都穿着咸池士兵的衣服。
“将、将军……”
看清他们的模样,萧惩皱皱眉头:“怎么是你们?不是不让你们跟来吗?”
“……”
他们都不说话,只看向站得最靠前那人,此人脸上带着刀疤,年龄也要稍长一些,像是领头的。
萧惩朝他一瞥,“你来说。”
刀疤脸见过萧惩一剑将人挑翻时的模样,有点儿怕他,飞快地扫他一眼就低下头去,支支吾吾地说:
“你说你去找药,我们不信,万一你跑了怎么办?”
原来,将士们虽然听萧惩的话回了大营,但依然没有完全信任于他。
他们认为萧惩与颜湛两人都没有得病,虽然嘴上说着寻仙求药,但万一脚底抹油撇下他们自己溜了怎么办?
担心萧惩是骗他们回营等死而自己带着颜湛逃生,于是就派了他们五人做代表,跟过来监视萧惩。
这样的解释,真是让萧惩哭笑不得。
“我既然说会带药回去,就一定会带药回去,人跟人之间就不能有点儿信任吗?”他说,转念一想,又泄了口气:
“也罢,你们要跟就跟着吧,望闻问切,让惟灵君亲眼看到你们的病情总比我费力向他转述来得准确。”
“嗯嗯嗯!”五人忙不迭点头。
萧惩把方才未来得及向颜湛说的话一并对他们说了,道:“进到山谷之后切记不要随处乱走,更不要随处乱碰。
“这里名为‘药灵谷’,但谷中不止有仙药,更还有毒药,任何一株看似无害的植物或者昆虫,都有可能要了我们的命。”
有一瘦削士兵提出质疑:“这么可怕的吗?种灵药的地方怎么还会有毒药?”
没等萧惩回答,刀疤脸瞪了他一眼,说:“笨哪,你难道没听过以毒攻毒吗?对咱们来说是毒药,但对谷主来说就是灵药!”
“说得对。”萧惩冲他竖个大拇指,一扫众人,“所以你们一定要时刻跟紧我。”
五人又是一阵点头:“嗯嗯嗯。”
萧惩不再多说,带着他们入谷,不动声色地捉住小孩儿的手牵着。
颜湛心知对方是怕他眼睛看不到,于是反握住萧惩的,微微攥紧,说:“哥哥放心。”
然而,就在萧惩跨入石门的瞬间。
仿佛摁下一道开关,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
【叮——任务八数据已更新,正在加载】
【任务八:请您入谷之后尽快碾碎小攻的仙根灵骨,以断其修仙机缘】
萧惩一下愣住,身形微晃险些摔倒,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颜湛扶了他一把,眉头微蹙:“哥哥?”
“……”萧惩的元神限于识海,并听不到小孩儿的话,他在跟正义君讨价还价:
“不是我要OOC,碎灵骨也要有个理由吧,纵使人设嚣张如萧厄,他也必不会平白无故就毁人根基。”
【叮——诉求已收到,请耐心等待】
【宿主放心,系统会给您安排一个合理理由的】
萧惩:“…………”
但在颜湛看来,哥哥就是在愣神。
于是又唤了他好几声,直到萧惩元神归窍,猛然惊醒般轻轻一颤。
“你叫我?”
总算回神了,颜湛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问:“哥哥方才怎么了?”
“没事。”萧惩摇头一笑,殊不知笑容简直比哭还要难看,走出许久,才又极轻地喃喃:
“小鬼,我不该带你一起来的。”
早在穿书时萧惩就知道会有“碎灵骨”这么一段。
是他自己有意或者无意地忽略掉了——
许是因为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让他焦头烂额,顾不上去想;
也许是因为小孩儿对他的态度与原书颜湛对萧厄的态度截然不同,让他没意识去想。
更许是过去跟小孩儿的点点滴滴,让他根本不敢去想。
人若没了灵根灵骨就再也无法修炼,但小孩儿……
他以后是要成为魔君的啊。
萧惩的腿跟灌了铅似的,沉重得几乎迈不动,大脑一片空白,仅剩了魂不守舍地重复:
“大家都跟紧我,别乱走,别乱碰。”
颜湛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而他将声线控制的平静如常,使颜湛一直没能发现他的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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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灵谷方圆千里。
除了惟灵君之外,仅有两三名帮忙采药的散仙,是没有守卫的。
其实也不需要守卫。
因为从峡谷入口直到腹地,密林间的沼泽湿地毒虫猛兽及常年不散的瘴气,无一不是最好的天然屏障。
当然,谷中不只有这些可怕的东西。
路两旁长着高高矮矮的灌木,草丛间蝴蝶在花朵上翩翩起舞,灌木之后的林子里栽了果树,树上红红绿绿挂满了鲜艳的果子,让人瞧着就垂涎欲滴。
“好饿啊。”
自大营出来跟了萧惩这么久,几名士兵早就又累又饿,如今看到果子,恨不能眼冒绿光。
瘦削士兵用胳膊肘捅咕着旁边的同伴,问:“你猜树上结的是苹果还是橘子,是甜的还是酸的?”
同伴摇摇头,舔着嘴唇说:“我不知道,不过看着很好吃的样子呀。”
刀疤脸提醒他们说:“看着好吃也不能碰,要时刻记住将军的话。”
萧惩正在为如何保住小孩儿的灵骨而发愁,魂不守舍的,没注意身后的动静。
来到一片瘴气弥漫的竹林前。
他停下来,目光一扫,锁定路边的灌木丛。
灌木鲜翠欲滴的枝叶下是灰褐色的树干,盘亘交错,枯瘦嶙峋,而树干上又像蛇一样攀缠着一种藤蔓植物。
叶片呈淡紫色,月牙形。
萧惩伸手从藤上撸了一把,解释说:
“前方瘴气吸入之后会使人发狂,丧失心智,吃了这‘紫月草’能解瘴毒,来,大家一人一片……”
七个人,共摘了七片。
捏起其中一片自然地喂到小孩儿嘴边。
微凉柔软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少年的嘴角,使他一怔,青涩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但也仅是稍有迟疑,便立刻张口接住。
弥漫口中的除了紫月叶的清香,还有些微苦涩,萧惩的气息就像一阵握不住的风,擦着他的脸颊飘过。
追随着萧惩的声音转身。
即使眼睛看不见,也能在心底望眼欲穿。
“你的,你的……”
萧惩挨个儿分着,分到最后发现还剩了两片叶子在手中,一片是他自己的,另一片是谁的?
少了一个人!
一个激灵,如梦方醒!
“怎么只剩你们四个了,瘦子呢?”萧惩问,难为他魂不守舍了一路还能一眼就看出来少的是谁。
两个小兵摇头,还有一个支支吾吾:“他他他他……”
刀疤脸因为听到瘦子喊饿了,于是逮住他问:“你们刚说到苹果,瘦子是不是去摘苹果了?”
那人垂了垂头,说:“他说他摘完苹果就来追我们,让我们不用等他。”
“胡闹!”
萧惩不等他把话说完就着急地跃过灌木丛,往后面的果林跑去。
“哥哥!”
萧惩头也不回:“在这里等我,哪儿都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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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灵君药园子里的苹果不叫“苹果”,而叫“奢望果”。
食入之后会让人产生幻觉,唤醒人内心深处最最最渴望而不可求的冲动和欲念——
能使路不夜行的胆小鬼变成战场上杀伐果决的猛将,能使心狠手辣十恶不赦的魔头改邪归正决心从良。
但也能让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雅客唯利是图,让坐怀不乱的君子风流|淫|荡。
若真被瘦子吃了……
兴许他只是出个洋相;但也可能是立地成魔,彻底搅翻了惟灵君的药灵谷。
究竟会闯下多大的祸,谁也不能保证。
好在萧惩赶到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吃,只摘了满满的果子用衣服兜着,正准备往回走。
手里还拿着一个,搁衣服上蹭了蹭,看样子是打算边走边吃。
“别吃!”
萧惩一看到他,就远远地大声喊,“苹果有毒!”
“有毒?!”瘦子听了一愣,吓得忙把果子扔出去好远。
萧惩:“…………”
果然,说“有毒”比解释“奢望果是个什么东西”要简单有效得多。
目的已经达到,萧惩就没再往前走,道:“知道你肚子饿,但请再坚持一下吧,到了地方一定少不了你吃的。”
“……”瘦子点点头。
但看着好不容易摘的果子就这么扔了,还是觉得很惋惜,他一步三回头,说:“这么漂亮的苹果,怎么会有毒呢?”
萧惩接话:“越漂亮的东西越有毒。”
说完漫不经心朝对方一瞥,瞳孔不禁微缩,低喝:“站住!”
“?”瘦子莫名其妙。
刚要问萧惩怎么了,突然看到身旁的苹果树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竟满树都是蛇!
因为树干是深灰色,蛇也是深灰色,刚刚他摘苹果时一直都没能发现。
此刻,这些蛇张着血红的竖瞳直直盯着他,吐出鲜红的信子,口水都快滴到他的脸上。
“!”
瘦子别说动弹了,僵得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拼命抽搐嘴角向萧惩求助。
“你别动,千万别动啊。”
萧惩叮嘱他,安抚他的情绪,“蛇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我想办法把它们引开。”
“……”
瘦子嘴角又抽搐了一下,算是对他回应。
想了想,萧惩从身上摸出一大把碎银,对着蛇群晃了晃,让它们看到,之后猛地朝反方向扔出去。
耳边顿时是一阵“哗哗哗”的声响,这是成千上万只蛇一齐从树叶间穿梭而过的声音。
就是现在——
“快跑!”萧惩喊。
随他令下,瘦子开始夺命狂奔,边跑边喊:“妈啊啊啊啊!如果能活着出去,我发誓这辈子都再也不吃苹果啦啊啊啊啊啊!”
“倒也不至于。”
萧惩笑,往前走了两步去迎他。
待对方跑近才猛然看到他脖子里还挂着根细细的银链子,笑意凝固:“你脖子里是什么?!”
瘦子答:“长命锁啊。”
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也是亮晶晶的东西。
然而,为时已晚。
一条小灰蛇从树上蹿下来,像飞一样瞅准他的脖子咬了上去。
“闪开!”萧惩目光微寒,冲上去一把推开瘦子,同时反手将蛇接住,卡住了它的七寸。
瘦子被推得往前一栽,回身时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道:
“谢谢你啊将——”
“军”字尚未出口,忽然看到有血珠顺着萧惩苍白的手背滴落,心中惊疑:“你这是……”
萧惩低低应了一声,“啊,没事。”
说着把已被捏死的蛇朝远处一扔,手搁屁股后面蹭了蹭,抹去血迹,面色如常地说:“回吧,他们还等着我们。”
瘦子表示怀疑:“确定没事?”
萧惩一顿:“被咬了一下而已,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待会儿回去你不要和他们乱说。”
的确,血已止住,伤口周围也没有变黑。
以为无毒,于是瘦子点头道:“嗯,我绝对不会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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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湛都快等着急了。
听到萧惩的脚步,人虽然没跑过去直接把萧惩抱住,但微微前倾的身体表明了他的急切:
“哥哥为何去了这么久?”
萧惩说:“等他撒了泡尿。”
“哈哈哈哈哈。”刀疤脸他们哄笑,扯着瘦子开玩笑,“你可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
瘦子“呵呵呵”干笑,也不反驳。
萧惩抬手让他们静静,指着前方的瘴气说:“穿过这片竹林,就是惟灵君的药堂了。”
众人不再多说,开始有序地排着队跟在萧惩身后入林。
唯有颜湛皱着眉头,迟迟没动。
他觉得哥哥似乎很不对劲儿——
入谷之后萧惩一直都是牵着他的手走,但刚刚从果园回来,竟慌得忘了去牵。
萧惩回头:“小鬼,怎么不走了?”
“……”颜湛舒了口气,但愿是自己想多吧。
哥哥不去牵他,他也可以去牵哥哥呀。
于是快走几步跟上,想去捉萧惩的手,谁知对方竟躲开了,动作虽不刻意,但也绝对不是无意。
“……”颜湛一愣。
萧惩跟他解释:“我有点儿热,手心里现在全是汗,拉一起腻得慌。”
声音听着莫名疲软无力的。
还透着丝不同寻常的沙哑,呼出的气息更是热度惊人,喷在脸上,直熨烫的颜湛耳根发红。
他没有多想,低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又走出一段,瘴气渐浓,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担心走散,萧惩让大家手牵着手,即便如此,他也只是牵住颜湛的衣角,而没有与他直接肌肤相触。
这就显得奇怪了。
颜湛张口欲问,耳边突然听到一声压抑的轻吟。
“呃嗯——”
从唇齿间溢出,如呜咽,如呢喃,带着婉转的尾音。
颜湛呼吸一促。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
很多年前在太子宫,他与哥哥一起蒙进被窝里,哥哥被他搔得受不住痒,实在难耐时便也如这般哼出声来。
所以……
颜湛不确定地轻唤:“哥哥?”
“嗯!”萧惩似乎腿软踉跄了半步,快要摔倒时,下意识地扶住了颜湛的手臂。
然而,当颜湛反过去扶他的时候,他又莫名其妙猛地甩开。
这下,颜湛终于能确定他是真的不对劲儿了,声线顿时一紧,
“你是不是受伤了?!”
“别,别碰我!”
喑哑的声音都快不是他自己的了,伴着粗重的喘息,惊惶无措的语气让人心疼。
“哥哥,到底怎么了?”颜湛心急如焚,摸索着想要捉他。
他往后一退再退,几乎语不成调:“别,别过来,嗯…别跟过来,让…让我一个人静,静一静……”
说罢转身,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了浓浓的瘴气中。
“哥哥!”
颜湛嘶喊,正要去追。
忽听那五人中有道声音小小的,说:“将军刚才的声音你们听到了没,怎么跟喝了二两春|药似的?”
颜湛一顿:“什么药?”
刀疤脸扯着大嗓门:“就春|药啊,喝了就能让人发——
“咦,小子你看起来怎么也有十六岁了,怎么连这都不懂?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
颜湛本来是真的不知道,但刀疤脸欲言又止,最后又来这么一问,他懵懵懂懂间好像突然开了窍。
脸“唰”一下就红了。
不过现在不是脸红的时候,想到瘦子是跟萧惩一起回来的,果园里的事他一定最清楚不过。
声线微冷:“方才在果园,到底发生了什么?”
瘦子知道他在问谁。
隔着浓白的雾霭感到了如刀的凌厉,下意识打了个寒颤,磕磕绊绊说:“他,他为了救我,被…被蛇咬了。”
“!!!”
颜湛一阵窒息,几乎就要张口骂人。
但他实在不想如那些辱骂哥哥的人一样口吐芬芳,又只好放弃。
寻着哥哥跑远的方向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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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来呀~快活呀~”
耳边围绕着阵阵女子的欢声笑语,声音充满了蛊惑。
明知对方是蛇而不是人,但浮现眼前的仍然是一张张或艳丽,或清秀,风格各异当同样娇美的脸庞。
“魅蛇”以奢望果为食。
充分吸取精华,在“蛊惑人心”的功效上,较之强了不止千倍万倍。
每当有人中招,它们就会尾随在后纠缠不止,直到被咬之人精元耗尽暴努而亡,以食其躯壳。
萧惩觉得他无情道修炼至今,遇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挑战。
搞不好就会无情道破,命丧于此。
浑浑噩噩中,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唯一的念头就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硬抗。
岂料跑着跑着突然被什么绊了一跤,猛地摔进一簇灌木丛里,浑身软绵,竟再也爬不出来。
“呃嗯……”
抑制不住轻喘出声,尝试多次才勉强坐起来,轻阖双目默念静心咒法: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别问他为什么念得是佛经,问就是——
无情道毫无章法可言!根本不存在什么静!心!咒!
屁股挨着地,能感受到蛇群爬近时的“沙沙”声,但声音一传入耳朵里,就变成了女子的娇笑。
“嘻嘻嘻。”
“哈哈哈。”
“公子~少爷~来呀~快活呀~~”
萧惩反击:“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然而,越念越口干舌燥。
只觉有道邪火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先撞碎他的丹田,再冲断他的经脉。
不得已他只能用灵力去压制。
将那道邪火封印在自己的三寸灵台之中。
待结完最后一道印时已然力竭,汗水将衣服湿透,虚耗过度,仅剩了渐重的喘息。
“公子~少爷~来呀~快活呀~~”
蛇群爬过灌木,渐渐朝他围拢,顺着衣角爬到身上,从袖口钻入,再从领口钻出。
冰凉冰凉,对燥热不已的他来说,倒是舒服。
“嗯……”
一丝轻吟几乎从唇边溢出,忙咬紧嘴唇止住,不能让对方看出破绽。
魅蛇见萧惩无动于衷,便深入他的识海,不知在里面发现了什么,突然画风一变,少年低沉微哑的嗓音自心底响起:
“哥哥。”
乍由女子的娇笑变作小孩儿的呼唤,萧惩眉头轻蹙,封印瞬间绽开了数道裂缝。
然而没等他去弥补,蛇群又学着颜湛的声音说:
“我会永远相信你!保护你!哪怕与三界为敌!也会永远站在你这边!对你不离不弃!”
识海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断开。
封印支离破碎的同时,他也“唔”得呕出口血,再无力气支撑,身子朝一边倒去。
蛇群瞬间将他淹没。
“哥哥!”
这时,耳边又一次传来小孩儿的呼唤。
萧惩既无奈也无耐,勉强扯了下嘴角,苦笑着说:“臭…嗯,嗯,臭蛇,别…闹……”
“啊滚开滚开啊!”
颜湛挥舞着一根树枝,将萧惩身上的蛇一根根挑走。
他不确定哥哥身上有多少蛇,脚边又有多少,他也很害怕,但本能让他不知疲倦无所畏惧的去保护哥哥。
萧惩听到他的声音,但以为是蛇。
直到他因为眼睛看不到,不小心一树枝抽在萧惩脖子里。
“嗯呃——”萧惩吃痛,轻呼出声,这才睁了睁眼,模糊看到名黑衣少年。
“小、小鬼?”
“哥哥!”颜湛先应了他一声,又喊,“好多蛇!”
“呵。”萧惩短促地笑了声,知道对方有点儿害怕,一直壮着胆子呢。
“够…了够了。”
萧惩喘息着说,意思是蛇已经被你赶得差不多了。
颜湛扔下树枝,跑过来扶他。
结果指尖刚碰到他,就是一阵颤栗,隔着衣服还能觉出肌肤滚烫,像化开的一汪水,身子软得没一点儿支撑。
这次,颜湛没再问他“怎么了”,而是问他“怎么办?”
因为他已经从刀疤脸口中得知,哥哥正在经历一种难以言喻的折磨。
但……也可能不是折磨。
听着颜湛平静的语气,萧惩不由恍惚。
以为猜出了对方的心思,忙道:“不,小、小鬼,你走…你走,让我一个人……”
话未说完,就被颜湛打断:“让哥哥一个人静一静的话,哥哥就会好受些吗?”
“…………”
不会吧,刚刚他已经试过了,硬抗的效果不仅不怎么样,还差点儿害他的灵台被毁,惨遭蛇群吞噬。但——
“但,但你在的话我…唔嗯……”
唇上一凉,于是未说完的话尽数被人堵回。
“!”
萧惩蓦地瞪大了双眼,连脚趾尖儿都瞬间绷紧起来。
而等他终于彻底明白颜湛要做什么时,唇边溢出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不,不要,小湛,不要啊……”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馄饨决定放弃治疗、山猫、荏苒、咏月辰星、40222752小天使的营养液~是西柚啊、抱一下不够那就抱两下、山猫、寻熹、说一不二小天使的地雷~以及苟利国家生死以、李子木小天使的手榴弹~姑娘们破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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