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受业火焚烧, 日日夜夜。
萧惩化鬼时遭受的诅咒,即是如此。
只不过——
日间清醒时, 他会特意用法力将业火压制,是以并看不出什么异样。
而一旦夜里陷入深度睡眠,精神得到放松,火焰瞬间就会将他吞噬。
五脏俱焚,神魂皆碎。
捕梦网把一切的噩梦都过滤了, 萧惩不知道正做着什么美梦, 即使此刻业火烧身,他的嘴角眉梢仍带着浅浅的笑意。
仿佛对自己的险境毫不知情。
只有在痛到极致再忍受不住时, 才会不自觉地轻哼出声。
微微蹙起的眉峰像是不满美梦被痛楚打扰, 他抱着肩膀在被窝里缩成一团,无助的就像一只刚出生就被抛弃在冰天雪地里的小兽。
无人得以想象。
过去的八千年, 两百九十二万三百一十七个日夜,他究竟是怎样度过的。
似蓝非蓝似橙非橙的火光映着颜战的脸,不复白日的温润, 将他阴鸷的神情镀上一层诡谲阴森的橘红。
颜战听到自己将指骨捏得“咯咯”作响。
火光将他似银非银的眼眸焚为赤金, 几乎下一秒就要喷出火来,而他眼中, 除了萧惩,什么都看不到。
赤着脚下床,缓缓靠近。
每迈出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踏碎了千条鸿沟,跨越了万年时光。
直到在萧惩身边站住。
他一点点蹲下身去, 左手穿过火焰,颤颤地,虔诚又敬畏的,捉住了萧惩的手。
轻轻握住。
又紧紧握住。
而这一握住,就再也不愿松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萧惩的手冷得像冰,几乎比他的右手还要冷。
但很纤薄,手指修长柔软,攥在手心时几乎感受不到骨头的存在。
因为缺少了血色,呈半透明状,薄薄的手掌苍白到能够一眼望穿。
“哥…哥……”
喉结数次滚动,才终于艰难唤出这两个仿佛埋在心底小心呵护了几千年的珍贵字眼儿。
嗓音听起来似乎比白天时更低哑深沉许多,少了几分少年感,而多出一丝青年才有的磁性沉敛。
望着睡在美梦中仍眉头深锁的萧惩,他不自觉地将银眸眯起,用一种像极了嫌恶的目光瞥了眼自己的右手,但最终还是缓缓抬起。
张开五指。只见——
就在刚才走向萧惩的某一瞬间,他手掌上已然出现了一道黑纱,银线滚边,同样的银色丝线绣出松叶的图案。
而当层层黑纱剥落,赫然出现在他掌心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铜钱大小,正是萧惩用匕首所刺。
洞里翻涌着黑色漩涡,丝丝缕缕的黑雾混着血气,从洞中涌出,另一端仿佛连接着地狱,能清晰听到尽头传来万鬼同哭的悲鸣,凄厉至极,令人毛骨悚然。
然而,洞的尽头并不是地狱。
而是他这副如玉皮囊下的,一身肮脏血肉。
如同“颜战”与“颜战的右手”是两个物种。
颜战以无比仇恨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这只手,看着它如毒蛇般伸向萧惩,看着它贪婪又眷恋地抚上萧惩的脸。
从眉骨到鼻梁,一寸寸描摹,最终定格在他殷红柔软的唇瓣。
再舍不得移开。
然而,它触碰他,就是对天神的亵渎!
颜战危险地眯起眼睛,目光骤冷。
手心的黑雾似乎受到威慑,瞬间变得混乱而稀薄,朝四散飘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就像野兽从草坪上爬过。
很快就爬满萧惩全身,将他完全笼罩。
黑雾迅速融入烈焰之中,如潮水般逐渐将之驱散、淹没,慢慢的,火光暗去,而包裹着萧惩的,仅剩了黑色。
睡梦中,萧惩模糊觉得唇上一凉。
像雪花落在嘴角,于温柔处化开。
混混沌沌的,他睁了睁眼,恍惚看到眼前一团黑雾,而雾中,身旁跪坐着一名白衣银发的青年。
一双银眸冷厉如刀。
而朝他望过来时,偏又充满了温柔缱眷。
萧惩想也不想,完全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小湛?”
嘴唇轻轻启合,摩挲过颜战的指尖。
一丝微痒触觉经右手异常敏|感的神经,瞬间放大了数万倍,颜战如触电般指尖一颤,迅速抽离。
“小湛,唔…是你吗?”
神魂刚经过业火煅烧,萧惩此刻头痛欲裂,身心俱疲,眼皮更是沉重得直想打架,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视线模糊中,他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对方模样,但挣扎了许久,仍是徒劳。
于是撑着地面半坐起身,试图伸手去抓,谁知刚碰到对方的袖角,就被猛地甩开。
这让他感到一阵恐慌,就差哭喊出声了。
这时,青年苍白的手带着黑雾,从他惺忪的睡眼前轻拂而过。
“嗯……”
还未完全苏醒的人,一声嘤咛,瞬间又沉入了甜甜的梦乡。
身子一歪,朝旁边倒去。
颜战怕他磕到,忙伸左臂将他接住,于是他就倒在了颜战怀中,头轻轻地靠着他的肩膀。
“!”
颜战呼吸一窒,忽然就不舍得再将萧惩塞回被窝了。
把人圈在怀中。
银眸朝地上一扫,掉落的黑纱如有生命的藤蔓般自动攀上,将他掌心的黑洞再次层层封印。
直到这时,他才用右手掀起被子的一角,将萧惩裹住。
听着萧惩逐渐匀缓的呼吸,他低头望着他安静的睡颜,温声说:“没事了哥哥,安心睡吧。”
像是在梦中听到了他的话。
萧惩嘴角微弯,从被窝里伸出胳膊十分顺手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咕哝了句:“小鬼,谢谢你啊。”
“……”
颜战一怔,对方这是梦到他了吗?
银眸中浮起浅浅的笑意,微一失神,动作已经先于理智低头朝萧惩贴近。
直到快要吻上对方眉心,才猛地一顿。
如梦方醒般迅速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好似有一群小鹿撞过。
视线落到右手,眼中的笑意瞬间冻结,被阴鸷的寒意取代,不得不深呼吸,以压下|体内暴动的燥意。
于他来说,能这样静静地抱着萧惩,已是天大的不易。
他不会、不敢、更不舍,染指他、冒犯他、玷污他。
.
萧惩醒来时,夜里发生的事已全然不记得了,唯一还留在识海的,是一双似银非银的眼眸。
业火总是会将他的神魂焚毁。
虽然他受到亡灵诅咒,不死不灭不入轮回,毁掉的神魂瞬间又会重塑。
但很多极重要的记忆都不幸在这“焚毁-重塑”的无限循环中被消磨殆尽了,破碎得一塌糊涂。
否则,他也不至于将生前有关颜湛的记忆忽略得如此彻底。
彼时,颜战已经起床。
被子叠的板板正正,跟豆腐块似的搁在床头,屋里混乱的摆设也全都归置整齐。
半点儿都不像他原来的猪窝了。
“呵——”
萧惩坐起身,撑着额头低笑,小孩儿手脚太勤快,搞得他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去洗脸时盆里的水还是热的,大概是对方估摸着他差不多该醒了,提前备下的。
洗完脸,又去桌边倒水漱口。
一拿杯子,视线不经意落在旁边的花瓶上,才注意到瓶里的假花竟变成了真花。
鲜嫩鲜嫩的,还带着清晨的露珠。
忽然就想起颜战昨晚说过的话——
“哥哥说笑了,这世上只有常摘常新的花,又怎会有常开不败的花。”
所以,他就真的将花给采来了?
萧惩拨弄了下花瓣,看着上面一颗晶亮的露珠顺势滑进了花心里,笑:
“看来以后,又有人给你摘花了。”
.
见颜战未在房中,萧惩出门去找,再一起去花间酒楼。
果然,到了院子里,就看到少年正被舟明镜拦住问话.
“你说你是世子殿下新招的跑堂儿?”
看他衣着,看他气质,舟明镜发出了同萧惩初见他时一样的疑惑。
“……”已经说过一次,颜战未再解释。
舟明镜已经算是话少的了,但他看起来,似乎比舟明镜的话还要少。
而且说话时右手背后,长身玉立,稳重得根本不像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望着他的背影,萧惩眸光微漾,不等舟明镜再问,走上前道:“明镜!”
颜战转身:“哥哥。”
“殿下。”舟明镜看到萧惩之后,果然就不再“审问”颜战了,而是以眼神询问萧惩。
萧惩走到颜战身边,对舟明镜笑道:“我来介绍一下吧,以后这孩子都是咱店里的跑堂啦,我亲自招的。”
再一指舟明镜,“嗯,小战,这位是…是我的管家,舟明镜,你可以称他舟大人。”
舟明镜不是鬼,而是神。
因此,虽然他一直跟着萧惩,但萧惩迟迟没有给他安排鬼界的职位,而且他身份特殊,也的确不好安排。
有人问起来时,就说是管家。
像是卖萧惩个面子,颜战对舟明镜笑了笑:“舟大人。”
舟明镜略一颔首:“嗯。”
介绍完,萧惩敛了笑,颇为严肃地问:“对了,之前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
“我正要说。”舟明镜道:“这几天属下查了所有的进出城记录,未发现城中有什么鬼失踪或者久出不归。”
萧惩皱皱眉头:“这么说,北海那边儿应该不是我城中之人,但也不排除有未曾记录在册的。”
“属下继续排查。”舟明镜道,转身欲走。
萧惩想起什么,喊住他道:“今日我就要动身去北海,有什么消息,以玉符联络吧。”
“……”舟明镜一顿。
萧惩看他表情,说:“你……不会没有玉符吧?”
舟明镜说:“属下有倒是有,但……”
但怕殿下没有,毕竟几百万两黄金一枚,您买不起。
不过话没说完,看到萧惩把玉符掏出来,就果断闭了嘴。
意外,也不意外。
昨日去两仪殿,大概帝君给的吧。
两人需要互换联系方式,舟明镜先把萧惩的口令存入自己的玉符,接着是萧惩存他的。
然而,萧惩的玉符跟神官们的都不一样。
功能新,操作也……
其实习惯就好,但对他们两个“智能机”小白来说,属实有点儿复杂。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不会用。
一通乱摁,差点儿给整死机。
“那个……”萧惩头痛地按按额角,只好求助于颜战,不好意思地说:“小孩儿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该怎么弄?”
“………………”
颜战见萧惩问他这个,神色有些古怪,但还是听话地接过玉符,耐心地示范给他看:
“哥哥你看,这样是打开,这样,再这样,是存入口令,想与别人通讯的时候就点这里。”
“嗯。”萧惩点头表示了解。
将舟明镜的通讯方式存入之后,收起玉符,道:“我下午还要去北海,现在先去酒楼吧,剩下的,等我回来你再仔细教我。”
“………………”
颜战莫名有种被扒了个底儿掉的错觉,但哥哥既然开了口,他也只能笑着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要说:颜战:让哥哥自己去北海是不可能的,下章我也一定要跟着!
PS:谢谢#春不渡#、#咏月辰星#、#九冥#、#鹿鸣#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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