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真应一番解释, 萧惩才明白过来。
传音玉符仅是用来传音的,功能就跟大哥大差不多;而他这枚玉符,不知为何,似乎更倾向于智能手机。
能够视频通话。
而刚刚符中闪现的画面, 正是由于他无意中按到了快捷键, 误打误撞将号码拨了出去。
不过, 折纸鹤的画面只一闪而过。
他们这边一开口, 声音传过去,似乎惊动了玉符另一端的人。
萧惩看到, 手的主人动作一顿, 意识到自己的玉符无意间跟萧惩接通,慌得像只受惊的小鹿。
猛地将手移出画面之外, 随之“啪”得关了视频。
“……”
萧惩跟真应正对着头研究这枚奇怪玉符,见此, 大眼瞪小眼, 即使淡定如真应, 也禁不住疑惑。
勉强想出一个还算靠谱的解释,道:“神官们的玉符是几百年前向御魔使定制的,而你的这枚玉符, 是今日一早才从魔界取来的。”
“嗯,我懂,我懂。”
听他这样解释,萧惩就想通了。
大概跟手机一样,几百年过去, 玉符更新迭代添了些新功能。然而——
刚才那通视频莫名让他觉得,这枚玉符到他手中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假借怀灵帝君之手,送他的一件礼物。
多想无果,索性不再纠结。
萧惩笑眯眯的,道:“一来就收你们神界这么贵重一东西,真是太不好意思啦。”
说归说,将玉符收入囊中的动作却毫不犹豫。
真应看破不说破,笑而不语。
将萧惩送到法阵入口,萧惩回了回头,似在找些什么。
真应灵君道:“不用看了,玄澈君与朝歌君两人若真的打起来,一般不打个三天三夜回不来。”
“哈。”萧惩笑,“怎么比以前还夸张呢。”
“真应君。”
这时,有名神官坐着飞毯从旁边的云层穿过,经过他们身边时,速度稍减,对真应打了个招呼。
这人一身华贵金衣,只是衣服有些凌乱,略显狼狈,但他本人的神态尚且镇定自若,看不出一丝慌乱。
“丞化灵君。”
真应灵君点头回礼,见他这般,问:“你这是怎么了?”
丞化灵君,道:“不慎掉入御魔使的陷阱,孤飞了三天三夜,才总算飞了出来。”
真应灵君笑:“上次是惟灵,这次又是你,他的是《卧花逐草》,你的是什么?”
丞化灵君渐飞渐远,声音悠悠飘来:“枯木双鸦……”
萧惩不认识他,但又觉得有些眼熟。
待他飞远,望着云层里被飞毯划出的长长迹线,笑问:“这位坐骑如此气派的灵君是……?”
“……”真应古怪地看萧惩一眼,似在奇怪他为什么会不认识丞化。
“……”但萧惩是真的想不起来。
真应灵君道:“即使鬼王没听说过‘丞化灵君’,我想,您对他的俗名定也是不陌生的。”
“嗯?”萧惩看他。
真应灵君缓缓道:“他姓‘乐’。”
萧惩一怔:“姓‘乐’?那岂不是……”
真应灵君点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没错,他就是玉鸾的最后一任君主,乐倾尘。”
“是、是嘛。”萧惩干笑:“呵呵呵呵呵……”
但有点儿笑不出来。
揉揉额头,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轻声问:“他,什么时候飞升的?”
真应灵君说:“玉鸾国破那日。”
“好吧。”萧惩垂着肩膀,转身道:“我回了,改日再见。”
.
回城路上,想起酒楼里的少年。
小孩儿是他雇用的跑堂,无家可归。
他身为酒楼楼主,自然担负着解决对方食宿问题的责任。
“食”好解决,本来就是开酒楼的嘛。
但“住”的话……
原计划将酒楼第三层的包厢改成客房,供客人休息,正好晚上小孩儿也可以睡,还能顺便看个店什么的。
好!就这么办吧!
萧惩打定主意,半道儿又拐去了人间一趟——
鬼域是没有空心砖可卖的,只有人间才有。
但晚上做生意的砖窑不多,他逛了一两个时辰,直到深夜才找到一家。
要盖两间房,粗略一算,差不多得一万块砖,再加上水泥沙石,铁锹搅拌器什么的,装了满满当当的一板车。
等他拉着板车回去时,正赶上子时百鬼夜行。
鬼民们倾巢而出,涌往人间。
城外的旷野上,鬼头攒动,摩肩接踵。
萧惩逆着鬼流,拉车有点儿艰难,一万块砖已经很重了,时不时就撞到车上的鬼民无疑又增加了更大的阻力。
他低着头,铆足了劲儿去拉车。
丝毫没注意白色衣服的少年正站在鬼域入口等他。
直到对方先看到他:“哥哥!”
萧惩起初还没听到,等对方又喊了几声,才动作一顿,停了下来,茫然地抬起头,就看到颜战正向他跑过来。
从少年玉如的脸上看不出焦急。
但他跑这么快,明明就是很急切。
不知等了多久,人鬼交界处的霜雪几乎将他的眉毛都染白了,但在看到萧惩的一瞬间,他死寂的眼神瞬间就明亮起来。
萧惩心里忽然一疼。
很疼很疼。
他突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小孩儿也是这般站在雪地里等了他一整晚,直到完全变成了个“雪人”。
只稍一失神,立刻又收敛心绪,问:“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酒楼等我吗?”
站外面多冷啊。
说话时,少年已绕到他身后,动手解他身上的绳索,他得朝后扭着头才能看到对方一点点。
“哥哥,你买了好些砖。”
“……”
萧惩皱皱眉头,不得不怀疑小孩儿这是在转移话题,但还是接着对方的话说:“我想把酒楼最上面那层修一修,给你住。”
颜战一顿,看不到是什么表情。
不过中间停顿的时间极短,很快就又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将解下的绳索套在自己身上。
萧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忙道:“我拉得动,不用……嗯!”
话未说完,小孩儿就轻而有力地卡住了他的腰,把他抱到了板车上。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用右手碰萧惩。
但很快就又抽离,仿佛害怕碰久了会伤到萧惩似的,回身边拉车边道:“哥哥拉了一路,该歇一歇了。”
“……”萧惩欲言又止。
不过,看到小孩儿拉车时不疾不徐气定神闲的,就跟散步一样轻松,于是安心地往后一靠,垫着胳膊躺在了砖垛上。
这一车连人带砖,得有三十多吨吧。
这么轻松?
视线定格在少年的右手。
下意识摸了摸腰间被人碰过的地方,即便对方刚刚一触即分,而且隔着三四层布料,他还是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嗯,他家的小跑堂,有点儿不一般。
.
“哥哥,哥哥?”
许是昨晚一夜未眠,车又拉得平稳,萧惩不知怎得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难得没枕着铺梦网,也没有做噩梦。
直到颜战唤他,才困顿地睁了睁眼,看看酒楼招牌:“唔,到了?”
“嗯,到了。”
颜战摘下绳索,扶他下车,问:“哥哥,这些砖怎么办?”
意思是,现在就要修房子吗?
萧惩看到街上每家每户都熄了灯,想想说:“这么晚了,大家都睡了,先搁那儿吧,等明天天亮了再弄。”
说着,进屋倒了两碗热茶。
自己没急着喝,先喊小孩儿进来喝几口暖暖身子。
在对方喝茶的时候,他端着碗问:“那什么,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人来找我?”
“……”
颜战把快要埋进碗里的脸抬起来,对他摇了摇头:“没有。”
“哦。”萧惩点点头,表情看不出是失落还是不失落。
“不过——”
少年似乎想起什么,搁下碗,从袖中取出一只银色的千纸鹤,说:“不过飞来了一只纸鹤,带来了消息。”
“哦?”萧惩瞥了眼纸鹤。
可不就是他在玉符中看到的那一只嘛。
视线从千纸鹤移到少年手上,再到他衣袖,萧惩微微一笑,喝了口茶,问:“那对方有没有说,何时才能相见?”
语气听着尚且平静,内心早已惊涛骇浪了。
颜战看着他,说:“等时机到时,等他的一切不确定,都变为确定。”
萧惩猛地抬眼,问:“何时才算时机已到,他又有什么不确定?”
不得不说,严厉的有些咄咄逼人了。
颜战目光一缩,躲开了他的视线,淡声说:“应该很快。”
“……”
萧惩不语,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银色纸鹤接过,说:“好,我等着。”
直到萧惩转身,颜战紧绷的神色才终于一松,方才对方沉默的几息时间,几乎让他六神无主,七窍生烟。
而萧惩转过身之后,就钻到柜台底下找东西,那里堆满了杂物,被他扒的咣当咣当震天响。
颜战的右手背在身后,虚虚一握,取出一只漂亮的广口水晶瓶拿给萧惩,问:“哥哥是想找这个吗?”
“……”萧惩动作一顿。
看到他手里的水晶瓶,瞥他一眼,站起身,抱过瓶子小心翼翼地把千纸鹤放了进去。
歪头打量打量,觉得似乎还少点什么,自然地问:“你有没有小彩灯,那种五光十色,一闪一闪的?”
“………………”
颜战将虚握的拳头搁在瓶口,松开时,十几颗彩色的荧光石就撒落在了瓶子里。
跟变魔术似的。
鲜红水红淡粉,紫色蓝色绿色,全都是五角星的形状,一闪一闪的悬浮在瓶子里,就像一个微缩的星空模型。
银色的纸鹤煽动翅膀,在星际间翩翩飞舞,将水晶瓶折射出绚烂的霞光。
萧惩似乎毫不意外少年身上能有这些东西,自从看到少年能拉着几十吨重的板车潇洒从容,他就什么都见怪不怪了。
抱着漂亮的星空瓶,拿上帷帽。
吹熄大厅里的最后一根红烛,道:“小鬼,跟我走吧。”
颜战没动,自他身后问:“哥哥不是说,让我住在这里么?”
萧惩回头:“楼上不还没有重修嘛,修好之前,你都先跟我住太极观。”
镜片之后,少年似有一愣,随即笑着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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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惩锁了门,两人步行回观。
路也不远,就半柱香的功夫,舟明镜已经提前睡下,他带着颜战去选房间。
叶斯文的房间舟明镜睡着,除此之外,只剩了花应怜和殷九离的。
对,还有他师父的。
但白老头儿在他心里多少还有些分量,他不大想让其他人再去染指老头儿的房间。
于是将少年带去花应怜的,问:“这里怎么样?”
少年打量都没打量,轻轻点头:“嗯。”
然而,萧惩却从他紧抿的嘴角看出一丝不乐意,于是又将他带去殷九离的,问:“这个呢?”
少年仍是看都不看,直接点头:“可以。”
但他微微蹙起的眉峰还有深沉的目光,分明写满了嫌弃。
萧惩恍然间明白过来——
这小孩儿,大概无论他说什么,尽管内心极度抗拒,依然会全部无条件接受。
“算了。”萧惩说:“这几间屋子都几千年没人住了,霉味儿挺大的,你不住也罢。”
说着,自然地牵住少年的手腕,拉他往外走。
知道对方有所避讳,特意牵的左手。
颜战由他牵着,垂了垂眼,望着他苍白的手背,如海般深邃的眼眸中掀起滔天的浪潮,仿佛能够吞噬一切。
因为是鬼,萧惩的手冰凉冰凉,手背上连一根血管都看不到,真真正正像是一张毫无生命的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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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几,萧惩带颜战来到自己房间。
“只剩我这儿了,小鬼,你将就将就吧。”萧惩说,松开少年,推开了门。
在他松手的那刻,颜战不自觉地追着他虚虚一握,差点儿又依依不舍地反将他拉住,但很好地克制住了。
而等萧惩回头时,少年已经恢复如常。
像是想起什么,他叮嘱说:“但在我这儿睡,晚上你无论听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都一定不要害怕。”
“嗯。”
颜战点头,跟着进屋,打量了一下屋内陈设,还端起桌上的一瓶小花看。
萧惩笑了笑:“这花没什么香味,但有一点好处,就是永远都不会败。”
因为这是他仿着颜湛采给他的那一束,定做的假花呀。
少年把花重新放回去,笑道:“哥哥说笑了,这世上只有常摘常新的花,又怎会有常开不败的花。”
“……”
萧惩忙着找被子,没太在意颜战的话,更没留意当花瓶再次回到桌上时,已经变得与之前不同了——
花瓣娇艳欲滴,还沾着清澈的露珠。
把压箱底儿的被子抱出来,铺到地上,萧惩指指床,说:“快去睡吧,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只怪他去人间买砖,回来太晚。
小孩儿看着金贵,应该没吃过什么苦,萧惩舍不得让他打地铺,就自己打。
颜战倒没跟他争。
只是把床上的被子又抱下来一条给他当褥子铺,看着萧惩一坐上去,整个人都像是陷进了软软的棉花里,才上了床。
萧惩也不避讳,脱去鞋袜和外衣,只穿着薄薄的里衣,钻进被窝。
像只捉迷藏的小仓鼠一样露出眼睛,对颜战眨了眨,“睡吧,晚安。”
颜战弯弯嘴角,“哥哥晚安。”
但刚说完,就见萧惩忽然又从被窝里爬出来,走到床边伸着手往枕头底下摸,似要找些什么。
颜战头稍稍往里挪了挪,让他方便些。
伸手的动作使萧惩宽松的衣袖往上抽了抽,露出半截匀称修长的小臂。
只见他手腕上戴着一枚银镯,紧紧贴着皮肤,镯子下仿佛遮盖着什么,往上,一道儿一道儿,百道儿千道儿,全是细细的划痕。
伤口年岁已久,久到连疤痕都已经被时间抚平,只剩了鲜红的印子还深深的嵌在皮肉里。
显得触目惊心。
颜战抬了抬手,似想碰他但又不敢,轻轻地问:“当时,哥哥你…一定很疼吧?”
声线微颤。
“嗯?”萧惩一怔,才发现少年正盯着他的胳膊看,淡淡一笑,说:“忘了。”
他说,忘了。
将一切抹去,语气淡的就像在讲别人的事,甚至都不刻意将袖子放下去遮掩,仿佛真的已经能够坦然接受。
“……”颜战一直看着他,不舍错过他一丝表情,包括眼睫的每次轻颤。
“找到了!”
这时,萧惩终于从枕头下摸到想找的东西,眼神顿时一亮,转身钻回被窝,说:“能睡个好觉啦,小鬼,晚安!”
颜战看到,那是一张捕梦网——
佑护深陷噩梦的人们能不被梦魇困扰,夜夜都有美梦陪伴。
然而,即使枕着捕梦网。
在萧惩躺下不久,颜战耳边还是传来一阵压抑细弱的闷哼。
黑暗中,似银非银的眼眸“嚯”得睁开,深深地望向萧惩。只见——
尚沉睡在梦中的人,竟已身陷火海。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苟利国家生死以#小天使的手榴弹,及#买女孩的小火柴i#、#30911816#、#九冥#小天使的营养液~姑娘们破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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