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钱三娘抓住后,谢玉书愣了下。
他抓着人的手腕,原本只是见人精神恍惚,情绪不对,顺便诊脉,却不小心真的诊到了什么——
这两天里,沈泽远施针的时候总会说些什么事情给谢玉书听。
说到梧桐书院,就是连着顺带讲解儒家如今的状况,说明梧桐书院主事人。
说到域界裂缝,便在谈及善后事宜的时候,也将被种心魔的症状和解决办法告知。
谈及城中秩序了,在说完灵月城后,也会说起其他三个和俗世接壤的主城,分析几座城池的不同。
现在手里这位刚行凶的妇人,便是有着沈泽远所说的被种心魔反应:“心绪紊乱,气息浮动,且最重要的是识海之间暴躁不稳,仿佛烈火焚烧一样灼人神识,耳中常常幻听心底最恐惧的声音,精神恍惚难以自持。”
除却最后两项,其余的异状都能被自己察觉。
谢玉书又抓紧人,在钱三娘看过来的时候复诊一遍,第一次做疗伤以外的诊断,虽然理论上听过,但并不确定。
周围纷乱的人们:“仙长,就是她,刚才我亲眼看到她推人!送去城主府!”
也有,“城主府的人来了,这里!”
“太恐怖了,青天白日就这样,仙长们都还在,城主更是这两日一直都在走访!我太害怕了!”
谢玉书见到城主府护卫前来。
然后一人说:“多谢万剑归一宗的仙长捕获凶手。之后的事我灵月城会处理好。不会让仙长失望。”
谢玉书复诊完,眨眼好几瞬回神,才点头:“劳烦了。”顺着说了,等一路跟着他们回到城主府,周围惊恐又害怕的凡人们目送凶手就范,平静些了,才说,“我有事要带她离开。麻烦两位将人先借我一会。”
两人一愣,边上交接的人也顿了下。
然后谢玉书说:“不回万剑归一宗,去与舟谷所在临时医馆。”
几人才在谢玉书现在穿着万剑归一宗制服,易容了活脱脱一个陌生的万剑归一宗门人后,听到不是去万剑归一宗,才略微松了一点。
“你,一起去。”其中一人被指着一起。
谢玉书就在有人陪同下跟着去了临时医馆。
到的时候,过了十几个院子,最后见到一片平顶矮屋,屋前种着绿树,树上结果,屋上攀着藤蔓,绿叶爬了半堵墙,屋里人来人往,走近后绿植的清香里偶尔传来奇怪的气味。
有人来问:“怎么了?”
谢玉书把钱三娘递过去:“我觉得她有些不对。劳烦你们诊治下。”
从被抓起,钱三娘一直不声不响,任由自己随意被带到哪边。
这会也一样,也任由自己被安置在小藤架下的座椅上,随后诊治。
第一人查探了,怔神:“有魔气?”
第二人查探了,惊讶:“真的有?”
第三人复看了,直接站起来:“所以这是怎么回事?古城主之前说从发现……起就封了北边,现在怎么会有凡人……这样?”
第三人算是小队长,来这边安置临时医馆的时候跟着也听过古城主解释情况,现在看着明显不对的钱三娘——凡人被种心魔,若无治疗,撑不了几天就会暴毙而亡,而现在距离封闭灵月城北已经七八天了——心里满是震惊。
于是他虽然这么含糊说着,说完却深觉这事不能含糊过去,旋即一拍桌子就生气。
“怎么了?”
怒气里,有道冷静的声音插.进.来,像一道凉风瞬间把浮躁抚去。
仿佛凉水入心头,一瞬间把他冻到平静下来,于是他道:“谷主。”
沈泽远不知从哪间房间出来,依旧是沉静笑着,问说:“怎么了?”
说罢看了看在场几人,又多看在场的万剑归一宗弟子一样。
谢玉书:“我出门后遇见她,感觉有些不对,就带回来请与舟谷的人诊断了一下……”
话语里沈泽远已经搭手过去:“嗯?”
他查探完了看过来,神色间的笑意散开,一瞬间怒意横生:
“是有魔气。”
剩下的话不用说了,谢玉书点头:“嗯。”
话语落下,沈泽远闭眼几瞬,揉揉眉心,几瞬后才在他面前:“如此,确实有问题。”声音重新平静下来,好一会,才睁眼了又是明明如镜,笑意浅浅,说:“无妨。”
说罢,他先按程序抑制了钱三娘体内的魔气,又换入屋内,点了清心香,才在等人恢复清明,以询问近期行程的时候,一边请人同步去查,一边给谢玉书解释了这类状况。
“修士被种心魔不过神识道心有损,意识神志不清,但是因其肉身早非凡夫俗子,所以大多情况下,修士被救回来了大概多是受些伤,但温养一段时间能好大部分。
“凡人肉身脆弱,一般被种下心魔便是身体受损,易五日内暴毙,若以修真界方法医治,则在丹药药效下基本都十死无生,更是艰难。
“所以,与舟谷并无医治凡人的方法。只能抑制,问清口供,寻找来源。”
大概这么解释了一遍,说完,又垂眸静静等待。
等待钱三娘清醒,或者等待谢玉书提问。
谢玉书前两日刚听过与舟谷对修士入魔的诊法,这会听着对凡人没有办法,也愣了会才说:“那,她和情况与她类似的人,都死定了?”
沈泽远才在等待后:“嗯。丹药会直接爆体而亡。北域则一旦踏入便立刻殒命。”
说罢才头顶刀落下一样,放松一些。
修士除却医修手段,还能去北域以极寒来抵御,凡人去了北域,则是还没清醒就直接成冰雕。
后果与吃药一样。所以都一样。
沈泽远又说:“一般情况下,很少有凡人被种心魔。这次不知为何。”
说完沉思。
谢玉书沉默。
好半晌,钱三娘醒来,还没回答问题便一声痛哭:“妹妹……”
她唤着不知道是谁的人,原地哭成泪人。
谢玉书伸手安慰几声。
一只手在粗糙的布料上轻轻拍了肩头几下,动作谨慎,旋即白色道袍的人半蹲下去,轻声安抚说:“没事了,过去了,你妹妹我们会照顾好,没事了,还有什么心愿也可以说出来……”
沈泽远看着那只手,垂眼,听了会,也说:“没事。”
他按着安抚不了后有些难过的谢玉书。
“我妹妹死了。”钱三娘终于回神了这么说,“我杀的。”
谢玉书“哦”了一声,才说:“没事。那,还有什么心愿吗,我……”
一只手又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沈泽远问:“这几天去过何处?出城去过城北吗?”
那些被不断追问出的答案里,前去调查的人回来,一并将信息记录下来。
等到问完,谢玉书才出声:“有什么想说的吗?”
钱三娘只是回答问题,回答完了,又沉寂下去。
一只手才把他拉出去,随后城主府的人将人带走。
谢玉书坐在椅子上,沈泽远在附近。
天色暗下来,谢玉书才站起,又回神了准备回去。
医馆里有其他宗门的弟子,也有万剑归一宗门人,回去的时候,不少万剑归一宗弟子对着陌生脸的谢玉书茫然。
于是被人问了,谢玉书又才想起来,在早上出城主府时候用了个障眼法“易容”后,他一直都还没解除术法。
有人与沈泽远谈话,沈泽远像永远一个笑脸一样,解释之前钱三娘的情况,说着,也说了希望宽大处理的话,然后谈完话了,见谢玉书看过来,点点头。
“怎么了?”他过来问了句。
谢玉书在又听钱三娘的事之后摇头,还是笑了下:“我先回去了。”又走两步,转身了,“告辞。”
回去路上神思不属,忘了障眼法的事,又在回房间路上被拦了,才想起了解除,然后进去。
他坐回去。
第二天沈泽远惯常来施针,才醒悟过来解衣。
今日施针时候说了些医馆那边的事,大概谈论了一会,谢玉书闷声在那。
好半晌施针结束,沈泽远收拾金针时候,谢玉书才在穿衣时想起自己并未换衣,昨日与今日也不过有没有障眼法的差别。且昨日沈泽远与自己交谈时是如现在一般,而不是如对其他人一般。
他现在大概是大乘,虽然虚了点。
沈泽远之前是元婴,现在不清楚。
障眼法在修为低于自己的人面前不会被识破。
谢玉书问说:“沈谷主?”
沈泽远看来。
“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沈泽远说:“仍是元婴。”
谢玉书才在人转身准备离开,告别了之后,又问说:“钱三娘现在怎么样?”
“无碍。”
说完,沈泽远转身,在门口看过来,还是安静笑着:“真人何事?”又见谢玉书没有说话,解释,“真人昨日并未掩饰。很容易就猜到。”
“那你……”谢玉书看他一会,“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话语落,晨曦微光里,沈泽远期期立在门口,半侧身过来,眼睛微亮看着人,原本一直挂着的笑化为半晌懵懂回忆的怔神,又眨眼一瞬。
他说:“真人还记得吗?”
“四百六十二年零三个月又十五天之前,北域大雪,我采冰期间失足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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