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书回神,意识到施针完毕了坐好,弯眼笑一下。
“在想梧桐书院。”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刚才是想着梧桐书院,又对着沈泽远,就一直挥之不去有关他的那些话本了。
毕竟那些话本之于沈泽远,大概就等同于《养成修真界》之于自己——
看了就想把相关事宜全部忘掉。
谢玉书:“想着谷主刚才说的话,想梧桐书院除了出书刊、话本、杂闻等之外,平日里都会做些什么,因为想不明白就多想了会。刚好在谷主施针的时候分心了。抱歉。”
语落,今日状况又比昨天好了些,就很快穿好衣裳,站起试了试。
今天下地是顺顺利利没有腿软的一天。
体内灵力只是稍稍恢复,但是站好感觉一下,身体竭力的情况已经好转很多。
沈泽远看人跳下来,在谢玉书试着动动手脚的时候弯眼出与他相似的弧度,脸上一贯的沉静笑意似乎随着这点改变真心一些,又道:
“其实多数时候正是真人所说这样。只是除了出书,梧桐书院门人还需常读书,入世,以及将古往大能们所留诗文字字领悟。”
谢玉书看过来。
他就在这好奇的神色下笑着说了一些梧桐书院的事情。
伴着话语,谢玉书知道了梧桐书院大概算作修文,平日多读诗书以养正气、荡邪气,然后出书一般分为两类,一类是剧情纯属加工的话本类,一类则是之前带有示例剑阵的《剑阵杂闻》的科普类。
因为前者,梧桐书院的人走在外面偶尔会被威胁,偶尔会被贿赂,因为后者,他们的人身安全则是一直得到保障的。
沈泽远:“……所以一般情况下,如非必要,梧桐书院门人较少现身人前。”
对着之前偶遇的梧桐书院弟子碎碎念恍然,谢玉书认真点头:“原来如此。”
沈泽远就在说完后又笑了下。
这次笑得完全相同了,才点头,又说:“那我先离开了。真人在此歇息和修养一会。如果因为伤势有什么不适或要求,可以随时告诉我。”
门口等了会的小童闻言期期艾艾等沈泽远出来。
谢玉书见人出去了,才发觉那个刚好在自己视角盲区里无声无息的小童。
他对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揉揉头,想着神识还是早些恢复比较好,这样也不会影响到别人——
比如,刚才因为他在认真听,没有注意到周围,所以也不方便直接打断的沈泽远。
想完,谢玉书就在身体上没有大的问题后,把刚燃起来想要出去逛几圈的心替换成了温养神识,又继续点着凝神香了,把沈泽远留下的丹药吃了点。
还需努力。
鼓劲几瞬,然后端坐起来,正色:
“今天已经和两个人说过话了,没必要再出去找谁。”
“知道了梧桐书院的一些事,算起来不是太无聊。”
“神识受损出门大概也不是太方便的吧,尤其是现在灵力也没多少。”
“虽然,灵月城里最多的就是凡人和散修。其实危险性不大。”
自言自语完最后一句话,谢玉书笑一下,笑一下自己这会对自己的说服里突然冒出来的“虽然”,然后虽然这么说了,但还是笑完了闭眼,摆好姿势打坐。
过了会自语一句,“也算是不浪费这里的阵法?”
当天下午,门口万剑归一宗弟子换班的时候他闲聊两句,就又把话语替换成:
“今天已经和四个人说过话了,没必要再出去找谁。”
说完弯眼笑。
第二天。
沈泽远再来的时候,谢玉书就问了句:“与舟谷现在忙吗?昨天有人来的时候我没发现,多拖谷主在这浪费时间了。实在抱歉。”
说着要道歉,沈泽远摇摇头:“无妨。”
他还是那样沉静笑着,又在施针的时候问了问谢玉书还想知道什么,然后说了些域界裂缝那边的善后事宜,又说城中秩序已经恢复,等针收起来了,听谢玉书说神识相关,察看了一会,才说会回去换药。
第三天照旧。
只是交谈完毕后,谢玉书又估摸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
然后,他就在经过恢复之后,感觉灵力和神识都好了些,虽然对比着之前还是虚着,却已经算作是恢复金丹左右了,便吃了药就快速收拾好自己,终于准备出门。
沈泽远刚出来几步,见到谢玉书也出来,愣了下。
他盯着谢玉书从房门走出来。
今日阳光正好,此刻近乎午时,谢玉书走出来的时候身着万剑归一宗惯例放在衣柜的白色道袍当外衣,于是在出门瞬间映着日光有些耀眼。
好像也是日光灼人,谢玉书又伸手挡了挡,才把迎光眯起的眼睛睁开,复而弯眼笑。
沈泽远跟着微笑,看人走近了,问说:“什么事?”
谢玉书迎面走来,笑开,说:“今日天色很好,打算出门走走。”
几天相处下来,感觉新身份算是和沈泽远熟悉了一些,便没有见一次行一次礼,说完了,又对着阳光随口:“我挺喜欢这样的天气。”
他看看四周,终于安心些出来了,还是弯眼笑着。
沈泽远才在笑意稍减后看着,又恢复之前,道:“那我陪真人去吧。”
谢玉书摇头:“我感觉身体现在差不多了,不用再麻烦了。谷主有事忙就回去吧。我自己出去稍微转两圈。”
沈泽远才温和笑着点头,让谢玉书自己注意安全和外边的人。
见人不再坚持,似乎只是随口两句,谢玉书又几步出去,在和万剑归一宗的弟子说明情况后,也对着医治自己的大夫说了意图。
然后走出去几步,有人战战兢兢走来,对着谢玉书身上的衣服神色一惊。
谢玉书看他,他问:“青阳子见过真人,敢问真人……”
他对着万剑归一宗的制服,怀疑谢玉书已经被提前拉拢了,心里一片凄然。
谢玉书看一眼:“问什么事?”
青阳子才毅然决然:“敢问真人在百年庆典过后可有何打算?我青罗山想邀请真人担任客卿长老一职。”
谢玉书一愣。
青阳子见不直接拒绝便觉得有戏,努力放松些了:“我青罗山是南域宗门,门中元婴期长老数十人,金丹修士以百计,虽然不算什么大宗门,但所在之处青山绵延,灵气充足,物产丰富,风景如画。
“且门内众人和睦,遇事团结,素日与当地其他宗门也有交好。
“门中弟子虽不若大宗门弟子气派,但修行之中的相互扶持,却是在盘根错节的宗门之中难以见到。真人若入我青罗山,日后必事事顺心,少有不快。还望真人考虑。”
说着就递了门派令牌过来,说是信物,且里面有云中书的联络方式,想好了随时联系。
谢玉书在人说完后愣愣点了点头:“我考虑考虑。”
还没想过以后,但是这样一听,青罗山似乎是个不错的养老门派。
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恰中核心的谢玉书慢慢接过了令牌,真的在出门了之后,开始想想以后该去哪里。
沉思的时候,之后在旁边假装路过的其他人见青罗山都可以了,在谢玉书这一听人说就心动的时候,纷纷觉得自己也可以。
于是随即第二人和第三人同时过来,张口就是:“真人三思,青罗山不过三流/不入流小宗门!”
谢玉书看过去,两人则已经在忽然出现后介绍自己:
“说是和睦,其实是没几个人所以也出不了事。真人还是看看我们凌岫谷……”
“宗门资源有限,再怎么相互扶持能扶持出一朵花?真人还是考虑考虑我三水门。我三水门主修冰系……”
两人同时出声,又齐齐对视一眼,谢玉书左右看两眼,在并不打算停下的两道声音里看到还有人过来,于是抬手就把青罗山的令牌给送回去,又在另外两人一喜而青阳子一忧的时候笑一下。
他直接绕开。
凌岫谷门人&三水门门人&其他人:!
“真人!”青阳子大喊,“考虑考虑我们啊!你来了就是宗门顶梁柱!大家都听你的!”
想了想觉得谢玉书在灵月城北的表现可以说服其他人的青阳子急忙追加条件。
第二人:“我们也是!”
“我也是!”第四人还没介绍自家,急了,跟着跑几步,“真人什么时候回来?!”
……
谢玉书绕了好几道阵法,找个角落加了个障眼法,然后做其他人模样,才施施然到了城门口。
这下终于没谁看到他了便问两句:入门派吗?
谢玉书想罢松口气。
又在城主府门口的桃花已经都谢了,只有生机盎然的嫩树叶爬满枝头的时候,想着:
沈泽远只说有宗门要道谢,没说过大家想拉他当客卿。
所以这太措手不及了。
谢玉书又喘口气。
之后出门见这会灵月城和之前类似,一样热闹。
又在一会后易容了,走在外面,安心听到喧闹。
好一会,远处似乎有人说:“杀人了!”
声音飘过好几条街,在闹市喧嚣里近乎不存在。
他悠闲的心一紧。
***
***
钱三娘家中排行第三,前有一兄一姐,后有一弟一妹,兄姐懂事有礼,弟妹年少不知事,于是从小就是她这个排在正正中间的最被忽视。
上学的时候,“大郎和大姑娘年纪大了,不能再等。先去。”
吃饭的时候,“五妹和四弟又挑食了,家里光景不比从前,来……过来!再不过来打手心了!”
等到议亲时候,也是说兄长先成家再立业,姐姐再耽搁就过了岁数,自己虽然只比姐姐小一岁,但是不着急,一个一个来。
然后一个一个来,兄长娶亲彩礼出一笔钱,姐姐嫁出去嫁妆又是一笔钱,轮到自己了,自己也到了着急婚配的年龄了,却有弟妹张口嗷嗷待哺。
父母这才算了算,发现随着家境衰弱,钱财更加不够了。
于是钱三娘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嫁人了。
嫁个屠夫,母亲算的是总不会少口肉吃,但婚后自己更常做的是给别人炖肉。
没有嫁妆,父亲想的是有兄长在外帮衬,自己怎么都不会艰难,但谁能管到别人屋子里。
于是一年,两年,三年……
弟妹长大,家里又周转了过来,几个孩子里就只有自己最辛苦。
然后妹妹现在问说:“姐姐过得不好,为什么不回家来?”
这个妹妹正在议亲,从小娇养下不懂外边的事,说起话来也是天真模样,而且还会继续天真下去。
——父母从自己的事之后,给妹妹再选的人是更加知根知底,也和兄长关系更近的一个邻家秀才。
秀才只懂舞文弄墨,但是不会动手打人。
秀才没有什么家底,但抄书度日也很美满。
最要紧的是,秀才对妹妹真好,没见面时对父母信誓旦旦,见一面了对妹妹海誓山盟,笨拙守着妹妹,捧着一般。
母亲是说:“我不能再让你的事发生在五妹身上……”
那为什么……
为什么要发生在我身上呢?
钱三娘听着妹妹的话,愣神很久,像是在这话里重新度过了自己的一生,脑子混混沌沌:“我过得不好……?我为什么会过得不好?”
为什么其他姐妹都圆满生活,只有自己常常靠着灵月城的接济度日?
为什么每次被发现了,还要像做错事一样被打?
为什么……
妹妹天真重复:“为什么?”
为什么!??
像是有一个声音也在心底重复,钱三娘:“因为你!”
一瞬间所有的不平全部积攒:为什么你在我后面,为什么你抢我嫁妆,为什么你在我的血里被捧起来,为什么你还要来问为什么……
钱三娘蓦地伸手,双眼血红间全然混沌。
等回神过来,才见到妹妹已经落在了楼下,原本娇嗔爱笑的脸上这会满是惊恐,身下血色散开。
“姐姐,姐姐!我藏了鸡腿,我说自己不爱吃就丢了,姐姐是不是喜欢吃呀?再吃一只?”第一次回门的时候,自己躲起来哭,是妹妹见到自己馋了,在家里还没好起来的时候把自己的荤菜藏起来。
钱三娘怔怔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她听到有人说:
“杀人了!”
一下跌坐在地。
好半晌,才被抓起来,她在浑浑噩噩里听到有人说什么“仙长”,脑子不大清醒里,又僵硬转了几下脖子。
此刻天色正好,阳光明媚,但是她那花一样的妹妹已经不在了。
而身着白袍的仙长正抓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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