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院, 四下无人,僻静安逸。
柳树发了新芽,寒冬终将过去。
长廊上, 两人相拥而立的身影在日光下拉长。
谢翊欣喜若狂,怕太过唐突,不敢造次, 只得轻吻了吻她的额心。
他同她郑重许诺:“阿月, 这此生我定不负你。”
“好。”
闻月笑着点头,任由他激动地将她拦腰抱起。
长久后, 小厮送早膳进门, 才打破了这一室的温暖。
回过神来, 闻月忽地想到了什么,挣扎着从他怀中跳下去,立在他跟前, 用一双灵动的眼,紧紧盯着他, 生怕错过了他任何一丝的别样神情。
她微眯着眸子, 问他:“谢翊,昨夜在那后花园中, 你到底是何时清醒的?”
谢翊蓦地一笑,撇过脸去,不让闻月瞧见表情。
闻月见他不肯开口,张牙舞爪地伸了手,去挠他的笑穴。
须臾之后, 谢翊无奈转过身来,负着手,弯下腰。一张俊脸压下去,离闻月近乎仅有咫尺只遥。
谢翊拿食指点着她的鼻尖,玩味道:“许是你脱我衣裳那刻?又或是你把我推下花丛那刻?还是你吻我脖颈之时?”
闻月叉着腰,一脸怒极:“好啊谢翊!原来你一直醒着!”
闻月作势就要掐他的腰,谢翊急逃,闻月追得飞快。
可无奈,两人脚力悬殊,她死活也追不上他。
她装作生气,停在那边。
谢翊明知她那气是装出来的,却还乖乖地凑了过了,任她挠他痒。
书房内院,两人一闹一笑。
那笑声洋溢着快乐,一度传得老远。
谢翊从未曾告知她,他那毒虽重,但却未至心脉。外界所见所闻,均能感知得一清二楚。即便闻月未能及时相救,他亦然能有信心清醒地坚持到江边客来时,并使计江边客离退。毕竟,交手之际,江边客从未找寻到他的任何把柄,更不用说拿捏于他、威胁辰南王府。
谢翊原可以全身而退,但在罗宏携他进了后花园,瞧见了闻月抱着药罐张皇的脸,以及脱去外衣,那颗极力维护他的心。
谢翊选择闭了眼,装作无能地睡了下去。
因为他相信闻月。
毕竟,她是他未来唯一的妻。
*
辰南王虽面上不允谢翊与闻月之事,但暗地里已同相国会了面,撤了亲事。
王妃仍在极力推动着两人亲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闻月想,今世的她拥有着前世的记忆。若防微杜渐,仔细回忆前世命理,避免二十岁时沉塘而亡,该当是理所应当之事。
一晃眼,时值春日。
万物复苏的节气,上京城大街上的商贾交易也愈发繁茂。
冬日过去,百姓忙不迭地换起新衣来。不止是小吃摊,连好几处裁缝铺都排起了长龙。
谢翊借口要带闻月添几件新衣,牵着她便上了街。
罗宏、伍林等人担心谢翊安危,一股脑地便要跟去,却被王妃一挥袖子,全都拦在了府内。罗宏觉得不过是买几件衣服,安全起见跟去也无妨,但王妃却一脸神秘地对他做了个“嘘”的动作,暗示其中别有奥妙。
东街正中央最大的商铺,便是霓丝阁。
霓丝阁专为皇亲贵族、达官贵人提供婚嫁衣裳,件件都是纯手工打造。纹绣功底当属江南最优,霓丝阁的每件嫁衣,都是那江南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珍稀双面纹。因绣娘一年仅能绣三件衣裳,因此霓丝阁售出之嫁衣,一年不足百件,还需提前半年预订。因其精致华美、一件难求,让南施国女子趋之若鹜。
两人行至霓丝阁门口时,谢翊蓦地停了下来。
闻月心想,这人不是要带她去买新衣裳,怎生的就停在霓丝阁不动了?
她听过这霓丝阁的名声,这里头是卖婚嫁衣裳、凤冠霞帔的铺子。一年仅营业数十日,定制凤冠霞帔更要排上大半年。偶尔几次开门营业,还仅接受预约而来的客人。
闻月正纳闷呢,谢翊忽然牵住她的手,一叫跨进了铺子里,“进去吧。”
她觉着,谢翊是男子,定然不知道这家铺子的规矩。兴许只是瞧着这家铺子像是裁缝铺,才带她进门,并不知道霓丝阁是非预约不得入内的。
她刚想开口制止,却见门口的两个丫鬟见了谢翊,笑逐颜开地朝身后喊道:“世子殿下来了!”
如此情状,像是早已熟识了似的。
不消片刻,自帘内忽地走出一位美艳少妇。
瞧见她的第一眼,闻月便觉得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没想到,美艳少妇竟直挺挺地走到了她跟前,甚至极为熟稔的朝她笑了笑,招呼道:“闻姑娘,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闻月皱着眉,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你是那日替王家送凤冠霞帔的?”
“正是。”她笑了笑,“不止如此,我还是这霓丝阁的老板娘。”
闻月一惊,压根没想到,那日上她那破旧医馆的,竟是所制嫁衣享誉南施国的霓丝阁老板娘。她下意识问:“难不成王家送的那套凤冠霞帔,也是霓丝阁产出?”
“是霓丝阁产出没错,但送您凤冠霞帔的可并不是王家人。”
老板娘说完,笑着拿眼戳了戳她身旁的谢翊。
闻月当下便明白了,老板娘意有所指。
她错愕地望向谢翊:“那套凤冠霞帔,是你送的?”
谢翊只是笑,却未答。
老板娘在旁帮腔:“闻姑娘细想便知,南施国规矩,姑娘家嫁人,凤冠霞帔亦是嫁妆之一,定要由女方采买,哪可能是男方家送来的呢。若当时姑娘多问一句,奴家或许就没办法帮殿下圆这么一说了。”
“谢翊,你怎未同我讲过?”闻月嘟着唇,同他赌气。
谢翊宠溺地笑笑,刮了刮她的鼻尖:“你这榆木脑袋,怎么当时就没猜出来呢?你当真以为,你救了我谢翊,我便只送了你一根玉镯便了事了?”
“那你还偷偷送我什么了?”
“也没什么。”谢翊认真回想了一下:“除那凤冠霞帔,应当还送了十三担嫁妆。”
“十三担?!”
“或许还要多两担吧。”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闻月气得不行:“要早说了,我定要将那十几担嫁妆从官府扛回来。”
“如今回去也来不及了。”
谢翊压在她耳边,轻轻吐气,语气诱惑如斯——
“今后嫁了我谢翊,我绝不让你再进别家的门。”
他虽口气霸道,但语气却宠溺温暖。
一时间,竟让闻月生了岁月静好之感。
脸颊害羞得发烫,但心头却是暖得不成样子。
回想起当初在夷亭村的时光,她明知谢翊心属于她,却为改变命格强迫自己嫁与王道勤,甚至为让谢翊死心,还要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披上他送的嫁衣,嫁给旁人。
那时候,谢翊一定很伤心吧……
仔细想来,前世之事与今世谢翊显然是无关的。
若她当初能不为命运所迫,想穿这点,或许就不会觉得这么对不住他。
不过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她和谢翊,如今还携手走在一块儿。
老板娘走在跟前,引两人上楼:“说起来,世子殿下还是我的恩人,当年我与丈夫和离,拖着孩子来上京寻口饭吃,是殿下见我们母子二人可怜,才资助我开起了霓丝阁。霓丝阁在江南有绣坊,因此,那日殿下拿着您的衣衫在江南找到我,让我照样做身凤冠霞帔时,我立马请了三位绣娘,停下手头活计,连续半月赶制了出来。仔细想来,赶工之衣或许粗糙,好在殿下又给了我这次机会,让我能亲自给闻月姑娘换件新的。”
老板娘话音刚落,三人已行至二楼,豁然开朗。
霓丝阁二楼建构巧夺天工,空旷的大厅上,竟无一根廊柱支撑。大厅中央,竖着一面硕大铜镜,几乎能映出整身。
道了声“借闻姑娘一用”,又见谢翊点头后。
老板娘便拉着闻月,走至厅堂东南角。
随后,老板娘不过随手一扯,周身忽有帘影重重,为她们二人辟出了一方额外天地。
许久后,在老板娘的帮助下,闻月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凤冠霞帔。
此身凤冠霞帔,与上回穿着的,俨然是两种不同的款式。先前那件是小家碧玉似的嫁衣,上头绣着百花,细腻大方,已叫人爱不释手。而今这件,做工异常精美,衣料十分考究,裙摆及地铺陈开来,上绣牡丹争艳图,华贵非常。
老板娘还有心给她画了眉,涂了胭脂,配上一把双面绣的团扇,连闻月都快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老板娘满意地拉开幕帘。
一瞬之间,那层唯一的屏障被解除。
一幕之隔外的谢翊,目光径直落在了闻月的身上。
当下,他唇角本能地上扬,笑容意气风发。他眼中情绪杂陈,有惊艳、有欢喜,更多的是宠溺……
“殿下定有话要同闻姑娘讲,奴家先告退了。”寻了借口,老板娘福了福身,迅速走下二楼。
临末了,还不忘关上入口,不叫旁人再上去。
霎时间,偌大的厅前,只剩二人。
四面都是铜镜,闻月一抬眼,便能瞧见自己一身大红霞披,唇红齿白,当真是新嫁娘的模样。而她对面,还站着个身形飒爽的男子,正春风得意的朝她笑。
四下无人,周遭实在僻静得很。
闻月被他瞧得不好意思,拿团扇害羞地掩着面,拈了块布料,心猿意马地说:“这料子可真好,比上回还好,你要瞧瞧不?”
殊不知,此刻谢翊满心满眼里,全是她的一举一动。
当下,她拿团扇掩面,在他眸底倒多了几分雾里看花之感。
谢翊是个急性子,他委实并不喜欢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的感觉。他登时上前几步,欺进她,直至停在她跟前,企图将这种感觉抹去。
可靠得越近,他就越是心烦意乱。
不知是否是老板娘将闻月的唇涂得过红了,谢翊只觉得口干舌燥,本能地就低下了头,哑哑喊了她一声:“阿月。”
“嗯?”她抬眸,疑惑。
她甫一昂首时,两人离得更近。
那鲜嫩的唇,恍若近在咫尺。
谢翊魔怔了。
心跳鼓动着耳膜,也一并吞噬着谢翊的理智。
他掐着她的腰,迫她靠得更近,她头上珠帘碰撞之间,引得一片清脆叮咚。他以灵活的双手将她绕了半圈,深深锁入怀中。
此情此景,叫闻月熟悉非常。
临低头的那一秒,谢翊唇角扬起一抹得意笑容,淡笑道——
“真好,如今这回,我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吻你了。”
随后,他信手一挑,珠帘叮咚,让开了条道儿。
他俯下身,深深朝她吻去。
这一回,闻月没再反抗。
她只是微笑着,闭了眼,任由他温热的唇欺上她的。
长久之后,谢翊方才从她的唇上退下来。
同上次在医馆卧房中一般,偷香之人谢翊,此刻唇角满是作案证据。
闻月羞赧,生怕被人瞧见,红着脸,急忙拿袖子替他揩去。
反倒是偷腥之人,镇定自若得很,甚至捏着她的腕,不准她动作。压在她的耳边,嗓音低哑且深沉:“阿月,我喜欢你。”
“嗯。”闻月点头,“我知道。”
“你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能做到。”
“我知道。”
“所以……”
他横过脸,浅笑着,停在她的面前。
两人距离太近,以致于她每次眨眼,睫毛都能在他的脸上掀起风旋。
谢翊定定望着她,口气温软。甚至在疆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那些勇猛,早已一扫而光,他口中竟含了些些丝丝的哀求:“所以阿月,快点嫁给我好不好?”
她无奈笑着,从他手中抽出腕来,睁着双灵动的眼,一丝不苟地给他拭着唇。
一边擦,她一边笑着点头,轻轻地道了声,“好。”
闻月躲在谢翊怀中,近在咫尺之时,谢翊身上那股松木气息愈盛,叫她觉得安心。发顶珠翠玲珑,提醒着她即将为新嫁娘。
她想了想,觉得是时候了。
既然决定嫁给谢翊,闻月便愿意将前世一切和盘托出。嫁给谢翊的那一刻,她已决定把命赌给他,赌他这世定不负她,定会为她寻得周全。
停下替他拭唇的手,闻月抬眸,灼灼对上他的眼——
“谢翊,你想知道我前世是怎么死得吗?”
谢翊闻言一怔,并未答话。
须臾后,他撇开了脸,望向雕花窗外。
若当下,闻月有心寻他脸上痕迹,定会瞧见他眼中写满的是……逃避之色。
可惜,闻月信任了他,完全没察觉到这一丝异样。
他未应,闻月只以为他是不愿意提起她的伤心事,深吸一口气,她将一切告知于他:“我与王妃所言梦境,便是你我前世。你三妻四妾是真,弃我不顾亦是真。前世,我亦曾嫁你,不为妻、甚至连妾都不是。我自江南上京,不顾一切同你一道的后果,更是差劲。两年后,也就是在我二十岁那年的除夕夜里,我被奸人所害,推下辰南王府的莲湖,沉塘,怀着你的孩子,死于非命。”
言至于此,闻月吸了吸鼻子,已是哽咽。
谢翊抚着她的背心宽慰她,让她说下去。
闻月继续道:“死去的感觉实在糟糕,除夕夜冰冷的河水吞进我的口鼻,叫人呼吸不得,我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离水面越来越远,周身越来越黑。更让我难过的是,我与你所生下三岁的独子,也一并被人丢下了水。我临死前虽竭尽全力将他托举,但亦未知他生死如何。直至今日,我换命重生,我依然想着我的孩子,是否能安好?”
“啪嗒——”
一滴泪自她眼中掉下来,途径脸颊、下巴,直直落向谢翊手背。
那滴泪触及手背时,灼热滚烫,仿佛烧着了谢翊的心。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面对她满脸的泪痕,他似有话说,却又欲言又止。许久之后,他选择沉默地将她抱住:“不用怕,这一世我决计不让你再经受一次。”
“好。”闻月含着泪点头,“我相信你。”
“关于命相女一事,我定尽快替你抹去。”
“嗯。”
“迎娶你一事,也立刻提上日程。”
“好。”
谢翊紧紧抱着她,指节泛白,极为用力,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阿月,这一世我定保你无忧。”
他撩开珠帘,低头吻她的泪。
她闭着眼,应承着他的吻。
眼前一片漆黑时,闻月忽地回想起前世死前,谢翊因徐冰清一句话,离她而去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她蹙了眉,低声同他道。
“谢翊,这一世你一定不能再骗我。”
他周身一震,原正吻她,眼却睁开了。
在确认闻月并无异常之后,他才将埋首在她脸颊上的唇,缓缓挪开。
片刻后,他放开了怀中的她,负着手,走到厅侧的雕窗前,凭窗而立。
春风将他的声音吹得细碎,声音幽幽,叫人听不真切。
可依稀,闻月听见他出神地在问……
“阿月,若有朝一日,你发现我骗了你,会如何?”
她未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朝他走去,直至与他并肩。
她抬眸望向他,上挑的眼梢中带着笑意,但说出的每字每句,皆像是从牙缝中咬出来的,口气决绝,叫人惊心——
“若你今世再骗我,我定不会原谅你。”
“此番一生,我定与你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从今往后,生生世世永不复见。”
作者有话要说:谢翊会那么容易就跟闻月成亲嘛?哈哈哈哈哈
火葬场还没来临前,你肯定以为美梦成真喽~
今天的章节有没有很肥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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