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 夏末已至。
上京城内,辰南王世子谢翊将与江南民女成婚的消息甚嚣尘上。
谢翊因平定四方,深受百姓爱戴, 如今竟摒弃了家世、身份皆与之匹配的上京城相国之女徐冰清,而选择娶一平民女子为正妃,实在是出人意料。
虽不知该江南女子姓甚名谁, 但如此大跌眼镜的结合, 让坊间关于二人的传言已甚嚣尘上。茶馆里、酒楼里,二人的故事已编排出数百种版本, 只差写进话本子里了。
离那辰南王世子妃的位置愈近, 闻月就愈发忐忑。
三月以来, 偶尔闭眼时,闻月还会回想起那日在霓丝阁里,谢翊凭栏而望, 背对着她,问出的那一句“若有朝一日, 你发现我骗了你, 会如何”。虽然那仅仅可能是谢翊无意识问出的一句话,可在闻月这头, 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
可至于到底是哪儿不对劲?闻月也说不出来……
一月前。
在王妃的安排下,闻月已从东厢搬进了谢翊院里。
如今百无聊赖,闻月便敲了敲隔壁谢翊的房门。
见没动静,便知晓他出门了。
谢翊近来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平日里竟连人影都见不着。
行至后花园, 闻月索性往凉亭一座。
从合欢树上摘了一捧合欢花,她便开始亭内挑挑拣拣。
合欢花有宁神功效,医者本能,让她想摘了花,带回谢翊院里晒干了泡茶喝。
挑得累了,她正准备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却见后门忽地敞开。
闻月立刻竖起防备,却未成想,竟是徐禹捷从外头探进了个脑袋来。
瞧见闻月,徐禹捷先是一愣,随后往身后长长地探了一眼后,不消片刻,他便同见了洪水猛兽似的,立刻钻进了辰南王府后花园里,关上了大门。
临末了,他还拍着胸脯,在那儿直喘。
闻月走出凉亭,负着手,慢慢悠悠地朝他走去,“都说相国公子徐禹捷有乃父之风,为人行事正直坦荡,绝不走偏门,如今怎倒从辰南王府后门中进来了?”
徐禹捷头顶满脑门的汗,却根本来不及擦,急忙对闻月做了个“嘘”的手势,就躲进了后花园的枯井后头。
不消片刻,又有人开了辰南王府后花园的门。
只不过这一次,是用踹的。
还是个紫衣少女。
见了闻月,紫衣少女便问:“姑娘,可有见着徐禹捷?”
闻月故意停了下,枯井后的徐禹捷急得直给她使眼色。她这才笑了笑,若无其事地坐下继续挑合欢花,说:“未曾见过旁人。”
“怎么可能?”紫衣少女挠了挠发心,“这分明是条死路,他理应在这儿呀?难不成,是那书呆子徐禹捷偷偷爬墙了?好家伙!”
思及至此,紫衣少女飞快阖上了门,朝闻月摆了摆手,道了声“姑娘不好意思呀”,就消失得无影踪了。
徐禹捷见状,劫后余生似的,从枯井那头爬出来。
闻月提了茶壶,倒满一盏茶,走过去,同徐禹捷一道坐在凉亭前的石阶上。
她将茶递给徐禹捷,问:“刚那女子是谁呀?”
“上京第一剑之女许酣。”徐禹捷舒了口气。
“她喜欢你。”
徐禹捷接过茶水,刚饮了一半,得闻闻月此言,惊得直接呛住了,连咳好几声,不甘道:“就她那种蛮力武夫,一点都不招人喜欢,我还是更喜欢上京城里学识渊博、温文尔雅的官家女子。像她这样的,一天到晚同她那师哥练剑,我看还是她那愚钝的师哥更适合她。”
徐禹捷越说声音越低,语气带刺。
闻月仿佛察觉了什么,须臾之后,笃定道:“你也喜欢她。”
这回,徐禹捷直接跳了起来。
他先是难以置信地瞧了眼闻月,又来回打量了遍自己的模样。最后,才重新坐回了台阶上,叹了口气,“我总算明白谢翊为何那般钟情于你了。”
“为何?”闻月问。
“你很聪明,闻月。”
印象中,似乎这已不是第一次有人说她聪明。
她依稀记得谢翊与罗宏曾先后以聪明二字形容她,但闻月想,聪明的含义或许有很多种。她所拥有的的,可能仅是重生一世后,对任何事情都看开的了然豁达。
徐禹捷把杯盏横到闻月面前,闻月提了壶替他斟满。
他遥遥望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道:“我与她不似你跟谢翊,我俩是不可能的。这上京城中,人人皆存着秘密过活,至于我的这个秘密,还请闻月保密。”
这队闻月而言并非难事,毫不犹豫,她点头称“好”。
“对了,和谢翊婚期临近了吧?”徐禹捷问。
“嗯,三月之后。”
“恭喜。”
徐禹捷朝她抱拳:“天下男子可不是人人都如谢翊那般深情,闻月你不仅聪明,运气也是顶好的。听闻,这两日辰南王就将想晔帝讨旨,令谢翊娶你为世子妃了。”
“这么快?”闻月蹙眉。
此门亲事,辰南王虽已默许,但却因面子上却过不去,一拖再拖。
闻月原以为,辰南王少说还要个把月,才能把心里头这坎过过去,去向晔帝讨旨意,却未成想竟如此之快。徐禹捷所在相国府与辰南王府自来交好,连订了多年的亲事,却遭退婚一事,都未闹出幺蛾子,可见双方私交甚笃。更何况,徐禹捷身在朝野,所言定非虚假。
徐禹捷了然笑笑:“你近几日未往街上跑吧。”
“未曾。”
“看来,是谢翊那小子瞒了你不少事儿。”
“什么事?”闻月追问。
“你或许不清楚,谢翊到底有多喜欢你。”徐禹捷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可曾听闻,上京谣传,谢翊即将迎娶平民女子为世子妃一事?”
“是有些印象。”
闻月曾从丫鬟私底下的交谈听闻过。
当时她便纳闷,谢翊娶她一事,尚未经辰南王盖棺定论,知道之人少之又少,又怎会传至上京人尽皆知?
闻月挑眉,“难不成你知晓内情?”
徐禹捷只是笑:“你可知那谣言是谁授意传出来的?”
“不知。”
“是谢翊。”
“谢翊?!”闻月皱眉不解。
徐禹捷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灰尘:“谢翊为辰南王独子,一向孝顺辰南王。可为了你,他先是当众顶撞辰南王,要求娶你为妻。如今,眼见辰南王迟迟未有向晔帝请旨的动静,他便私下命人将谣言传开,逼得辰南王不得不因担心谣言入了圣耳,引致欺瞒圣上的重罪,而急忙前去请旨。”
没忍住,徐禹捷笑出了声来。
他说:“谢翊为了你,可是连老父亲都算计上了。”
闻月压根没想到,此事竟还是谢翊杰作。
如今从旁人口中听来,既是好笑,又是感动。
徐禹捷迎着日光,往前走了几步,他神情遐远,像是在遥想什么。
与此同时,闻月听他道:“在未遇见你之前,旁人皆以为,谢翊独善其身,从不与旁的女子亲近,是因为我家妹子徐冰清才是他的意中人。可我一直知道,并非如此。”
“为何?”
“因为我知晓,谢翊一直在等你。”
徐禹捷回过首来,满眼皆是笃定之色。
这徐禹捷身上,似乎藏了许多闻月想知道的事儿。
她托着腮帮,反问道:“他在等我?”
“是。”徐禹捷顺其自然地问,“你们应当很早便认识了吧?”
“也……不算很早。”
“若我未猜错,谢翊十四岁前你们就认识了吧。”
“扑哧”一声,闻月笑出了声来。
徐禹捷未见她应答,只以为是被他猜中了。
从前,谢翊瞒得那样好,甚至抵死不承认的那些话,到闻月这儿竟得了印证。
徐禹捷忍不住偷笑。他虽从小比不过谢翊,但谢翊总算在感情一事上还是栽了,被他抓住小辫子了。从今往后,他也算能拿捏谢翊的玩笑了。
思及至此,他越发得意,洋洋洒洒道:“谢翊十四岁那年,与王妃上翠微寺礼佛,却不慎跌落台阶,陷入昏迷。他痊愈之后,我便邀他一同去御花园打喜鹊窝,一并活动筋骨。我二人玩累了,便躺在那假山后头歇息,没成想,我睡到一半,便被谢翊那家伙给扯醒了。那时,他扯着我的胳膊,撕心裂肺地来回在那儿喊,闻月别走。当下,我就把他给踹醒了。”
边说,徐禹捷还边模仿着谢翊当时举动。
分明他是有意逗乐闻月,但闻月却紧绷着一张脸,一丁点都笑不出来。
“你如何确定,他当时喊得却为闻月无疑?”
深吸一口气,闻月终是问出了她的疑惑所在。
徐禹捷显然未察觉闻月的变化,仍笑得很欢:“当时我可气得够呛,我徐禹捷还是头回被男子拉着喊女子名,委实丢了男子气概。因此我将那二字女子名记得死牢,可偏偏醒来之后,谢翊倒是不认了。”
“不可能啊……”
“什么不可能?”
闻月细眉蹙成一团,难以置信道:“谢翊十四岁时,我方才九岁。那时我与父亲早已迁居江南,根本不可能同他见过面。”
“难不成,是重名?”
“你当真确定他当时喊得却为闻月无疑?”闻月站起身,目光灼热急切。
“确定。”徐禹捷点头,回忆道,“他入梦之时,曾喊过数次,皆是如此。”
“砰——”
她手中茶壶落了地,应声碎裂。
大片水渍在干涸的地面上,洇出重重深印。
闻月将拳头捏得死紧,指节泛白。
她控制自己的思绪不去发散,告知自己或许只是重名而已。
然而,一些怪异的想法,仍是从脑中跑了出来。
像有什么横亘于心的答案……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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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翊的马甲要掉了,火葬场开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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