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翊勾起一抹冷笑, 走向侍女阿清跟前,捏住她的下巴。
他用了内功,不消须臾, 阿清的下巴已出现青紫之色。
见晔帝在旁,七皇子得了倚仗,装作一副宅心仁厚的模样, “侍女不过是如实道来, 辰南王世子这是被揭穿心思、恼羞成怒,急着杀人灭口了?”
谢翊松了手, 缓缓道:“七皇子心疼了?”
七皇子抠着指甲, 语气轻飘飘, “国师侍女,于我何来心疼一说?”
谢翊唇角微勾,“那我怎听人说, 这侍女阿清曾是殿下身边得力的女侍卫,是为了防备国师有不利于七皇子之举, 才派出的潜伏在暗中的杀手呢?”
“胡言乱语!”七皇子怒极。
生怕此言进了晔帝的耳, 连连打量晔帝神情。
与此同时,谢翊慢条斯理地握住了阿清的腕, 将她的手背过来,掌心横于众人眼前。他不动声色地质问阿清:“你一姑娘家,怎生得一双手如此粗糙?”
迎上谢翊探究的目光,阿清浑身直抖。
她不敢瞥一眼七皇子,只得深吸一口气, 望向晔帝,企图让他为他撑腰:“陛下,奴婢入国师府前,曾在京中为达官贵人浣衣为生,手上粗糙实在正常不过。”
“简直一派胡言。”谢翊冷厉地捏住她的腕,高举过她头顶。
也就是这时,阿清深藏在右侧手腕处,发黄掉皮的老茧也一并呈现在众人眼前:“腕间老茧,只有练剑多年之人方才有,乃是剑把摩擦所致。随便去浣衣局寻个十年浣衣的宫女,也不可能有如此旧茧。”
鉴于晔帝在前,阿清一张脸铁青,不敢发一言。
本能地,阿清悄悄将目光投向了七皇子那儿。
七皇子横了眉,神情之中带着警告。
谢翊早将两人一言一行收入眼中,他不清不淡道,“说来巧合,我谢翊亦为多年练剑之人,要不各位瞧瞧我腕间旧茧,是否与她的如出一辙?”
语毕,谢翊慢慢笃笃地撩了袖,将他腕间旧茧与阿清的,一并呈在众人眼前。
晔帝拧着眉,睨了眼。
果不其然,如谢翊所言,两处旧茧近乎一模一样。
如此说来,阿清身份成疑,极有可能所言皆为虚假。
察觉晔帝已起疑,谢翊乘胜追击。
他走至七皇子面前,朗声道:“七皇子殿下利用这侍女所为,可是一石二鸟之计。若非陛下在场,圣水有毒被人察觉,利用阿清证词,定叫我谢翊与命相女永无翻身之地。而若圣水有毒未被察觉,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谋害太子,助其登上太子之位,即便东窗事发亦有命相女扛着。殿下此举,妙哉!”
“谢翊你休得一派胡言!”
七皇子气得直呼其名,又转头向晔帝:“父皇,万万不可相信乱臣之言!”
晔帝皇嗣稀少,自是希望皇嗣和谐处之,因此他也极其厌恶皇嗣之间玩这些把戏。更何况,七皇子如今为长兄,如此之举简直是给皇嗣立下了不良典范。晔帝面露不悦,显然已是信了谢翊大半。
晔帝不发一言,眼见情势不好,七皇子急眼了。
他屈了膝,径直朝晔帝跪下:“苍天可鉴,儿臣绝无篡太子之位的心!”
谢翊抱着肩,在一旁故意激七皇子:“殿下若不敢以身试毒,便是有此心。”
无江边客在旁辅佐,七皇子行事冲动的性子果真拦不住。他被逼急了,想也没想,爬了起来,疾步至凉亭中的石桌,取了一盏盛有圣水的瓷碗,再次跪下,声泪俱下道:“若父皇听信谢翊此言,以为儿臣有篡太子之位的想法,儿臣愿以身试毒,昭示清白。”
话音甫落,七皇子便抬手,准备将那圣水一饮而尽。
晔帝膝下皇嗣缺乏,自然是心疼孩子的。
见七皇子当真敢以身试毒,他心中的疑虑已打消不少。
趁七皇子举起瓷碗的那一刻,晔帝猛一拂袖,就将那瓷碗及里头的毒水打翻在地:“罢了,此事多有蹊跷,不若审一审再说。”
晔帝刚发下话来,便有锦衣卫匆忙而来。
锦衣卫跪在晔帝面前,呈上一袋白色粉末:“回禀陛下,确在国师府上找到了毒药,以请御医验过,与圣水之毒一模一样,乃是塞北冰鳞之毒,为剧毒。”
风向一下转到了七皇子那边。
七皇子不由沾沾自喜,他瞥了眼谢翊,不屑道:“父皇,物证确凿,分明就是命相女与谢翊勾结,意图谋反,甚至意欲栽赃于儿臣!还请父皇明鉴!”
七皇子咄咄逼人,谢翊蓦地笑了。
谢翊半弯下腰,直到与跪在地上的七皇子齐平。
他与闻月对视一眼,徐徐笑开,唇角扬起的笑意诡谲而危险。
谢翊正色道:“七皇子殿下,希望您能记住您现在所说的话。”
“自然记得。”七皇子拂袖道:“你一意图谋反竟还敢恐吓于本王,来人,证据确凿,将他拿下!”
七皇子摆手,试图招来侍卫。
好在晔帝心头仍旧清明,只不过为帝之人自来厌恶权臣谋反,晔帝强忍住怒意,举手制止侍卫上前。转过身,他冷声问谢翊:“辰南王世子能否自证清白?若不能,便只能将你与国师先行关押于大理寺,再行审问了。”
“清白无法自证,不过……”谢翊故意卖了个关子。
“不过什么?”晔帝追问。
谢翊忽得往后退了一步,撩过眼前碍眼的额发,他神情乖张地笑了,望向晔帝的眼,全然地意气风发——
“臣正好有个妙人,要进献陛下。”
“何人?”晔帝蹙眉。
谢翊唇角微勾,将身后一名身形瘦弱的小太监推了出来。
那小太监甫一抬头,众人才瞧清,竟是个眼眸深邃的塞北美人。
闻月一眼认出她——
殷灵子。
晔帝问:“她乃何人?”
谢翊幽幽地笑:“能证明七皇子意图谋害太子的证人。”
眼见殷灵子出现,七皇子眼中惊恐无比。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日日夜夜在他身边的枕边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与谢翊为证。深吸一口气,七皇子努力装得若无其事,但不断颤抖的手还是昭示了他惶恐的内心。
殷灵子屈膝跪于晔帝跟前,道:“回陛下,奴婢乃七皇子妾室。”
“七子妾室?”晔帝眯眼。
“正是。”殷灵子垂眸,恳切道:“因七皇子意图加害太子,栽赃于世子及国师,奴婢听后惶恐至极,知此事违背天伦道义,故找了辰南王世子,恳请他带我面见圣上,道出实情。”
“殷灵子,你这毒妇!”七皇子咬牙切齿。
“闭嘴。”晔帝怒道,“你且说下去。”
殷灵子说:“奴婢儿时曾学过些毒术,因受七皇子宠爱,那夜七皇子与谋士议论如何谋害太子、嫁祸世子及国师之时,奴婢亦在场。七皇子询问奴婢关于塞北毒术,奴婢胆怯便实打实地说出了塞北剧毒冰鳞之毒,未成想不过半日,七皇子在民间便广寻神医,说是为宠妃治病,实为研制提取冰鳞之毒。若陛下不信,大可去寻那正在七皇子府内的神医,是否为塞北冰鳞之毒第九代传人。”
“父皇,切不可听她一派胡言!”七皇子爬过去,巴住晔帝小腿。
晔帝却根本不瞧他一眼,抽出小腿,朝殷灵子道:“继续说下去。”
殷灵子得令,继续说:“七皇子为防此事败露,还准备了一套苦肉计。”
“苦肉计?”晔帝玩味地拿捏了这三个字。
“是。”殷灵子点头道:“为防东窗事发,陛下追根溯源找上七皇子,七皇子原是打算在太子服毒后,也一并喝下圣水。”
晔帝质疑,“冰鳞之毒乃剧毒,若服下毒,根本来不及解。若七子有心害太子,哪可能拿命去赌?”
谢翊抱着肩,好整以暇地笑了,“这边是七皇子给我们留下的唯一证据了。”
“什么意思?”晔帝问。
谢翊走到七皇子跟前,弯下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若我猜得没错,七皇子身上定有解药。”
七皇子闻言,一双眼都差点瞪出来。
七皇子哪受过这样的气,可迫于晔帝在场,他亦无法发作。他唯独能做的,只是死死地望着谢翊,又瞧了眼殷灵子,瞳孔之中怒火蓬勃。
晔帝质问道:“七子,是否确有其实?”
七皇子握紧拳,不敢言。
谢翊提点道:“搜一搜便知。”
晔帝别开脸,未答,便是应允的意思。
谢翊摆摆手,招来侍卫,连自己动手都嫌脏。
果不其然,在贴近里衣的夹层中,找到了一袋黑色粉末。
殷灵子嗅了嗅那味道,告知皇帝:“此乃冰鳞之毒解药。”
晔帝向来疑心深重,即便是人证物证俱在,晔帝还是有所质疑:“塞北冰鳞之毒闻所未闻,如何能确定这便是解药呢?”
谢翊道:“寻个宫女试毒便是。”
彼时,被桎梏于太监人墙之中的闻月早将一切收入眼中。
七皇子的恶意栽赃、殷灵子的突然出现,还有七皇子身上搜出的解药。闻月作为一个耳目清明的旁观者,早已揣测出背后捣鬼之人,正是七皇子无疑。而今,七皇子已有了害她及谢翊的心思,若不在今日将他彻底扳倒,怕是今后后患无穷。
可很明显的是,晔帝至今仍是偏袒七皇子的。
即便当真查出七皇子谋害太子,兴许后果只是贬回封地,不准再进京。
然而,太子年幼,七皇子若想东山再起,实在简单不过。若真被他再次得势,闻月与谢翊难逃一死。前世谢翊因夺嫡之事而亡,已是前车之鉴。
闻月觉得,她有必要逼晔帝做出决断。
可她人微言轻,晔帝根本不会乐意听进她的谏言。
好在,闻月有曲线救国的本事——
她有必要……逼一逼谢翊。
皇帝身边掌事的太监,拎了一名宫女衣领,将她捞了过来。宫女知道圣水有剧毒,浑身颤抖,眼里充斥着抵抗情绪,不断在后退。
也就是这时,闻月猛地拨开眼前太监人墙走了出去。
她离凉亭的石板桌不过半步之遥,而三碗有毒圣水正安然地摆在上头,未等两旁太监反应,闻月已先行举过一碗,一饮而尽——
“既然七皇子要害得是为臣,这毒,为臣来试!”
见此情形,谢翊瞳孔皱缩。
他快步走向殷灵子,试图取走她手中解药。
七皇子比他更早一步察觉,七皇子知道谢翊心仪闻月,舍不得她死。而今谢翊害他至此,他心中一口怨气不得不不报。他离殷灵子很近,此时,他飞快站起身,不过须臾已夺走殷灵子手中解药。
一阵凉风袭来,七皇子唇角扬起诡异的笑容。
随后,他用力一撕,将那解药扬在空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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