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 草原辽阔,月色清白洒落大地, 一并打落在他肩上。
谢翊站在那月光之中, 幅员辽阔的草原成了背景,他立于其中,恍若神祗降世。
他见她回首,缓缓笑了, 却不答。
事关她身家性命, 闻月自然心急如焚。
她提着裙摆, 三步并作两步飞快跑回他跟前。界碑被越过,她重回中原之地, 闻月着急问:“可是我前世死后江南出了事儿?”
“正是。”谢翊望进她眼中,认真道:“前世你活着之时,江南确实顺风顺水,毫无祸患。可在你死后不到半年, 江南之地突遭洪灾,水患遍地, 百姓民不聊生。”
“若及时阻拦, 可有规避之法?”闻月追问。
“天灾,无可避免。”
“怎会如此?”
当下, 闻月背后冷汗如雨。她自以为, 她前世活着之时,江南安稳如斯,她择江南为目的地, 定为上上之选。因此,她才毫不犹豫地向晔帝打下了保三年江南平安的承诺。三年时间不短,若晔帝因此将她遗忘,即便日后谢翊谋反失败,她亦能在江南平安度过后半生,等上京同僚替她寻到闻昊,在江南重逢。
可百密一疏,若无谢翊提醒,闻月绝未曾料到,江南三年后将有水患发生。
草原上的风撩拨着闻月的发,谢翊伸出手,替她将发拨于而后。
之后,他又取了她一绺发,一圈圈盘在指尖把玩:“国师于江南祈福一事,晔帝已昭告天下。一旦江南水患发生,即便百姓不怨声载道,以晔帝个性定还要拿你祭天。此行,你去不去,皆是死路一条。除非……”
“除非什么?”闻月灼灼望着他。
谢翊幽幽笑了,凑过脸,压在她耳畔,风将他的话吹得细碎,却仍是一字不漏地入了闻月的耳,声声带着蛊惑——
“若你愿为我幕僚,与我共谋大事,三年之内,尚有寰转余地。”
闻月沉眸,未置一言。
谢翊见状,唇梢的弧度愈发张狂。
他替她紧了紧披在她身上的外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面上笑意已有奸计得逞的味道。
他说:“阿月,生与死,你自己选。”
谢翊说的确实句句在理,相比把命卖给喜怒无常的晔帝,或许听谢翊一言,也并不失为良策。只是这谋逆一事,实在九死一生,闻月万万不敢如此就下决断。
她抬起眼,蹙眉打量着他,试图从他的神情变化之中寻求线索,“前世你比我多活数载,我怎知你是否在撒谎?”
他横出食指,抬起她的下巴,半蹲下身,与她视线相对。
谢翊口气认真:“上京之前,你曾同我说过,不想你死的人中,我谢翊定算一个。因你此言,我从未曾想过要害你。这世上,旁人或许不想你活,但我谢翊一定想护你周全。”
闻月沉默不答,心中已然是动摇了。
见此情形,谢翊立刻乘胜追击,抛出诱饵:“阿月,你难道不想找到前世杀你之人吗?”
“你有线索?”闻月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之中满是急切。
“若你愿入我幕僚,我便倾囊相授。”
“你这是威胁我?”闻月反问。
谢翊摇摇头,放下抬着她下巴的指,缓缓笑开:“难道你不想找到闻昊吗?你走后势力渐失,你以为你那所谓的朝中同僚当真会兢兢业业,不辞辛苦地替你寻亲弟?朝臣皆朝着势力去,苦等十年也不会有结果。阿月,你未免太单纯了。”
闻昊是闻月的软肋,甫一提及,她便失了心思。
情急之下,她一把握住谢翊的袖:“若我入你幕僚,你可能替我寻着闻昊?”
“一定。”谢翊笃定道。
“此话当真?”
“当真。”
“太好了。”她一双眸子蓦地红了,“如此一来,即便二十岁死去,我亦能对阿爹有个交代了。”
前世,闻月假□□意,利用谢翊上京寻亲弟。谢翊在知晓真相后,恨得咬牙切齿。只是他总是舍不得恨闻月的,唯独能做的,便是将恨意转嫁到了闻昊身上。关于闻月寻闻昊一事,前世他多次百般阻挠,但意外之下,却也寻到些蛛丝马迹。
而今世,见闻月对寻找闻昊一事依旧如此执着,谢翊方才知道她的决心,以及她寻找闻昊的不易。因此,早在重回上京之后,谢翊亦在暗中给与她帮助。
眼下,他以闻昊拿捏她,固然是不对。
只是闻月此行前去江南,实在前途未卜,无法让谢翊安生。
他一定要拦住她!
谢翊敞开怀,团团将她抱住。
闻月正沉浸在知晓闻昊踪迹的愉悦之中,对谢翊突然而来的怀抱,难得地不抗拒。
谢翊沉默地将手收紧了些,不让草原上入夜的寒风侵袭她单薄的身子。
他压在她耳边,语气中带着诱惑:“你若愿与我为伍,不止闻昊,以及那前世害你之人,我还愿替你寻到那哑巴侍卫江呈。”
“当真?”
“自然。”
三重利益在前,闻月已是动摇。
只不过在彻底倒戈之前,闻月还有所犹豫:“可倘若有一日,你败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谢翊打断她,口气中带着如斯笃定:“即便我有一日败了,我亦会在死前,替你打点好一切,护你、护闻昊未来安平。”
“我不是这个意思。”闻月微顿。
“那你是?”
闻月复又抬眸,灼灼望向他,眼中满是无所畏惧的孤勇——
“我既愿入你幕僚,你若败了,我愿陪你去死。”
这一世,闻月把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谢翊是知晓的。
也因此,当她甫一说出此话时,谢翊眸中神情瞬息万变,先是不自信、须臾后是惊讶,最后是狂喜。
尚未等他开口,闻月已再次启唇。
四目相对,她望进他眼中,语气认真且执着:“我闻月愿为自己的决定而负责,只是闻昊他是无辜的。”
“放心。”谢翊强压住心头所有情绪,紧紧拢住她:“寻到闻昊之后,我便将他托付给我父亲挚友中原州牧。即便他日我败了,中原州牧亦能保闻昊平安。”
草原上夜沉寂如水。
两人拥得很近,静谧的大地上,除却风声,只能闻见彼此心跳。
闻月望向他,重重点头。
她说:“我信你。”
长久后,草原上的野风逐渐止息。
闻月方才缓缓从谢翊的怀中抬起头来,她说:“在入你幕僚,与你再入上京之前,我还是必须去趟江南。”
“好。”
谢翊应得很快。
毕竟,国师前去江南祈福一事已成定局。若闻月半道返回,即便是有谢翊撑腰,亦难逃罪责,更不防晔帝对谢翊起疑。因此,江南之地,闻月已不得不去。
而谢翊定然也明了此间道理。
彼时,周身皆是谢翊身上独有的松木气息。回想方才谢翊紧拥她的举动,闻月不自觉脸颊烧得通红,她本能推开他,装得一本正经:“此去江南的队伍已在前头驿站驻扎,我也是时候前去集合了。”
“好。”
“那……两月后再见。”
“好。”
谢翊意外的爽快,竟也叫闻月意外的不爽快。
上京至江南路途迢迢,她都答应入他幕僚了,这人怎生还不客客气气地,同她道一声路上珍重。随行的都是晔帝派来的人,即便不多说这么客套一句,也总该问问,是不是该需要他派人护着吧。
不知是哪儿来的一口气,堵在闻月心头,闷得慌。
思及至此,她前行的脚步更快了些。
越过边境界碑,她头也不回地朝前头驿站走去。
然而,就在她甫一跨出界碑不足一米之时,身后疏忽有一阵风袭来,不消片刻,她的左手已被一双温暖的大掌团团牵住。
一回眸,谢翊已越过界碑,安然立在她身侧,笑意幽幽。
他语气不咸不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儿,可每字每句却仿佛敲打在闻月心上——
“我陪你一道去江南,两月后,我们一道回来。”
闻月的唇还气恼地嘟着。
她着实是想在他身上出一口恶气的,只是眼见那承诺绝不踏足的界碑仍旧在那儿杵着,谢翊却已越过其来到了自己身边。
那满腹的怨气,最后只悄然变成了一个“好”字。
余光瞥见两人交叠的双手,闻月未急着撒开。
这入夜寒风料峭,有人给自己暖手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儿。
前方驿站灯火通明,闻月遥遥望着那处,心头思绪万千。
若能有朝一日重见闻昊、在遇江呈,闻月便是舍了这条命都愿意。
更何况,前世之事,有因才有果,她若想要活命,找寻前世害她之人方为上策。可人海茫茫毫无线索,要想凭她一己之力找到那人,难如登天。
好在,谢翊也是重生的,与他为伍或许能破解前世死亡真相。
解开死扣,方能寻到今世真正活路。
头一回,她如此感谢,身旁男人竟也是重生而来的。
他们二人皆知晓前世之事,占尽政事天机。
无论谋逆之事能否成功,这一世——
她与他,赌定了。
*
入夜,驿站内灯火已熄。
闻月房中还留了烛火,她刚洗漱完毕,独坐镜前,正准备吹灯,宽衣入眠,却闻得房门“吱呀”响了声。
待她再抬眼时,房门纹丝未动。
而身形颀长的男人已出现在她跟前,仿佛凭空长出来似的。
谢翊取过她方才放下的梳子,捏在手里把玩。
闻月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后嘲讽道:“功夫不用在正派之地,倒用在夜闯闺房之上,若叫人知晓,睥睨天下的辰南王世子竟有如此癖好,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阿月大可放心,此事传不出去的。”
“殿下如何如此笃定?”
谢翊朝她做了个“嘘”的动作,“我只夜闯你的闺房。”
“你!”闻月气急,却也拿他无可奈何。
谢翊闻言,幽幽地笑着,却不说话。
闻月懒得理会他,走至床头,故意远离他一些。好似同处一室,离得远些,就能将两人关系撇得一干二净似的。
她端坐窗前,一本正经同他道:“眼下乃前去江南赴命途中,而非在国师府内,随行之人中诸多皆是晔帝耳目,若被他们知晓,上报晔帝可就麻烦了。”
“非也。”谢翊摆了摆手,语气傲然:“我倒巴不得他们上报晔帝。”
“为何?”
谢翊唇角飘出笑意,他走上前,一步步逼近床榻上的闻月,横了一指抬起她的下巴,佯装出一副轻佻模样,“一个沉迷女色的男人,更容易叫人失去警惕性。”
闻月眯眼:“所以你是故意跟来的?”
“并非。”
谢翊认真道:“此去江南路途迢迢,前世害你之人尚未找到,此行未免艰险。我与你同去,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下下策。”
闻月好奇:“那你的上上策是?”
“把你留在上京,我的身边。”
“谢翊,今世你为何对我如此执着?”闻月蹙眉不解。
“哪只是今世。”谢翊收回手,负着手,声音隐含笑意:“阿月,很多事你只是不知晓罢了。”
许久后,他不言,她亦不语。
逼仄的卧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谢翊半靠在她床栏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危险地眯了眼,开口道:“对了,今后切勿离那些十四五岁的少年太近了。”
他甫一出此言,闻月便想起了今日在驿站晚膳时,谢翊的怪异举动。
彼时,闻月与谢翊分坐在两桌用膳。快吃完的那会儿,不知打哪儿来了个十五六岁衣着褴褛的少年,前来乞讨。闻月为医者,自然心善,便打算从桌上捡几个干净馒头给他。
然而,她将将取了馒头,准备塞进那少年包裹,却被谢翊拦在跟前。
他警惕地将闻月护在身后,迫她将馒头重新放回盘中。随后,他远远引了那乞讨少年过去,到了他们那桌,再由他捡了馒头给他。
如今想来,闻月仍旧觉得谢翊当时举动委实怪异得很。
难道那少年是刺客?可他周身打扮,以及粗糙的双手,实在不像会武之人。
又或者少年对闻月另有所图?可他来去那般轻易,显然当真是为乞讨而来。
如此一来,唯一的可能,便是谢翊吃了醋。
可谢翊又怎可能因她,吃了个头回谋面的……乞讨少年的醋?
闻月百思不得其解。
而今谢翊恰好提起,正给了闻月一个好奇的出口。
她抬眼问他:“为何不让我接触十四五岁的少年?”
谢翊抱肩,皱着眉仿佛陷入回忆。
须臾后,他道出的那句话,更是让闻月心惊肉跳。
他说:“因为前世害你溺亡之人,而今便是十四五岁的光景。”
“怎么可能?”闻月诧异,“我临落水那刻,分明记得推我的是一双染着艳丽蔻丹的手,一看便是妇人打扮,怎可能而今只有十四五岁。”
谢翊抱肩道:“你前世所见或许并非事实。”
闻月追问:“什么意思?”
谢翊说:“你认为前世杀你之人该是男是女?”
“自是女子。”闻月道,“这世上哪来男子染蔻丹?”
“大错特错。”
“什么?”
谢翊半弯下身,与她视线齐平。他望进她眼中,一字一顿道——
“前世杀你之人,乃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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