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
那年春和景明, 万物复苏。
谢翊因重伤失踪,罗宏早早根据他落崖地点, 推断出他所在, 悄然寻上了门。
那时,闻月尚未知他身份,谢翊怕惊着她,即便见了罗宏五人, 仍旧假装陌生, 甚至唤了闻月来给其中一人看病。
罗宏以为谢翊是心有大计, 故意掩人耳目,便顺从为之, 却从未想到,他向来杀伐果断的殿下,竟会因私心,不顾晔帝的虎视眈眈, 耽误上京复命的行程,也要在这儿多留些时日。
而这些的起因, 仅是因为那医馆中一介湖绿衣衫的明媚女子。
后来, 辰南王府的书信催了一日又一日。
直至京中辰南王意外呕血昏迷,辰南王府中失去主心骨, 谢翊方才不得不北上。
决心与她离别之日, 是个碧蓝的晴天。
那日村外郊野,长溪悠悠。
闻月早早提着衣盆去村头浣衣去了。
谢翊得了空,悄然整顿行囊, 与罗宏一行人在村外集合。
村外的长溪,是闻月浣衣回医馆的必经之路。
谢翊知晓,在这儿候着,定能等到她的。
昨夜,辰南王府的书信又急又切,他连夜与罗宏商议回京之事,连一句话都未曾来得及同她说过。
今日,他必须离开,否则京中父母以及辰南王府一干人等,恐有性命之危。可即便如此,他仍有些事放不下。
手上的军情令有些烫手。
上头的内容,早在三月前,谢翊便已有所耳闻。
“外贼入,夷亭将乱。”
夷亭位于江南边境交界,外贼虎视眈眈,已觊觎江南此地数十载,祸患绵延一直未能平息。朝廷曾派多名将领讨伐,却因不熟江南地形、不习水性,被那外贼打得七零八落。
也因此,在这外贼之祸持续数十年后,朝廷终于下了决心。
朝臣提出,以退为守,先弃夷亭百余性命于不顾,以他们的鲜血点燃将士军魂,借此叫百姓知晓外贼的狠戾,与朝廷一并将外贼驱逐出江南,一举击溃外贼,叫他们永不敢来犯。
江南乃辰南王府封地,得闻此讯,谢翊曾极力反对。
可无奈,晔帝已亲自下旨。
谢翊本就因锋芒毕露而遭晔帝忌惮,若再公然违背国令,保夷亭百姓,等同于违逆皇权,弃辰南王府于不顾。
两难之下,谢翊本不该因此多生事端。
可即便如此,叫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笑靥明媚的少女,随战火纷飞,颠沛流离、灰飞烟灭,谢翊绝做不到。诓论他心中对她早已生了悄然的喜欢,便是她先前救过他一命,他也该如此为之。
也因此,在临行前。
谢翊决心,要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转眼,时间已至晌午。
彼时,村外狭长的小道上,仍未见闻月影子。
眼见不远处已有狼烟四起,罗宏是个急性子,摩拳擦掌走到谢翊跟前,口气焦灼:“边境已烧起狼烟,三日之内必将与外贼缠斗至此,殿下,咱们还是早些动身为妙。”
谢翊未应,只是遥遥望着那条小道。
他摆摆手,说:“再等等。”
又过了半个时辰。
村头小道隐约冒出了个脑袋,两只小髻上系了两根烟粉丝带,风拂着她的面而过,一并撩起那两根丝带,场面生动可爱。
谢翊远远望着她,不自觉地,眼梢便弯弯笑了。
二人临近之时,谢翊本想同她招呼,她却恍若没瞧见他们似的,十分自然地,在长溪的那头脱了鞋,一双嫩白的小脚踩着水,提着鞋,哼着小曲儿与他擦肩而过。
直到他唤她阿月,她才本能回过首来,一脸茫然地瞧着谢翊。
没及时认出这个在她医馆里住了多月的男人,闻月有些不好意思,挠挠脑袋,脸红了半边:“谢翊,你换了身衣裳,我还当是朝廷里头来的官爷,登时没认出来呢。”
罗宏下意识走出队伍,正想朝闻月呵道“不可直呼殿下名讳”,却被谢翊伸手拦住,复又堵回队伍之中。
晌午日头正盛。
谢翊身形颀长,立于闻月身前。
光线自他身后打下来,给抱着衣盆的她,辟出了一方阴翳。
他垂眸向她,声线温柔:“阿月,我要走了。”
她不明他的心意,亦不知晓,他此刻心中煎熬。
她仍旧笑得很甜:“去哪儿呀?”
“北上。”谢翊说,“去上京。”
闻言,她似乎怔了一秒,方才对上他的眼。
她了然道:“回辰南王府?”
谢翊从未与她提及过世子身份,此刻,她却似乎已知晓答案。
他也不恼,只是好奇问她:“你是何时知晓的?”
闻月放下衣盆,回答地头头是道:“昨夜旁人赠你的书信,我不小心偷偷瞧了一眼,我虽大字不识,却也因江南为辰南王府封地,知晓辰南王府印章标记。而昨夜书信上的印章,与辰南王府是如出一辙的。那时我便猜到,你当时辰南王府中人。”
罗宏一听,此女竟偷瞧殿下书信,指不定是敌国间谍。长剑出鞘,径直就要往她脖间去,却被谢翊一记狠戾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那时罗宏便知,对于此女,自家殿下是不一样的。
如若旁人瞧去殿下密信,便是不用罗宏开口,殿下定早已一剑夺命以绝后患。
可对这扎着两只圆圆髻子的少女,殿下似乎宽容体谅得紧。好似即便她捧上一盏毒药,殿下也定会毫不犹豫,甘心情愿地喝下去似的。
山风将闻月额前的发,吹得凌乱细碎。
为她所救以来,谢翊并未与她有过任何一丝旁的触碰。可如今,他即将北上,或许终此一生再无法与她得见。不由自主地,谢翊伸出了手,替她撩开额前乱发。
她身形一顿,似乎未料想到他会有如此举动,一双杏眼睁得老圆。
他手指滚烫,烧灼着闻月额上肌肤,叫她面颊绯红。
瞧着她如此娇羞模样,谢翊终于想起自己举动的不适宜,飞快落了手。却不防那脸孔像是会传染似的,他脸倒没红,耳根却已烧透了。
她不言,他亦无语,两人之间倏忽陷入莫名的窘迫之中。
谢翊恍惚想起什么,悠悠掏出一个玉镯,递给她:“阿月,你曾救过我一命,我谢翊向来是知恩图报之人。这玉镯你且拿着,倘若他日你有什么心愿需我帮忙,大可带着它来上京辰南王府,我谢翊定当万死不辞。”
递出玉镯时,谢翊中心焦灼无比。
因为他并不知晓,他能否还有在辰南王府等到她的一日。
三天后,江南夷亭将付之一炬,百余百姓成战火亡魂。
若不出意外,闻月也当是其中之一。
他想救她,却又不敢贸然施救,生怕惹出事端,害了京中辰南王府百余条性命。因此,他决心将玉镯赠与她之时,也已决定将一切交托给命运。纵然他从不信天信地,可此时此刻,他固执地仍要赌一赌。
若她的愿景,是望他保她安平,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带离此地,许她安定。
可若她的愿景并非此,谢翊亦不知,他该如何为之……
然而,令谢翊未想到的是。
她竟是抵着他的手,将那玉镯毫不犹豫地推了回去,“谢翊,我不要。”
她娇娇在笑:“你且收回去。”
谢翊却握紧拳,死活不肯收回去。
他知晓,若真收回了这玉镯,今日离别后,闻月定当生死难料。
他当真无所畏忌她的生死?谢翊在心中此般问自己。
可固执紧攥的拳,早已暴露了他不甘的心。
谢翊背负过手,不让她有机会再将玉镯塞回给她。
他侧过脸,不叫她看见他的表情,口气偏执同她道:“我辰南王府规矩,便是不能欠人人情。你虽不知即将发生什么,可你先前既救我一命,今日我定也保你性命安康。这玉镯你收是得收,不收也得收,待我确认你性命安好无虞,自会收回去。”
他话音甫落,罗宏便再也熬不住,“世子殿下,此事万万不可!”
罗宏兀自从队伍中走出,咬牙睨了眼闻月,压在谢翊耳边,中肯劝道:“夷亭战乱一事,绝不能叫旁人知晓,若引出祸患,定叫人猝不及防。更何况……”
罗宏瞥了眼正躺在闻月掌心中的那根玉镯。此刻,闻月正好奇把玩着它,满脸天真茫然,甚至还甜甜朝罗宏笑。
罗宏又急又气,“殿下,那玉镯是太后亲赐辰南王妃的礼物,乃千年青玉所制,是要留给未来的世子妃的。若叫她磕了碰了,哪日太后提起,可该如何交差。”
谢翊紧绷着一张脸,未应。
须臾后,他摆了摆手,吩咐罗宏等人先行远退至一旁等候。
谢翊引着闻月,走至溪边一棵葱茏的大树下。
彼时,日光自那树叶罅隙中落下来。半明半昧地,映在闻月姣好的面容之上,叫人恍有隔世之感。
如此情境之下,谢翊眼中的她,好似也只剩个影了。能看得见,却再也摸不着、触不到。那股被迫失去的无奈情绪,充斥在他心间,叫他无法再安定下来。
霎时间,他心中已下了决定——
他要带她走。
无论如何,都要带她走。
偏生闻月还不知大难即将降临,还在那儿酣甜地笑着,睁着双灵动的大眼,不解地问:“谢翊,方才听你意思,怎像是我有性命之忧?难不成医馆中发生了祸事?”
“并非。”谢翊艰难抿出一丝笑,“只是一时心急,说错了话。”
“那就好。”
闻月狡黠笑笑,见他双手陈展,心头生了一计,作势就要将那玉镯塞回去。
相处多月,谢翊对她的小心思早已谙熟得很。
见她将手伸过来,他早猜到她的想法。
趁着她伸手的那一瞬间,他不落痕迹地抓过那玉镯,握住她盈盈的小手,擦过她手背,将那玉镯套进了她的腕里。
不用罗宏提醒,谢翊也知道这玉镯意味着什么。
把玉镯赠给一个仅是救过他一名的民女,在旁人眼中看来,定是魔怔,是疯狂。
可只有谢翊知晓,他等这一刻到底等了多久。
那些疯狂的、隐忍的欢喜,早已叫他失去理智。
他不想让她死,更决不能叫她就此死去!
她刚浣过衣的小手,尚且湿漉。
他捏着她的手,送过那玉镯时,尚能摸见她指腹细小的茧子。
那些茧子经年累月,已显粗糙,擦过谢翊的手,也一并摩挲在他心头。
那些藏匿已久的情绪,早已在心中饱胀,鼓得四周只剩一张薄如蝉翼的膜。而今那双手甫一磨过时,已破了那张单薄的膜,生出了个洞,叫那些无法抑制的情愫,几欲喷薄而出。
四目相对,谢翊眼中情绪汹涌。
闻月显已察觉不对劲,却因不谙世事,根本不懂他如此情绪是因何而起。
她自然而然地,将衣盆、鞋子统统放到地上。须臾后,她与他对视一眼,不顾他的反对,将那玉镯脱了下来,主动握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指,将镯子送回去。她说:“这玉镯你必须得收回去,并非因我不接收你的好意,而是……”
“而是什么?”
她迎上他的目光,神情灼灼——
“因为你许我的愿望,我迫不及待,此刻就要兑现。”
“哦?”谢翊蹙眉,“你已想好了。”
“正是。”她笃定如斯。
活了二十余载,谢翊心头从未有过如此忐忑。
以辰南王府的势力,即便是今日她开口要他救下夷亭悉数百姓,他皆有能力寰转为之。谢翊无所畏惧,却偏偏害怕,她所说出的话,是要他违背本心的。
他尚还记得,半月前,邻村青梅竹马的阿林生病,闻月前去探望,谢翊意外得知,那阿林竟是同闻月定过娃娃亲的。思及至此,他不容自己坐以待毙,故意从中作梗,扰得阿林母亲再不允闻月入家,誓要与她断绝往来关系。
那一夜,闻月独坐镜前,掉了好久的泪。
谢翊立在窗前,生怕她出事,悄悄守了她一夜。
能让她为之落泪之人,定在她心中分量颇深。
若闻月的愿望为那阿林……
谢翊光是想想,心中就像是打翻了醋坛子,满心满眼皆是酸与涩。
可即便满心的不愿,谢翊仍是张了口,固执道:“说吧,我定为你效犬马之劳。”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闻月不太信。
“那是自然。”
“那我真开口了?”
“好。”
得谢翊应允后,闻月向他走进一步。
他高出她将近一个脑袋,她抬眸看向他时,略微有些吃力。
轻轻踮起脚尖,她试图凑他更近。
彼时身旁分明无一人存在,她却因胆小怯懦,故意将声音放得很低,压在他耳畔的娇羞声线,好似风一吹,就要随之弥散似的——
“谢翊,你娶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细、很轻,微弱到几乎不可闻。
可即便如此,谢翊仍是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纵横沙场多年,谢翊自认待人待物处变不惊,从容淡然。可时下的情绪,他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唯独知晓的,是他胸腔中的那颗心,已跳到近乎失去了节奏,连那双手都在不自觉地颤。
他本能伸出手,试图将她抱住,可又生怕如此唐突举动,引来她的不快。
小心翼翼地,他收回手,负在身后,强压住情绪问她。
“阿月,你可知我是谁?”
“辰南王世子谢翊。”
她自知同他说嫁娶的突兀,挠了挠后脑勺,脸颊不自然地飞红。
她嘀咕着:“方才你下属说漏过嘴了。”
隔了半晌,谢翊并未有回音。
闻月自知此事过于轻浮冒昧。她是识相的人,自知强人所难,便跨出一步,作势就要离开,当做一切未发生过的模样。
然而,未等她走开一步,身后蓦地一阵掌风袭来。
一双大掌,已团团握住她的小手。
身后,男子嗓音又低又哑。
对着她娇小背影,他克制着情绪,口气郑重道:“我非普通百姓,为政事所累,今后或许将有三妻四妾。”
闻言,她唇角缓缓上扬,回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娇娇笑笑。
即便过去两世,谢翊仍旧记得,她当时的一颦一笑,以及所说的每一个字眼。
那样的刻骨铭心,那样地叫他永生无法忘怀。
长溪之上,阴翳之下。
两人凭依树下,青灰高山是见证,大树为媒。
她赤着脚,白皙脚趾与脚底石块仿融到一块儿。
掂着脚,她压在他耳畔,语气毅然决然,唇角笑意恍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我喜欢你,便要同你在一起,不管三妻四妾,我都要嫁你。”
她话音甫落,山中便响起白日惊雷。
因儿时逃难往事,她自来害怕打雷。
立在石上的脚猛一滑,她险些就快栽下去。
好在谢翊眼疾手快地将她抱住,压入怀中,以手替她附于两耳旁,以此隔绝惊雷。
他低首,将视线与她重到一块儿。
当下,即便被合着耳,闻月亦能瞧见,他唇角开合,笑意幽幽,同她道了一个“好”字。
这是两世以来,闻月第一次同他说喜欢。
也是,最后一次。
那日晌午,闻月扔了浣衣盆,赤着脚上了他的马背,与他一道奔赴上京。
从此江南故土,一生再未魂归。
那时,谢翊尚不知晓,闻月一直有个夙愿——
那便是寻找她的亲弟,闻昊。
而他满心欢喜,沉迷了两世的那一幕。
也不过闻月为寻闻昊,而给他编织出的一派美好梦境。
她从父亲那儿知晓,闻昊此刻正在上京。
可上京之路迢迢,她根本无法凭一人力量过去。也因此,她看上了落难的谢翊,看上了他背后庞大的辰南王府势力。
儿时与父亲一道被人追杀,生死难测,颠沛流离,已叫闻月胆战心惊。这一世,闻月需要有个人,拥有庞大的势力,以他的势力保她、保闻昊一世安康。
这也是当初她选中谢翊的理由。
她很聪明,她知晓居于山野的她,错过谢翊,便再也无法碰上如他那般的人了。
因此,她宁可赔上婚姻、幸福,也要将他牢牢抓住。
闻月将一切都算计好了,可她绝未曾料到,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她也是……有感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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