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过往

小说:命相女(重生) 作者:芸生生
    上一世。

    那年春和景明, 万物复苏。

    谢翊因重伤失踪,罗宏早早根据他落崖地点, 推断出他所在, 悄然寻上了门。

    那时,闻月尚未知他身份,谢翊怕惊着她,即便见了罗宏五人, 仍旧假装陌生, 甚至唤了闻月来给其中一人看病。

    罗宏以为谢翊是心有大计, 故意掩人耳目,便顺从为之, 却从未想到,他向来杀伐果断的殿下,竟会因私心,不顾晔帝的虎视眈眈, 耽误上京复命的行程,也要在这儿多留些时日。

    而这些的起因, 仅是因为那医馆中一介湖绿衣衫的明媚女子。

    后来, 辰南王府的书信催了一日又一日。

    直至京中辰南王意外呕血昏迷,辰南王府中失去主心骨, 谢翊方才不得不北上。

    决心与她离别之日, 是个碧蓝的晴天。

    那日村外郊野,长溪悠悠。

    闻月早早提着衣盆去村头浣衣去了。

    谢翊得了空,悄然整顿行囊, 与罗宏一行人在村外集合。

    村外的长溪,是闻月浣衣回医馆的必经之路。

    谢翊知晓,在这儿候着,定能等到她的。

    昨夜,辰南王府的书信又急又切,他连夜与罗宏商议回京之事,连一句话都未曾来得及同她说过。

    今日,他必须离开,否则京中父母以及辰南王府一干人等,恐有性命之危。可即便如此,他仍有些事放不下。

    手上的军情令有些烫手。

    上头的内容,早在三月前,谢翊便已有所耳闻。

    “外贼入,夷亭将乱。”

    夷亭位于江南边境交界,外贼虎视眈眈,已觊觎江南此地数十载,祸患绵延一直未能平息。朝廷曾派多名将领讨伐,却因不熟江南地形、不习水性,被那外贼打得七零八落。

    也因此,在这外贼之祸持续数十年后,朝廷终于下了决心。

    朝臣提出,以退为守,先弃夷亭百余性命于不顾,以他们的鲜血点燃将士军魂,借此叫百姓知晓外贼的狠戾,与朝廷一并将外贼驱逐出江南,一举击溃外贼,叫他们永不敢来犯。

    江南乃辰南王府封地,得闻此讯,谢翊曾极力反对。

    可无奈,晔帝已亲自下旨。

    谢翊本就因锋芒毕露而遭晔帝忌惮,若再公然违背国令,保夷亭百姓,等同于违逆皇权,弃辰南王府于不顾。

    两难之下,谢翊本不该因此多生事端。

    可即便如此,叫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笑靥明媚的少女,随战火纷飞,颠沛流离、灰飞烟灭,谢翊绝做不到。诓论他心中对她早已生了悄然的喜欢,便是她先前救过他一命,他也该如此为之。

    也因此,在临行前。

    谢翊决心,要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转眼,时间已至晌午。

    彼时,村外狭长的小道上,仍未见闻月影子。

    眼见不远处已有狼烟四起,罗宏是个急性子,摩拳擦掌走到谢翊跟前,口气焦灼:“边境已烧起狼烟,三日之内必将与外贼缠斗至此,殿下,咱们还是早些动身为妙。”

    谢翊未应,只是遥遥望着那条小道。

    他摆摆手,说:“再等等。”

    又过了半个时辰。

    村头小道隐约冒出了个脑袋,两只小髻上系了两根烟粉丝带,风拂着她的面而过,一并撩起那两根丝带,场面生动可爱。

    谢翊远远望着她,不自觉地,眼梢便弯弯笑了。

    二人临近之时,谢翊本想同她招呼,她却恍若没瞧见他们似的,十分自然地,在长溪的那头脱了鞋,一双嫩白的小脚踩着水,提着鞋,哼着小曲儿与他擦肩而过。

    直到他唤她阿月,她才本能回过首来,一脸茫然地瞧着谢翊。

    没及时认出这个在她医馆里住了多月的男人,闻月有些不好意思,挠挠脑袋,脸红了半边:“谢翊,你换了身衣裳,我还当是朝廷里头来的官爷,登时没认出来呢。”

    罗宏下意识走出队伍,正想朝闻月呵道“不可直呼殿下名讳”,却被谢翊伸手拦住,复又堵回队伍之中。

    晌午日头正盛。

    谢翊身形颀长,立于闻月身前。

    光线自他身后打下来,给抱着衣盆的她,辟出了一方阴翳。

    他垂眸向她,声线温柔:“阿月,我要走了。”

    她不明他的心意,亦不知晓,他此刻心中煎熬。

    她仍旧笑得很甜:“去哪儿呀?”

    “北上。”谢翊说,“去上京。”

    闻言,她似乎怔了一秒,方才对上他的眼。

    她了然道:“回辰南王府?”

    谢翊从未与她提及过世子身份,此刻,她却似乎已知晓答案。

    他也不恼,只是好奇问她:“你是何时知晓的?”

    闻月放下衣盆,回答地头头是道:“昨夜旁人赠你的书信,我不小心偷偷瞧了一眼,我虽大字不识,却也因江南为辰南王府封地,知晓辰南王府印章标记。而昨夜书信上的印章,与辰南王府是如出一辙的。那时我便猜到,你当时辰南王府中人。”

    罗宏一听,此女竟偷瞧殿下书信,指不定是敌国间谍。长剑出鞘,径直就要往她脖间去,却被谢翊一记狠戾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那时罗宏便知,对于此女,自家殿下是不一样的。

    如若旁人瞧去殿下密信,便是不用罗宏开口,殿下定早已一剑夺命以绝后患。

    可对这扎着两只圆圆髻子的少女,殿下似乎宽容体谅得紧。好似即便她捧上一盏毒药,殿下也定会毫不犹豫,甘心情愿地喝下去似的。

    山风将闻月额前的发,吹得凌乱细碎。

    为她所救以来,谢翊并未与她有过任何一丝旁的触碰。可如今,他即将北上,或许终此一生再无法与她得见。不由自主地,谢翊伸出了手,替她撩开额前乱发。

    她身形一顿,似乎未料想到他会有如此举动,一双杏眼睁得老圆。

    他手指滚烫,烧灼着闻月额上肌肤,叫她面颊绯红。

    瞧着她如此娇羞模样,谢翊终于想起自己举动的不适宜,飞快落了手。却不防那脸孔像是会传染似的,他脸倒没红,耳根却已烧透了。

    她不言,他亦无语,两人之间倏忽陷入莫名的窘迫之中。

    谢翊恍惚想起什么,悠悠掏出一个玉镯,递给她:“阿月,你曾救过我一命,我谢翊向来是知恩图报之人。这玉镯你且拿着,倘若他日你有什么心愿需我帮忙,大可带着它来上京辰南王府,我谢翊定当万死不辞。”

    递出玉镯时,谢翊中心焦灼无比。

    因为他并不知晓,他能否还有在辰南王府等到她的一日。

    三天后,江南夷亭将付之一炬,百余百姓成战火亡魂。

    若不出意外,闻月也当是其中之一。

    他想救她,却又不敢贸然施救,生怕惹出事端,害了京中辰南王府百余条性命。因此,他决心将玉镯赠与她之时,也已决定将一切交托给命运。纵然他从不信天信地,可此时此刻,他固执地仍要赌一赌。

    若她的愿景,是望他保她安平,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带离此地,许她安定。

    可若她的愿景并非此,谢翊亦不知,他该如何为之……

    然而,令谢翊未想到的是。

    她竟是抵着他的手,将那玉镯毫不犹豫地推了回去,“谢翊,我不要。”

    她娇娇在笑:“你且收回去。”

    谢翊却握紧拳,死活不肯收回去。

    他知晓,若真收回了这玉镯,今日离别后,闻月定当生死难料。

    他当真无所畏忌她的生死?谢翊在心中此般问自己。

    可固执紧攥的拳,早已暴露了他不甘的心。

    谢翊背负过手,不让她有机会再将玉镯塞回给她。

    他侧过脸,不叫她看见他的表情,口气偏执同她道:“我辰南王府规矩,便是不能欠人人情。你虽不知即将发生什么,可你先前既救我一命,今日我定也保你性命安康。这玉镯你收是得收,不收也得收,待我确认你性命安好无虞,自会收回去。”

    他话音甫落,罗宏便再也熬不住,“世子殿下,此事万万不可!”

    罗宏兀自从队伍中走出,咬牙睨了眼闻月,压在谢翊耳边,中肯劝道:“夷亭战乱一事,绝不能叫旁人知晓,若引出祸患,定叫人猝不及防。更何况……”

    罗宏瞥了眼正躺在闻月掌心中的那根玉镯。此刻,闻月正好奇把玩着它,满脸天真茫然,甚至还甜甜朝罗宏笑。

    罗宏又急又气,“殿下,那玉镯是太后亲赐辰南王妃的礼物,乃千年青玉所制,是要留给未来的世子妃的。若叫她磕了碰了,哪日太后提起,可该如何交差。”

    谢翊紧绷着一张脸,未应。

    须臾后,他摆了摆手,吩咐罗宏等人先行远退至一旁等候。

    谢翊引着闻月,走至溪边一棵葱茏的大树下。

    彼时,日光自那树叶罅隙中落下来。半明半昧地,映在闻月姣好的面容之上,叫人恍有隔世之感。

    如此情境之下,谢翊眼中的她,好似也只剩个影了。能看得见,却再也摸不着、触不到。那股被迫失去的无奈情绪,充斥在他心间,叫他无法再安定下来。

    霎时间,他心中已下了决定——

    他要带她走。

    无论如何,都要带她走。

    偏生闻月还不知大难即将降临,还在那儿酣甜地笑着,睁着双灵动的大眼,不解地问:“谢翊,方才听你意思,怎像是我有性命之忧?难不成医馆中发生了祸事?”

    “并非。”谢翊艰难抿出一丝笑,“只是一时心急,说错了话。”

    “那就好。”

    闻月狡黠笑笑,见他双手陈展,心头生了一计,作势就要将那玉镯塞回去。

    相处多月,谢翊对她的小心思早已谙熟得很。

    见她将手伸过来,他早猜到她的想法。

    趁着她伸手的那一瞬间,他不落痕迹地抓过那玉镯,握住她盈盈的小手,擦过她手背,将那玉镯套进了她的腕里。

    不用罗宏提醒,谢翊也知道这玉镯意味着什么。

    把玉镯赠给一个仅是救过他一名的民女,在旁人眼中看来,定是魔怔,是疯狂。

    可只有谢翊知晓,他等这一刻到底等了多久。

    那些疯狂的、隐忍的欢喜,早已叫他失去理智。

    他不想让她死,更决不能叫她就此死去!

    她刚浣过衣的小手,尚且湿漉。

    他捏着她的手,送过那玉镯时,尚能摸见她指腹细小的茧子。

    那些茧子经年累月,已显粗糙,擦过谢翊的手,也一并摩挲在他心头。

    那些藏匿已久的情绪,早已在心中饱胀,鼓得四周只剩一张薄如蝉翼的膜。而今那双手甫一磨过时,已破了那张单薄的膜,生出了个洞,叫那些无法抑制的情愫,几欲喷薄而出。

    四目相对,谢翊眼中情绪汹涌。

    闻月显已察觉不对劲,却因不谙世事,根本不懂他如此情绪是因何而起。

    她自然而然地,将衣盆、鞋子统统放到地上。须臾后,她与他对视一眼,不顾他的反对,将那玉镯脱了下来,主动握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指,将镯子送回去。她说:“这玉镯你必须得收回去,并非因我不接收你的好意,而是……”

    “而是什么?”

    她迎上他的目光,神情灼灼——

    “因为你许我的愿望,我迫不及待,此刻就要兑现。”

    “哦?”谢翊蹙眉,“你已想好了。”

    “正是。”她笃定如斯。

    活了二十余载,谢翊心头从未有过如此忐忑。

    以辰南王府的势力,即便是今日她开口要他救下夷亭悉数百姓,他皆有能力寰转为之。谢翊无所畏惧,却偏偏害怕,她所说出的话,是要他违背本心的。

    他尚还记得,半月前,邻村青梅竹马的阿林生病,闻月前去探望,谢翊意外得知,那阿林竟是同闻月定过娃娃亲的。思及至此,他不容自己坐以待毙,故意从中作梗,扰得阿林母亲再不允闻月入家,誓要与她断绝往来关系。

    那一夜,闻月独坐镜前,掉了好久的泪。

    谢翊立在窗前,生怕她出事,悄悄守了她一夜。

    能让她为之落泪之人,定在她心中分量颇深。

    若闻月的愿望为那阿林……

    谢翊光是想想,心中就像是打翻了醋坛子,满心满眼皆是酸与涩。

    可即便满心的不愿,谢翊仍是张了口,固执道:“说吧,我定为你效犬马之劳。”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闻月不太信。

    “那是自然。”

    “那我真开口了?”

    “好。”

    得谢翊应允后,闻月向他走进一步。

    他高出她将近一个脑袋,她抬眸看向他时,略微有些吃力。

    轻轻踮起脚尖,她试图凑他更近。

    彼时身旁分明无一人存在,她却因胆小怯懦,故意将声音放得很低,压在他耳畔的娇羞声线,好似风一吹,就要随之弥散似的——

    “谢翊,你娶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细、很轻,微弱到几乎不可闻。

    可即便如此,谢翊仍是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纵横沙场多年,谢翊自认待人待物处变不惊,从容淡然。可时下的情绪,他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唯独知晓的,是他胸腔中的那颗心,已跳到近乎失去了节奏,连那双手都在不自觉地颤。

    他本能伸出手,试图将她抱住,可又生怕如此唐突举动,引来她的不快。

    小心翼翼地,他收回手,负在身后,强压住情绪问她。

    “阿月,你可知我是谁?”

    “辰南王世子谢翊。”

    她自知同他说嫁娶的突兀,挠了挠后脑勺,脸颊不自然地飞红。

    她嘀咕着:“方才你下属说漏过嘴了。”

    隔了半晌,谢翊并未有回音。

    闻月自知此事过于轻浮冒昧。她是识相的人,自知强人所难,便跨出一步,作势就要离开,当做一切未发生过的模样。

    然而,未等她走开一步,身后蓦地一阵掌风袭来。

    一双大掌,已团团握住她的小手。

    身后,男子嗓音又低又哑。

    对着她娇小背影,他克制着情绪,口气郑重道:“我非普通百姓,为政事所累,今后或许将有三妻四妾。”

    闻言,她唇角缓缓上扬,回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娇娇笑笑。

    即便过去两世,谢翊仍旧记得,她当时的一颦一笑,以及所说的每一个字眼。

    那样的刻骨铭心,那样地叫他永生无法忘怀。

    长溪之上,阴翳之下。

    两人凭依树下,青灰高山是见证,大树为媒。

    她赤着脚,白皙脚趾与脚底石块仿融到一块儿。

    掂着脚,她压在他耳畔,语气毅然决然,唇角笑意恍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我喜欢你,便要同你在一起,不管三妻四妾,我都要嫁你。”

    她话音甫落,山中便响起白日惊雷。

    因儿时逃难往事,她自来害怕打雷。

    立在石上的脚猛一滑,她险些就快栽下去。

    好在谢翊眼疾手快地将她抱住,压入怀中,以手替她附于两耳旁,以此隔绝惊雷。

    他低首,将视线与她重到一块儿。

    当下,即便被合着耳,闻月亦能瞧见,他唇角开合,笑意幽幽,同她道了一个“好”字。

    这是两世以来,闻月第一次同他说喜欢。

    也是,最后一次。

    那日晌午,闻月扔了浣衣盆,赤着脚上了他的马背,与他一道奔赴上京。

    从此江南故土,一生再未魂归。

    那时,谢翊尚不知晓,闻月一直有个夙愿——

    那便是寻找她的亲弟,闻昊。

    而他满心欢喜,沉迷了两世的那一幕。

    也不过闻月为寻闻昊,而给他编织出的一派美好梦境。

    她从父亲那儿知晓,闻昊此刻正在上京。

    可上京之路迢迢,她根本无法凭一人力量过去。也因此,她看上了落难的谢翊,看上了他背后庞大的辰南王府势力。

    儿时与父亲一道被人追杀,生死难测,颠沛流离,已叫闻月胆战心惊。这一世,闻月需要有个人,拥有庞大的势力,以他的势力保她、保闻昊一世安康。

    这也是当初她选中谢翊的理由。

    她很聪明,她知晓居于山野的她,错过谢翊,便再也无法碰上如他那般的人了。

    因此,她宁可赔上婚姻、幸福,也要将他牢牢抓住。

    闻月将一切都算计好了,可她绝未曾料到,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她也是……有感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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