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 谢翊寝殿,同一榻上。
回忆起前世所历, 两人心中皆有一番记忆。
那年春山之中, 也绝不仅仅只是谢翊一个人的回忆那般简单。
风拂过纱幔,窸窣作响。
谢翊仍旧合着眼,但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却无分毫片刻离开过她的身子。
一片静谧之下, 他沉声开口:“那年定宁城中, 你燃了红烛, 主动盖了方巾,同我成了亲。你可知那一夜, 红烛映你脸上,那般好看。我便是前世死前,都无法忘怀。我以为你当是爱我的,可仔细想来, 我后来多次追问过你,关于你是否欢喜我一事, 你皆是避而不答的。”
他语气温柔, 声线含情。
闻月心中微有动容,却仍装出一派决绝模样, 冷哼道:“你若当真对我用情至此, 后来那王府百来姬妾又是怎么回事?”
“你可记得,你前世中的那一箭。”他兀自打断她。
“记得。”
那箭直穿闻月臂膀,血流如注。
她恨恨道:“那一箭可是为你挡的, 我哪能不记得。就因为那道伤,落了疤,我那破败的身子再入不得辰南王谢翊的眼,不久便失了宠,遭人欺凌不断。”
他未回应她的讽刺,只低声道:“若我说,当年那箭是冲着你来的呢?”
“怎么可能?”她反驳,“前世我在上京并未树敌,怎可能有人想杀我?!”
“起因是我。”
谢翊淡淡吐了四字。
须臾后,他咬牙道:“那时,七皇子对于辰南王府在夺嫡之事上保持中庸,已是不悦。而我不远万里,带你由江南返京。回京之后,院中亦只有你一人之事,已叫七皇子知晓我心意。于是,他便派了杀手,想借机杀了你,以儆效尤。”
回忆起当时情状,仍叫谢翊心有余悸:“当时我虽及时制止,但那箭还是射穿了你的肩,血如泉涌。我恐惧失去你,急忙找来御医,也就是那一夜,我意外知晓你怀上了然儿。那时父王中毒已深,病入膏肓,知你有孕亦是欣慰。父王同我建议,我保得了你一时,却绝保不了一世,若王府内院无旁的女人作为遮掩,无论是七皇子还是旁人,总有一日还要将主意打到你身上。”
他每字每句,闻月皆是听进了耳里。
或许有那么一刻,她是有所动容的。
可想起前世含冤死去的不甘,她仍旧无法就此翻篇。
她轻蔑笑着,讽刺他:“谢翊,你这番话当真用情至深呐。”
她话音刚落,谢翊捏着她的臂,不过轻轻一扯,便将她翻过了身来。
闻月一惊,睁大了眼,却意外的,在黑夜中对上了他深邃的眼眸。
同一个枕头上,两人近到几乎鼻尖紧贴。
谢翊哑着嗓子:“阿月,无论你信不信,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她未应声,他继续说:“我知你不喜与人争宠,因而我父亲之建议,直至他逝世前,我虽心有动摇,却并未遵从。可我还是高估了我自己……”
“何意?”
“你重伤清醒那夜,我截获了你送往江南的书信。”
不自觉地,闻月眉头拧成一团。
当年,夷亭遭外贼入侵,巧儿因远嫁而逃过一劫。闻月担心她近况,两人便时常有书信往来。前世她不识字,每逢写信回乡保平安,皆要那与她交好的医女帮忙。那夜她重伤清醒,医女正好前来,她见多日未给巧儿回信,恐好友担忧,便冒险请医女写了信。
至于那信中写的是什么,闻月远比谢翊更清楚。
谢翊沉声道:“那封信中,字字皆是你寻找亲弟之艰辛。我那时方才知晓,你上京意图并非心仪于我,而是为了他。至于我,只是个你预先替他选择的安稳靠山而已。阿月,你可知晓,读过那封书信后,我整颗心皆是冷的。”
闻月紧抿着唇,无法回应。
她自知在寻找闻昊一事上,她确实是做错了。
重生之后,闻月曾仔细想过,或许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在谢翊于夷亭许她那个心愿之时,若她直白说出,她的夙愿为寻找闻昊,而非嫁她,是否一切都将有所不同……
她不会踏上那上京路,亦不会嫁给谢翊。
凭依着那数月的照拂,以及谢翊心中对她的那几分情愫。运气好的话,或许她能成为他心头一颗朱砂痣,偶尔想起时,还能有三分难忘回味。
又或许,她会被战火吞噬,谢翊会将对她的感恩,转嫁到闻昊身上。他会动用手下全部力量,替她寻到闻昊。在闻月见不到的多年午后,闻昊一切安然。
只可惜,一切并没有如果。
那时的闻月太贪心了,她不仅贪心地想寻到闻昊,她贪心地,想要得到谢翊这一座,她一生所能见的最大靠山。
闻月心中有悔,谢翊又何尝不是。
黑暗中,他伸出手,温柔地抚触着她的眉骨、脸颊:“我尝试尽办法,却发觉你对我根本毫不在意。我向来自傲,却因你没了底气。那时,我恼你,却更恼我自己。为了激你,我才想到了父王所提的那个办法。而父王的死,更让我知晓在乱世之中保护家人的难处。也因此,为了保你,亦为了我的私心,我开始广纳姬妾,假作宠幸,以此掩人耳目,借此保住你和我们未出生的孩子。我那时荒唐的想,待我们有了骨肉,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什么都会好的。只可惜,我后来方才知道,寻不到闻昊,我是根本无法留住你的。”
他话音落下后,寝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谢翊的话,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闻月虽装作冷漠,实则也听进去了大半。
前世晔帝重压之下,谢翊独自支撑王府的困难,作为他的枕边人闻月亦有所知晓。可即便他所说的确为当年真相,闻月亦不会断然听从。
因为如此真相,闻月是不知该如何面对的。
若原谅谢翊,那胎死腹中的孩儿、还有那三年京中的委屈,该何去何从?
若不原谅谢翊,今世横在两人之间的那道坎,永远无法过去。
思及至此,她唯独能说的,唯独能做的,也只是干巴巴的那一句:“你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他扬唇幽幽笑了。
夜色之中,他唇角笑涡时隐时现。
他与她挤上同一个枕头,低首,凑近她,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他声线淡然,满含平静的味道,“阿月,你知晓的,前世之事何来凭证。”
他的话无可厚非,前世之事到了今世已无迹可寻。
可即便如此,前世所经历的一切,仍旧是闻月心中的一道疤。时时提起,时时伤痛,无计可消。
寝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或许是经谢翊提起,闻月合眼欲睡时,前世一切宛若过往云烟,不断在她眼前更迭。
她醒了又梦,梦了又醒,往复多次已有些精疲力尽。
身旁,拥着她的男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恍惚是入了梦乡。
方才闻月竟梦见了前世,谢翊同徐冰清出双入对的恩爱模样。
谢翊怀抱然儿,徐冰清挽着他,两人有说有笑。好似他们三人,才是理所当然的一家人似的。
前世,虽说是闻月插足他们青梅竹马,先行入了谢翊的门。
但徐冰清可是后来居上,不仅抢了她的男人,还抢了她的孩子。
那口气,堵在闻月胸口,是死活不甘心咽下的。
她用力踹了脚同榻的谢翊,装得若无其事:“哦,对了,你口中既对我用情至深,倒不如同我解释解释,你与那相国之女徐冰清又是怎么回事?”
闻月担心被他瞧出在意,佯装得毫无所谓。
可过了好一会儿,她仍未听到他有所动静。
一气之下,她再装不出平静之色,回过头去,正想揪着他的衣领,叫他同她好好解释一番,却再见了他沉默安然的睡颜之后,无奈吞下了气焰。
她恨恨又踢了他一脚,在心中暗骂。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
太子身中川沙毒之事,叫人匪夷所思。
若闻月所言非虚,下毒之人乃她父亲,那她父亲生前在京中轨迹,便是破解这迷局的关键。
而闻月父亲身上,身为太医、曾早贬谪、祖籍南疆,这三个因素结合起来,竟与前世谢翊在替她寻找闻昊过程中,意外搜寻到的那名赵太医背景极为类似。
经多方打听,梳理线索,二人最终寻到了赵太医生前故人,也就是赵太医管家的所在位置。
眼下,能否从这赵太医身上寻到线索,似乎已成关键。
然而,根据冀州探子来报,寻访到那位管家后,他极不配合,不仅多次将探子驱赶出门,还严词否认他生前曾在赵太医府上务工,更扬言从未去过上京。
依管家的反应,一切似乎仅是个误会。
可捏着这唯一一条线索的闻月,到底是无法死心。毕竟寻找赵太医生前线索,不仅关乎着太子身上的秘密,更关乎着,她或许能借此寻到闻昊。
眼见冀州传来的消息越发少了,闻月再也坐不住。
是夜,她央了谢翊,两人一行,奔赴冀州。
两日后,冀州郊外,黄沙漫天。
闻月一席红纱裙,遮面的纱巾半明半昧,将将露了双明眸善睐的眼。谢翊与她共乘一骑,一身玄黑大氅,贵胄天成,策马扬鞭好不潇洒。两旁路人见状,纷纷恻目。
许久后,谢翊握了马缰,停在一户人家的竹篱前。
而此处,正是那赵太医管家所在。
迫不及待地,闻月便要翻身下马。
谢翊见状,单手持马缰,另一手固住她手臂,提醒她:“你且小心些,那赵太医身上似乎藏着什么秘密,我两世查到他身上时,皆从宫内编纂处得到过不少假消息,而那些假消息还是得了多方证实,方才撇除的。”
闻月蹙眉:“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扰乱视听,不想让人寻到赵太医身上?”
“极有这种可能。”
“会是谁呢?”
“目前未知。”
谢翊松开了手,护她下马后,跳下马背,将马缰束到一旁的树下,“对了,那管家不知为何,对人防备心颇重,前头好几队探子皆是无功而返。阿月,你且做好心理准备。”
“你放心”,闻月颔首。
闻月立在那陈旧的木门外,抬手扣门。
不消须臾,便有缓慢的脚步声自里头响起。
自院内,走出了个白发苍苍,佝偻着背的老人。
见着她的第一眼,老人白眉微拧,上下打量她一番后,未着急开门,转身从后院中取了扫把,方才走向院门。
老人语气不善:“我早同你们说过,我根本未去过上京,更不知道什么赵御医,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老朽生计,小心我明日报官去!”
语毕,他敞开了院门,挥起扫帚,就往闻月身上去。
谢翊眼疾手快地抓着她的臂,将她往后带了一步,否则那满是荆棘竹条的扫帚,定能将闻月的衣服刮花。
闻月却不死心,还迎上去:“老人家,我当真有要事相问。”
“我管你什么要事?!”他一双老迈的眼紧盯着她,狠戾道:“没去过上京就是没去过上京,问一千遍都这样。”
老人话音刚落,有一中年壮汉从屋里头迎出来:“父亲,发生何事了?”
“儿啊,又有人不死心,上门来问那劳什子赵御医的信了。”
“父亲别管了,赶人的事儿交给儿子。”
寻赵御医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老人早从他们不凡的衣着中寻出猫腻。一见两人一身打扮不像是当地来人,便心生警觉要将他们驱逐出去。
壮汉接过了老人的扫把,作势又要往两人这边来。
老人对儿子的武艺很是笃定,佝偻着背,安心往屋内挪去。
也偏就是这时,老人驼背远去的形象,与闻月记忆中的某个人有一瞬间重叠。
她依稀记得,父亲在进宫为御医前,曾收置过一个流浪的老人。老人祖祖辈辈被驼背之患所困扰,不过四十背已直不起来,痛苦不已。父亲为他针灸,解他伤痛,他无酬可给,便提出在府中做工为报。
父亲自来遇上贫苦之人问诊,是不收取诊金的。可见那老人孤苦伶仃,无子无女。且彼时闻月母亲离世,闻昊与她皆无人照料,便寻了借口,留下了老人。
前尘之事涌上心头,闻月不由蹙了眉。
本能地,她对这着那个背影,喊出了那个阔别已久的称呼——
“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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