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
风眠有些失神,身体如同一座雕像, 僵硬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直到火苗顺着他手里的木柴,烧到了他的指尖,他才缓缓地松开了手。
那时候, 他的指尖已经被烧出了一点点红色的印记, 他却仿佛没有知觉, 目光望向身旁的陆知微。
篝火旁, 陆知微完全没有注意到风眠的异样。
她仍然保留着小白鸟的习性, 感觉到舒适的时候,就把脑袋缩起来,肩膀微耸,身体蜷缩成一团, 就像是鹌鹑一样蹲在地上。
橙黄色的火苗映照着陆知微的脸,热流吹拂起她柔软的头发。
陆知微惬意地眯起了眼睛“他的长相看起来和你一般无二, 只不过神态看起来不太一样。”
风眠低垂下眼睫, 目光缓缓地移动到了篝火上。
他盯着篝火, 过了好久, 才轻道“哪里不同”
当然是比你更加温和明媚更加春风化雨呀
不像你,整日就是一张冰块脸。
陆知微当然不敢实话实说, 她现在身为充电器, 她自身的电量还得靠风眠猎杀魔兽剖取魔晶换, 当然不敢轻易得罪他。
陆知微干笑道“也没什么不同。”
话音刚落, 森林里又起了一阵风。
陆知微“”
陆知微抱紧了肩膀, 迅速转移话题“不过第二次遇见的时候,他变成了你少年时的模样,学得和你一模一样,我差一点就被他给欺骗了,所以才会一时不慎被他咬到。”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手指刚刚触碰到它,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特么的,好疼
她僵硬着脖子挺了半天,迟迟等不到风眠的回应,悄悄用余光看了看他。
篝火的光芒中,风眠的脸上的表情十分怪异。
他不似往常一样冷若冰霜,但是却也不太自然,看起来十分犹豫的样子。
有什么不对么
陆知微忘记自己已经是人形,对着风眠歪了歪脑袋。
风眠的目光躲闪了片刻,淡道“所以,你见过我少年时的模样。”
陆知微
沉默是今晚的森林。
风眠不说话,篝火映衬着他的脸颊,侧脸如最细腻的玉。
冷风中,陆知微听见了自己哆嗦的声音“我烤火得有点渴去找点水”
其实她更想说,我烤火不小心烤糊了脑子。
陆知微强装镇定,轻手轻脚得路过风眠的背后,连大声呼吸都怕惊扰到魔头。慢慢靠近他,然后飞快地路过他,朝着远处的小溪疾步走开去。
完蛋了要凉了要凉了
仓惶小身影消失在远方。
风眠
凉风吹来,篝火的光芒颤了颤,险些熄灭。
风眠伸出手去阻挡风。
橙黄色的火苗舔舐到了他的手掌,他愣了愣,匆匆收回了手。
脑海里的思维却仿佛慢了很久,才告诉他此刻他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告诉他本不必如此。
明明身体里有另一个声音在不断地撕裂着呐喊着,你早已经死去。
可是心脏却分明在胸腔里跳跃,激烈得就像许多年前的那一个夜晚,濒死的那一刻最后一次的挣扎。
与那一夜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缭绕的魔气也没有蔓延的绝望,它仅仅只是慌乱地跳跃着,带动全身的血液一起奔腾涌进。
他闭上了眼睛,想要强行去遏制这种陌生的可怕的触感,经脉逆行带来剧烈的痛苦,他痛得整个人脸色都苍白了起来。
那些原以为葬送在深渊的东西,却原来只是蛰伏。
可偏偏,连这样的痛楚都带着愉悦。
痛苦在蔓延,灵魂却仿佛被点燃了火花,多年没有感知过的情绪冲撞着他的身体。
只因为她说了一句。
“是你呀”。
不远处的小溪边,陆知微抱着脑袋,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下风眠不会就猜到了吧
她曾经好几次趁着同床的机会,默默潜入他的梦境追一代魔君电视剧肆意地窥探他的人生,偷窥他所有狼狈的场面,绝望的困境。
怎么办
会被覆雪剑千刀万剐吧吧吧
陆知微怂得不敢回篝火边,只蹲在小溪边发呆。
这条小溪连接着顾家的大湖,算是是从山上下来的支流之一。
陆知微其实什么也看不清,虽然她是小白鸟的时候视力良好,但是变成了人身之后,好像听觉与视觉也稍微减少了一点点。
此刻小溪边黑漆漆的,她只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在寂静中响彻。
忽然间,一个光点在溪水里若隐若现地出现,顺流而下。
诶
陆知微愣了愣。
起初她怀疑是月亮的倒影,抬起头望着天。
今夜是阴天,天空中没有月亮。
她又低下头,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光点已经漂浮到了平缓处,兜兜转转漂泊到了她的手边。
这是什么
陆知微好奇地伸手捞了一把。
手心顿时滑腻腻的,她仔细看去,是一条小鱼在她的手心里摇晃着尾巴。
她稍稍一动,小鱼就咕噜吐出一个泡泡。
泡泡飞到空中破裂,一丝稀薄的魔气就在空气中飘散了开来。
陆知微
卧槽又一条海汝
陆知微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赶忙甩了那条鱼,慌慌张张站起身来,却看见更多的光点出现在远处。
就好像是夏夜灌木丛边的萤火虫,或者是海边发光的水母。那些光点一个个从小溪的上游漂浮下来,如同一道光带,向着下游行进。
下游是金都城。
整一座城池的百姓的日常用水大多来自于这条小溪汇流成的河流。
陆知微愣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摸索着找到了身边的灌木丛,也不管到底是什么叶子乱掰一通,流着水走进小溪里,把树枝一根根插进溪底。
小树枝暂时成了一道木质的篱笆。
上游漂泊下来的小光点都被拦在了篱笆边,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条明亮的灯带。
陆知微做完这一切,匆匆忙忙上了岸。
“风眠”
小溪距离篝火还有一段距离,她本来做好了跑步回去的准备,却没想到她才刚刚喊出口,那一袭白色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陆知微一时不慎,一头撞在了他的胸口,顿时一阵头晕目眩。
“什么事”风眠冷漠问。
这人是呼叫转移吗
陆知微一时反应不过来,迷茫了一会儿才指着身后的小溪“海汝”
其实不用她开口,风眠已经注意到她身后的光芒片刻间,那些海汝已经聚集成了一堆,被小树枝拦着,正焦躁地甩动着尾巴,似乎是要冲破阻碍到下游去。
“下游是金都城。”陆知微焦躁道,“风眠,有没有办法拦下它们”
她不敢想象,光是一条海汝,已经让金都城几十号人失去了一只眼睛。这么多海汝一起流进金都城里的话,怕是全城都要变成独眼龙了吧
风眠点了点头。
他伸出指尖,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道,掌心瞬间裂了一道血痕。
随后血痕凝结成符文,隐隐发出光来。
陆知微感觉到,他身上竟然翻涌起了一丝清气,虽然只有一点点,却十分的明显。
那些清气混在了他的血结成的符印里,一同轻飘飘落在了她的篱笆上。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些发光的小鱼就在水里痛苦地翻腾起来,随后它们身上的光亮就变暗了。
上游不断有新鲜的海汝漂来,碰到那道篱笆,就如同被断了电源。
陆知微看了一会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魔君是个挂。
不然让它们跑去金都城,恐怕又是一场劫难。
陆知微心中庆幸,身体诚实地放松了下来,刚想回过头跟风眠道谢,却发现风眠的眉头紧锁,看上去十分不适的模样。
“风眠”
风眠摇了摇头,往回走了几步,忽然之间咳嗽了一声,竟生生呕了一口血出来。
“风眠”
陆知微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还有机会以人形的状态,拖着残血的风眠行动。
她现在这具身体比“陆知微”还要小上一号,勉勉强强只够到风眠的胸口。扶着风眠的时候,就像一根低矮的拐杖。
“小心”
陆知微吃力地扶着他到了篝火边。
风眠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冒出了许多汗珠,手上的那道伤口一直不断地流淌出血液来。好在他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只是顺从地任由陆知微摆弄着自己的身体,涣散的目光一直锁定着陆知微,一刻也没有移开。
陆知微的脸上写满了焦躁,她扶着风眠坐倒在篝火边,从身体里分出一点魔气引导向他,结果,他又吐了一口血。
陆知微
陆知微抓狂了。
为什么啊他之前不是一直日天日地的吗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好直接问他“你怎么了怎么会忽然吐血啊”
风眠却只是幽幽看着她着急,他甚至还勾了勾嘴角,眼眸中露出闪过一丝温和的目光。
陆知微抱头完蛋了,这是脑子也坏了吧
陆知微试探问“是不是因为刚才那缕清气”
这些日子以来,她大概也知道了一些修道原理,比如结印之术相当是外门功夫,不论魔修还是道修都可以用,只是不是常规的战斗系,所以一般在平日里作为护盾使用。要想让结印发挥最大的杀伤力作用,则需要在上面叠加魔气或者清气。
道修与魔修都是引气入体,原理上其实都一样,但是魔修引清气就会伤身。
她现在十分肯定,风眠刚才一定是强行引了这山林间的清气去加固那道篱笆,用来阻隔天生带魔气的海汝,所以才把自己弄到残血了。
陆知微不由内疚“对不起,是我非要你帮忙”
风眠却摇了摇头“不是。”
陆知微傻眼“那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风眠却没有回答。
他不露痕迹地移开了目光,看起来有些心虚的样子。
陆知微
陆知微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啊
不论如何,风眠的伤势是真的。
陆知微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充电宝的自觉性。
她坐下来调息,平心静气地从自己的心脏抽出一点点魔气,用非常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转移到风眠的身体里。
奇怪的是,这一次风眠的吸收却极其缓慢,远远达不到他手握覆雪的时候的效率。
眼看他一副惨兮兮的模样,陆知微忽然灵光一闪。
“要不我给你疗伤吧用魇的技能”
她记得在小黑屋疗伤的效率是非常高的。虽然她实践的次数不多,但是每一次气息奄奄,第二天气色都会有明显的改善,所以她一直觉得那是魇的高阶保留技能。
而且,昨天她尝试对顾止使用失败了,她自己也是有些好奇,到底是技能生疏了,还是需要特定的目标属性才能使用。
见风眠没吭声,陆知微再接再厉“之前每一次效果都很好的,要不要试一试看”
她本以为风眠会点头,谁知风眠忽然挣扎起来,像是要站起来的模样。
陆知微手忙脚乱搀扶“诶你慢一点慢一点”
风眠呼吸紊乱,声音也气息不稳“不可以”
陆知微懵圈“为什么不可以”
风眠沉默了一会儿,移开视线“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陆知微“”
他到底在别扭些什么啊
陆知微还想劝一劝,却发现风眠现在是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了。
他整个人都背向了她,肩膀佝偻僵硬,脖颈后还蔓延着一点点刻意的红。
陆知微
陆知微因为身体太过孱弱,感觉丢脸害臊了
陆知微无力地扶额。
讳疾忌医可是不行的啊。
金都城里到处都是道修,他如果一直残血状态,恐怕会有麻烦。
陆知微暗暗想,还是要想想办法让他认清现实接受治疗才可以。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